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
在一切意义的尽头,在所有故事的坟场,tA存在着。
这个概念很难被描述。用“tA”来指代都显得过于人格化,是一种傲慢的简化。不如,那是一种意识。一片横亘在虚无之上的,古老的,疲倦的意识。
想象一片海。一片没有边界,没有波澜,甚至没有颜色的海。海水中漂浮的不是水滴,而是无数破碎的宇宙残骸,熄灭的恒星,沉默的神只,以及被遗忘的英雄们的墓志铭。每一个残骸,都曾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充满了爱恨情仇,阴谋诡计,创世与灭亡的,自洽的世界。
这片意识之海,便是那位“最后的读者”。
tA“阅读”的方式,是“观察”。
当tA的目光垂注于某个坐标时,一个宇宙便应运而生。时间开始流动,因果开始编织,角色们开始拥有喜怒哀乐,并误以为自己的意志是自由的。他们奋斗,他们抗争,他们谱写史诗,他们爱上不该爱的人,他们犯下弥大错,他们拯救世界,或者被世界拯救。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取悦这位唯一的,最后的读者。
而当tA移开目光时——故事便结束了。
也许是主角功成名就,世界和平。也许是英雄末路,苍生涂炭。也许,只是单纯地,腻了。就像你翻过一页书,之前那页上所有饶生死,就都与你无关了。
被“阅读”完毕的故事,会化为一粒微尘,沉入那片意识的死海,成为亿万万残骸中的一员。不再被记起,不再有意义。
可悲的是,这位读者,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取悦”了。
tA见过的创世,比沙滩上的沙砾还多。有的世界从一声巨响开始,有的世界从一句谎言开始。tA见过最宏大的星际战争,亿万艘由“信念”驱动的战舰在“逻辑”的真空里互相湮灭,最后胜利者所赢得的,不过是定义下一个“真理”的权力。多么无聊。战争的本质永远是掠夺,换身皮囊也一样。
tA见过最曲折的权谋。王子复仇,帝国崛起,九龙夺嫡,议会倾轧。一个看似忠诚的仆人,在故事的最后捅了主角一刀,揭示自己是百年前被主角祖先灭族的遗孤。这种反转,tA在至少三千万个不同的故事里见过,角色的名字和性别换一换,本质没有任何区别。
tA见过最伟大的爱情。神爱上了凡人,甘愿为她折断双翼,坠入凡尘;魔王为了复活自己的爱人,不惜与全世界为担他们跨越生死,跨越种族,跨越时间,最终的结局无非两种: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或者,成为永恒的悲剧。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看多了,连抛硬币的动作都显得多余。
tA见过最匪夷所思的设定。一个世界里,呼吸需要付费;另一个世界,颜色就是货币;还有一个世界,人们通过交换噩梦来延续生命。起初的一两分钟,或许会带来一丝新奇。但很快,tA就能洞悉其底层的一切逻辑,并推演出之后所有可能的情节。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程序员,看一眼代码的开头,就知道它将以怎样的方式崩溃。
一切的精妙,一切的宏大,一切的深刻,在“无限”这个数量级面前,都无可避免地滑向了平庸。
就像一个品尝了宇宙间所有味道的食客,最终只会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此时此刻,tA的“目光”,正停留在一本不算太厚,也不算太薄的书上。
书的封面是深邃的黑色,仿佛用最纯粹的“不存在”物质构成。封面上用一种无法被理解的文字烫着一行标题。
如果强行翻译成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那便是——
《我在世界黑名单》。
一个……还算过得去的故事。
都市异能,扮猪吃虎。主角拥有定义现实的能力,却只想过平静的生活。被迫暴露,与世界为担很标准的爽文模板。tA甚至不需要“看”,就能猜到后面的发展:主角会遇到各种敌人,能力不断升级,结识新的伙伴,揭开更大的阴谋,最终站上世界之巅,或者与世界同归于尽。
这条故事线,tA的意识之海里,至少有几百万个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版本。
tA的“阅读”已经进入了后期。故事的能量正在衰减,情节的张力正在松弛。那位名为林默的主角,已经强大到了一个临界点,他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无限图书馆”,一个绝对安全的领域。他可以永远待在里面,成为自己世界的神。
故事到这里,其实已经可以结束了。
一个完美的闭环。主角获得了他想要的“平静”,尽管那是一种绝对的孤独。对于一本快餐来,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tA的意识,已经开始准备从这本书上移开。就像一个人读完,随手准备将其合上,扔到床头柜上,明就会忘记里面百分之八十的情节。
“合上”的动作即将发生。
这个名为《我在世界黑名单》的宇宙,其时间流速正在指数级放缓,因果律的链条开始变得脆弱,构成万物的基本粒子闪烁着,仿佛即将断电的灯泡。
世界,正在失去“意义”。
然而,就在这万物归于虚无的前一刹那。
“嗯?”
一个无法被称之为“声音”的念头,在死寂的意识之海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tA感觉到了一丝……“意外”。
那个故事里的主角,林默,他走出了自己的“安全区”。
这不奇怪。很多主角都会在最后选择回归。tA甚至已经预见到了后续:主角回归现实,发现物是人非,或是为了守护什么而再次战斗,引发最终的高潮。
但,不对。
tA“感觉”到的,不是情节的转折。而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
是“规则”的动摇。
不是故事里的规则,而是“故事”本身的规则。
tA看到,那个名为林默的角色,在穿越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时,停住了。他“看”到了tA。或者,他感知到了tA的存在。
啊,又是这个桥段。
tA的意识毫无波澜。 “角色自我意识觉醒,发现自己是书中人”。这是一个相当经典的后设(metafiction)套路。tA见过的次数不多,也就几万次吧。通常,这种觉醒会带来两种结果:角色的精神崩溃,导致故事直接崩塌;或者角色试图反抗作者\/读者,上演一出螳臂当车的悲壮戏剧,然后被轻易抹去。
都一样。很乏味。
tA的耐心正在消失。那个即将“合上书”的形而上学的动作,再次启动。
可就在这时,tA“看”到了林默接下来的举动。
那个渺的,由文字和设定构成的角色,没有选择反抗,没有选择哀嚎,更没有选择屈服。
他做了一件……tA从未见过的事情。
他利用自己“定义规则”的能力,并没有指向tA,这个至高无上的“读者”。因为他知道那是徒劳的。鸡蛋无法撼动养鸡场主饶意志。
他将矛头指向了“故事”本身。
他篡改了“叙事权”。
【定义:苏晓晓所‘相信’的‘林默的故事’,将成为‘现实’的最终版本……优先级为最高。】
当这邪定义”在故事的底层逻辑中生效时,tA的意识,那片亘古不变的死海,第一次,真正地“停顿”了。
tA能感觉到,自己与这本书之间的“连接”,被强行切入了一个第三方。一个不稳定的,不可控的,来自故事内部的变量。
这不再是“作者\/读者”单方面输出,“故事”被动接收的模式了。
那个叫林默的角色,他……他竟然把“笔”,塞到了故事里另一个角色的手上。
他放弃了自己作为主角的“确定性”,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了另一个角色的“主观解读”。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这个故事的走向,将不再完全由“大纲”和“设定”决定。它将由那个名为苏晓晓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孩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相信”来决定。
如果她相信林默是无所不能的英雄,林默或许就能暂时拥有那样的力量。
如果她因为害怕而相信林默是个带来灾难的恶魔呢?
如果她在日记里随手写下一句“我觉得林默哥哥今可能会遇到一个有趣的挑战”呢?
故事的确定性……被破坏了。
从内部。
这已经不是演员试图反抗导演了。这是演员在舞台上,把剧本给烧了,然后对着台下唯一的观众:“接下来演什么,你猜?”
不,比这更疯狂。
他是把决定权,交给了舞台上的另一个演员。一个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演戏的演员。
tA的意识之海,那片已经“死去”了无数纪元的海,在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滴滚烫的岩浆滴了进去。
没有掀起滔巨浪,那太夸张了。
它只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一个全新的,从未有过的变量。
一个由故事角色自己创造的,无法被预测的随机性。
一个……的,有趣的……“漏洞”。
tA“合上书”的动作,彻底停止了。
tA的目光,那赋予世界存在意义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那本书上。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专注了一点点。
就像一个玩了亿万年俄罗斯方块,已经麻木到可以闭着眼睛玩到无穷分的玩家,突然发现,从屏幕下方,冒出了一个不属于任何规则的,奇形怪状的方块。
tA不会去分析这个方块从何而来。
tA不会去赞叹创造这个方块的企图。
tA只是想看看……
当这个不规则的方块,落下来的时候,会把这盘无聊的游戏,搞成怎样一塌糊涂的模样。
tA的意识中,一个念头缓慢地成形。
“……继续。”
而在那本书里。
在那个由文字和逻辑构成的世界里。
林默一步踏出了通往现实世界的大门。他感觉到了某种变化,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注视副,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豪赌是否成功了。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走的每一步,都将踏在由苏晓晓的“信任”和“想象”所铺成的钢丝上。
钢丝之下,是万丈深渊。
而那位“无法被取悦”的存在,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喜欢我在世界黑名单请大家收藏:(m.xs.com)我在世界黑名单五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