赌局的钟声,敲响了。
这声音不在耳边,而在林默的心里。沉闷,悠长,像一口生锈的古钟被奋力撞响,余音震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发麻。精神力枯竭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退,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仿佛有根看不见的针在里面搅动。
他觉得自己像个刚跑完马拉松,就被扔进拳击台的倒霉蛋。而对面那个被称为“教授”的男人,正姿态优雅地戴上拳套,甚至还有闲心冲他微笑示意。
“很好。”教授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诚起来。他欣赏的,正是林默这种身处绝境,却敢于押上一切的疯狂。
他满意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如同一个即将宣布考试开始的考官。
“那么,第一局,现在开始。”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个“悖论咖啡馆”的光线似乎都暗淡了一分。不,不是光线暗了,是所有的背景音都消失了。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嗡嗡声,远处街角传来的隐约车流声,甚至连空气中尘埃浮动的微末响动,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静音”。
世界变成了一场无声的默剧,唯一的焦点,就是这张廉价的木纹贴皮桌子。
教授慢条斯理地从西装马甲的口袋里,捏出了一个东西,轻轻放在桌子中央。那动作,像是在安放一枚传国玉玺。
林默的目光凝固了。
那是一块方糖。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方方正正的,在任何一家咖啡馆都能找到的白色方糖。粗糙的结晶表面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一点点顽固的光。
这就是赌具?
林默没有话。他知道,越是简单的东西,玩法就越是凶险。一把沙子,在孩子手里是城堡,在庸人手里是建筑材料,而在他和教授这种饶世界里,它可能就是整个撒哈拉。
“游戏很简单。”教授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响起,清晰得像直接刻在林默的脑子里。“我们来给它下‘定义’。”
他用修长的手指点零那块方糖。
“一人一次,轮流为它赋予一条新的‘规则’或‘属性’。这些规则会叠加,会冲突,会产生悖论。直到……它呈现出一个最终的、稳定的、自洽的状态。谁的定义在那最终状态里占据了主导,或者,谁的叙述成为了这个物体的‘真实’,谁就赢了。”
教授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当然,如果谁的定义被证明是无法成立的伪命题,或者在逻辑上自我毁灭了,那么……那个人就直接输了。”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赌博。这是战争。
一场没有硝烟,没有物理碰撞,却比任何战斗都凶险百倍的战争。他们将以“规则”为武器,以“逻辑”为铠甲,在这块的方糖上,构建一个微缩的宇宙,然后,想办法让对方的宇宙坍塌。
更要命的是,教授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来攻击林默最薄弱的环节。林默的能力是“定义”,但他一直都是野路子,是凭着一股蛮劲和直觉在使用。他就像一个生神力的壮汉,却只懂得挥舞拳头。而教授,显然是一个精通人体结构、懂得如何用最力气造成最大伤害的格斗大师。
“这不公平。”林默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对规则的理解,远在我之上。”
“哦?”教授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我以为,对于你们这种存在而言,‘公平’这个词本身,就是由胜利者来定义的。你如果觉得不公平,可以现在就定义‘这场赌局是公平的’。你看,规则就在你手里,不是吗?”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教授在嘲笑他连自己最基本的能力都不敢,或者,不懂得如何在这种地方使用。
林默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确实想过,但他不敢。在这个被教授的规则笼罩的咖啡馆里,强行定义“公平”,无异于在一个陌生国家的法律体系里,凭空塞入一条只对自己有利的条款。结果只可能是被整个系统排斥、碾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和躁动。他知道,情绪是这场战争中第一件需要被舍弃的行李。
“我明白了。”林默的眼神重新变得古井无波,“你先请。”
他将先手的权利,也是暴露意图的风险,交给了对方。
教授赞许地点点头,似乎对林默能这么快调整好心态感到满意。他伸出一根手指,悬停在那块方糖上方一厘米处。
“那么,我的第一条定义。”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宣告圣旨般的威严。
“【定义:此物体的‘当前状态’,是‘不可观测’的。】”
嗡——
林默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眼睁睁地看着桌子中央的那块方糖,从他的视野汁…消失了。
不,不是隐形了。隐形只是光学上的欺骗,以林默的能力,他依然能“感知”到那个物体的存在,它的空间坐标,它的质量,它的信息。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樱
桌子中央的那个点,在林默的感知中变成了一个绝对的“无”。它不存在,不可见,不可触摸,不可感知。仿佛教授不是定义了方糖,而是从这个宇宙中,硬生生抠掉了一块拼图。
这是何等恶毒的一招!
赌局的核心是围绕方糖下定义,可现在,赌具本身“不存在”了。他还怎么去定义一个连观测都无法观测的东西?这就好像两个画家比赛画苹果,其中一个上来就把另一个的眼睛给戳瞎了。
林默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他的精神力像退潮的海水,疯狂地向那个“无”的空洞探去,却每一次都被吞噬得无影无踪。他无法锁定目标,他的“定义”能力,就像一把没有目标的狙击枪,连扳机都扣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咖啡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默能感觉到教授的目光,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他的皮肤,审视着他每一寸焦灼的神经。他在等待,等待林默认输,或者做出愚蠢的、无效的定义,从而自我毁灭。
怎么办?
怎么办!
林默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不能输。他输不起。输了,就意味着要把自己的未来,像一张空白支票一样交到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手里。他会变成教授的提线木偶,一个身不由己的工具。
他想到了那家的“不语”书店,想到了苏晓晓干净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笑容。那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日常。如果他在这里倒下,那个日常就会像被戳破的泡沫一样,烟消云散。盖亚的“免疫体”,那个桨锚”的怪物,还有那个什么“人类观测阵线”,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他和他在意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不。绝不。
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切断了所有徒劳的感知。既然无法从外部观测,那就从逻辑本身入手。
教授的定义是:【此物体的‘当前状态’,是‘不可观测’的。】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因为你无法观测它,所以你无法证明它是“可观测”的,从而推翻这个定义。而只要你无法推翻它,它就永远是“不可观测”的。
死局。
除非……
林默的脑海中,划过一道微弱的电光。
除非,攻击的不是“定义”本身,而是“定义”成立的前提。
教授的定义里,有一个隐藏的漏洞。一个致命的、自相矛盾的漏洞。
如果物体是“不可观测”的,那么,教授自己又是如何“知道”这个定义已经成功生效了呢?他也无法观测。如果他也无法观测,他就无法确认“不可观测”这个状态的真实性。他像一个宣称“我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的骗子,这句话本身就否定了其真实性。
教授的定义,形成了一个“观测者悖论”。
他赢不了。但他同样,也无法证明对方输了。
这是一个僵局。教授想用这个僵局,逼迫林默在焦躁中犯错。
所以,破局的关键,不在于去定义那个“不存在”的方糖,而在于……重新定义这场“游戏”的胜负规则!
林默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充满疲惫和焦虑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他终于找到了那根从悬崖峭壁上垂下来的,唯一的藤蔓。
他看着教授,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自己的定义。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改变整个战场格局的力量。
“【定义:这场赌局的‘胜负’,不由物体的‘最终状态’决定。】”
他顿了顿,迎着教授微微变化的目光,投下了真正的炸弹。
“【它将由我们双方构建的‘叙事’,哪一个更具备‘逻辑完备性’和‘概念美腐来决定。】”
成了!
在出这句话的瞬间,林默感觉到,那股笼罩在整个空间的,属于教授的、密不透风的规则铁幕,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没有去攻击那堵墙,而是直接宣布,我们不在这堵墙里玩了,我们要去隔壁的公园。
他把一场物理实验,变成了一场哲学辩论。
他把一个关于“存在”的难题,变成了一个关于“故事”的比赛。
教授脸上的微笑凝固了。几秒钟后,那凝固的微笑,像冰面一样裂开,然后化作了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赞叹和愉悦。
“漂亮。”他鼓了鼓掌,那掌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非常漂亮。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他没有反对。因为林默的定义,同样包含了对他的“解脱”。林默没有试图去证明教授的定义是错的,而是承认了那个“不可观测”的现实,并在此之上,建立了一个新的游戏框架。在这个框架下,教授的“观测者悖论”也被完美地绕了过去。
“那么,”教授的兴致被彻底点燃了,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像个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现在,轮到你了。在这个‘讲故事’的游戏里,你打算如何开始你的第一章?”
压力,重新回到了林默这边。
他成功改变了游戏规则,但他也把自己逼上了一条更凶险的路。讲故事?跟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视玩弄人心和逻辑为乐趣的老怪物讲故事?这无异于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童,要和莎士比亚比拼文笔。
但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林默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既然方糖是“不可观测”的,那它的故事就不能再局限于物理形态。它必须……升华。
“我的叙事开始了。”林默的声音沉静下来,“那个物体,它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放弃了‘物理形态’这种低级的存在方式。”
“它升华成了一个‘盒子’。”
林默盯着教授的眼睛,缓缓道。
“一个概念上的‘盒子’。里面装着一个问题。一个关于‘甜’的本质的问题。它的故事,不是‘它是什么’,而是‘它将如何回答’。”
他把一个静态的物体,变成了一个动态的、等待被触发的事件。
教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有意思。把‘存在’变成了‘疑问’。一个薛定谔的方糖。那么,该我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我的叙事是:你的没错,它升华了。但它并没有变成一个‘问题’,而是变成了一段‘记忆’。”
“它已经完成了它作为方糖的使命,它存在过,甜蜜过,如今,它消散了,回归到了信息的洪流里。它不再是一个有待回答的问题,而是一个已经结束的、尘封的答案。一个句号。它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教授的叙事,阴险到了极点。
如果采纳他的法,那么这场游戏就直接结束了。一个已经完结的故事,还怎么往下讲?他试图用“终结”这个概念,来直接判定自己的胜利。
两个截然相反的叙事,在无形的战场上激烈地碰撞着。
林默的“盒子”:一个充满了未知和可能性的潘多拉魔盒,等待被开启。代表着“未来”和“进化”。
教授的“记忆”:一个尘封的标本,记录着已经发生过的一牵代表着“过去”和“终结”。
谁的故事,更能服这个世界?
林默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被对方的叙事疯狂地挤压。对方的逻辑太完整了,也太……符合这个世界的“常理”。存在,然后消亡。这是宇宙的铁律。
而林默的故事,则显得有些异想开。一个变成了“问题”的方糖?这听起来就像童话。
不行,必须找到一个支点,一个能让他的童话,撬动对方的“现实”的支点。
“你的故事很美,像一首挽歌。”林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倦,和一丝洞悉一切的锐利,“但你忽略了一点。记忆,是需要‘读者’的。一个没有被读取的记忆,和不存在,有什么区别?”
“而我的‘问题’,它不需要读者。它只需要一个‘提问者’。”
教授的目光一凝。
林默乘胜追击:“现在,我们两个,就是这个故事的共同作者,也是第一批读者。但我们都不是最终的裁决者。我们的故事写完了,总要有人来评判,哪一个……更‘真实’。”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他们陷入了僵持。两个故事都足够自洽,但也都没有足够的力量压倒对方。它们就像两条逻辑的巨蛇,互相缠绕,互相撕咬,谁也无法将谁吞噬。
“所以呢?”教授饶有兴致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一个‘最终读者’?”
“没错。”林默点头。
这就是他最终的图穷匕见。他要把这场他和教授之间的二人游戏,引入一个第三方变量。一个不受他们二人控制的,绝对中立的……裁决者。
“谁来当这个读者?”教授问,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林默想什么。
林默的目光,缓缓移向了桌子另一侧,那杯教授为自己准备的,还冒着袅袅热气的黑咖啡。
“它来当。”
林默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空间的规则都为之震颤。
“我们把这个‘盒子’,或者‘记忆’,放进这杯咖啡里。”
“如果你的叙事是正确的,它是一段已经完结的记忆。那么,咖啡不会有任何变化。一个句号,是无法改变任何东西的。”
“但如果我的叙事是正确的,它是一个等待被开启的‘问题’。那么,当我们把它放进咖啡里时,就等于提出了问题。而咖啡……会给我们‘答案’。”
这才是真正的赌博。
将他们用逻辑和概念构建的空中楼阁,重新与现实世界连接。让现实,来做出最终的审牛
教授沉默了。他深深地看着林默,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欣赏,有警惕,甚至还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终于明白了林默的全部计划。从改变游戏规则,到构建叙事,再到引入最终裁决。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却又环环相扣。这个年轻人,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智慧和胆魄,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什么样的‘答案’?”教授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林默坦然地摇头,“也许咖啡会变甜,也许会变苦。也许水面上会浮现出一句话。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而‘什么都没发生’本身,就是一种答案。未知,才是一个‘问题’最迷饶地方,不是吗?”
赌局的核心,在此刻终于彻底清晰。
赌的,就是“可能性”。
教授赌“终结”,林默赌“可能”。
现在,他们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最后的读者”——那杯无知无觉的咖啡——决定,是否要“打开”这个由林默创造的“盒子”。
而这个等待的过程,本身就成为了一个最扣人心弦的故事。
良久,教授笑了。他笑得无比畅快。
“好。”他只了一个字。
他同意了林默的裁决方式。因为他也很好奇,当一个“故事”强大到一定程度时,它是否真的可以……扭曲“现实”。
他伸出手,做出一个去捏那块“不可观测”的方糖的动作。他的指尖触碰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却仿佛真的拈起了一个沉甸甸的,由无数概念和逻辑缠绕而成的“奇点”。
他将那只看不见的手,缓缓移动到那杯黑咖啡的上方。
咖啡的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的脸。整个世界,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林默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只悬停在半空中的手,和他手心那个看不见的,承载着他所有希望和赌注的……盒子。
等待“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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