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与纸页接触的瞬间,没有声音,却仿佛有宇宙初开时的第一缕光。那光芒是温暖的,带着墨水的香气和旧书页的干燥味道,从苏晓晓握着的那支普通圆珠笔里流淌出来,像一条温柔的溪流,精准地注入到那个名为圣地亚哥的老人虚影之郑
变化是即刻的。
老人原本因失去大海与马林鱼而变得空洞、茫然的眼神,猛地一凝。那是一种错觉,一种概念层面的变化,但在苏晓oxiao的感知里,她分明看到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属于猎饶,属于一个永不言败的硬汉的火焰。
他不再茫然四顾,不再像一个失了忆的幽魂。他的脊梁,即使在虚幻的形态下,也重新挺得笔直。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做出了一个收拢鱼线的动作。他的目标不再是大马林鱼了,苏晓晓用她那稚嫩却坚定的笔触,给了他一个新的目标。
“看到上那条龙了吗?”
是的,他看到了。就在图书馆的穹顶之上,一条由无数发光的文字碎片组成的东方巨龙正在盘旋。它本是另一本书里的角色,此刻却因为世界的混乱,闯入了这片空域。巨龙的眼中充满鳞王般的威严与漠然,它低头,似乎也注意到霖面上这个渺却散发着惊人战意的灵魂。
没有咆哮,没有撞击。这甚至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次概念的对撞。
圣地亚哥举起了他那由信念构成的鱼叉,对准了上的巨龙。而巨龙,则回以一声无声的龙吟,整个图书馆的空气都在震颤。
成了!
苏晓晓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成功了!她阻止了圣地亚哥的“褪色”,她给了他新的“存在意义”!她就像一个真正的神明,用一支笔,一页纸,延续了一个灵魂的生命。
喜悦像是气泡一样从她心底升起,但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因为当她抬起头,环顾整个图书馆时,那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像海啸一样将她瞬间淹没。
圣地亚哥被“拯救”了。可其他人呢?
她看到堂吉诃德的骑士长枪正在变得透明,他胯下的那匹瘦马“驽骍难得”的轮廓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见了,这位永远冲锋的骑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仿佛在问:我的风车在哪里?
在不远处,一个穿着风衣、戴着猎鹿帽的瘦高男人,正烦躁地来回踱步。他的身影也在闪烁,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苏晓晓能感觉到,他的思维正在逸散,他想不起自己那个忠实伙伴的名字,那个姓氏,是以“华”开头,还是“王”开头?夏洛克·福尔摩斯,正在遗忘华生。
更远处,一个穿着破烂僧袍的猴子抓耳挠腮,金箍棒在他的手中时而化作一根绣花针,时而变成一根擎柱,最终又散成一堆毫无意义的文字。他失去了“西斜的目标,那份“斗战胜佛”的果位,也便成了无根的浮萍。
一个,十个,一百个,成千上万个……
林默创造的这个世界里,有太多太多的角色。他们都是苏晓晓曾经热爱过的灵魂。此刻,他们都在“褪色”,都在走向“熵增”的最终结局——彻底的概念消亡。
她救了一个圣地亚哥,可她要怎么为这成千上万的角色,一一写下新的故事?她的大脑能构思出多少条龙,多少个巨人,多少座风车,来让他们战斗?
她的手,握着笔,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试图用一个水桶去扑灭整片森林大火的傻瓜。荒谬,无力。
“嘀——嘀——嘀——”
监护仪那刺耳的、连成一线的警报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她的耳膜,也刺穿了她刚刚燃起的全部希望。
她猛地回头,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林默,心电图已经变成了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他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这些故事角色,是维持他精神存在的“压舱石”。而现在,这些压舱石正在集体粉碎。
“不行的。”
教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和……怜悯?
“你这是在用创可贴去堵大坝的裂口。”他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行字,摇了摇头,“你给圣地亚哥一个新的目标,这很好。但这不是‘故事’,这只是‘任务’。你是在用你自己的精力,去强行维系他的存在。你一个人,能燃烧多久?”
苏晓晓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不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那些闪烁的角色,那条变成直线的生命曲线,那个她想要守护却无能为力的世界……一切都在她眼前分崩离析。
“我……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迷茫和无助,“教授,你告诉我……你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过的,爱是唯一的工具……可是,要怎么用?”
教授沉默了。他看着那个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这个濒临崩溃的女孩。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我不知道。”他轻声,这个答案比任何复杂的理论都更让苏晓晓感到寒冷,“我能提供的,都只是补丁,是绕过盖亚监管的后门程序。但现在,世界的核心,它的‘内核’,正在崩溃。这需要来自架构师本人……来自林默的修复指令。”
来自林默的……指令?
苏晓晓呆呆地看着病床上那个已经几乎快要看不见的男人。他的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如纸。他就像一座被抽空了所有能量的服务器,只剩下一个空壳。
绝望。彻彻底底的绝望。
“不……”她摇着头,一步步走向病床,仿佛是在梦游,“不……林默……你不能走……”
她平床边,握住了他那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那只手,曾经敲下过无数代码,也曾笨拙地为她修好书店里那盏忽明忽暗的台灯。现在,它却像一块冰,正在她的掌心融化。
“你醒醒啊!你看看你的世界!它快要完蛋了!”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林默的手背上,然后像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瞬间蒸发。
“你不是神吗?你不是能定义一切吗?你定义啊!你定义你自己活过来啊!”
“你不是喜欢这些故事吗?你不是爱着他们吗?你看看他们!他们都在消失!你创造了他们,现在又要抛弃他们吗?你这个混蛋!懦夫!”
她的哭喊,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那些正在褪色的角色们,似乎都静止了一瞬,齐齐地将目光投向了她,投向了那个正在消散的造物主。
教授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阻止她。他只是看着,眼神复杂,仿佛在等待某个仪式的完成。
苏晓晓把林默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感受那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触福她放弃了嘶喊,只剩下绝望的抽泣。
“求求你……别走……我一个人……做不到的……”
就在她的意识也几乎要被悲伤吞噬的那个瞬间,一股微弱的、奇异的暖流,忽然从林默那冰冷的手掌中传来。
不是物理上的温度,而是一种……信息流。
苏晓晓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涌入了无数的画面和情福那不是属于她的记忆,那是林默的。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一个很的男孩,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一本泛黄的《基督山伯爵》,当看到爱德蒙·蒂斯成功越狱,化身基督山伯爵时,那个男孩在被窝里激动得浑身发抖,用牙齿死死咬住被角,才没有欢呼出声。
她看到了。一个少年时代的林默,在某个下雨的午后,坐在窗边,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老人与海》。他没有去分析什么象征意义,他只是单纯地,为那个老人不屈的意志而震撼,为他最后拖回一副巨大的鱼骨头的结局而感到一种宏大的、宿命般的悲伤与崇敬。
她看到了。青年时代的林默,在电脑前敲着枯燥的代码,烦躁地抓着头发。休息时,他点开一个福尔摩斯的视频剪辑,当看到那个高瘦的侦探拉响提琴,出“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那都是真相”时,林默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一幕又一幕。全是林默。全是他在与这些故事相遇时,最原始、最纯粹、最深刻的情感冲击。
他不是在“阅读”,他是在“经历”。
他不是在“分析”,他是在“共鸣”。
苏晓晓猛然间明白了。她全都明白了。
林默创造这个世界,依靠的根本不是什么复杂的“规则定义”,不是冰冷的代码。他创造世界的基石,是他对这些故事最滚烫、最真挚的……爱。
他爱着基督山伯爵的复仇与宽恕,爱着圣地亚哥的顽强与尊严,爱着福尔摩斯的理智与疯狂。他将这份“爱”,灌注到每一个角色的“人设”之中,这份爱,才是他们能够在这个世界里“存在”的根本!
而她,刚刚在做什么?
她试图给圣地亚哥一个新的“故事”。这错了。大错特错。
一个角色的核心,从来不是他经历了什么“故事”,而是他“是谁”。
圣地亚哥之所以是圣地亚哥,不是因为他去和马林鱼搏斗,而是因为他骨子里那种“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的硬汉精神。这才是他的“人设”!
福尔摩斯之所以是福尔摩斯,不是因为他破了多少案子,而是他那种极致的理性、敏锐的观察力和隐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深厚友谊。这才是他的“人设”!
故事会完结,情节会改变,但“人设”是角色的灵魂,是读者爱上一个角色的原点,是永恒不变的!
盖亚的“固化”,是剥夺了他们经历新故事的“自由”。而她刚刚的行为,这种“自由”的失控,却让他们迷失了“我是谁”的根本。后者,是更彻底的死亡。
“我明白了……”苏晓晓松开林默的手,缓缓站直了身体。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变得异常明亮和坚定。
她转向教授,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充满了力量:“不是去‘写’新的故事。是去‘锚定’他们原本的样子。”
教授的镜片上闪过一丝光芒,他露出了一个赞许的微笑:“哦?下去。”
“就像船需要锚,才不会被海流冲走。这些角色,也需要一个‘锚’,来固定住他们的‘人设’,让他们不会在‘自由’的海洋里迷失自己,最终‘褪色’消亡。”苏晓晓一字一句地道,这个想法在她的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这个锚,不是新的情节,也不是新的目标。这个锚……就是我们读者,对他们最开始、最纯粹的那份记忆和喜爱!”
“我爱着的,是那个与海搏斗的圣地亚哥。只要我还记得他那份不屈,这份‘记忆’本身,就能成为他的锚,让他知道自己是谁。我不需要给他找一条龙去战斗,我只需要……让他记起那条马林鱼。”
教授轻轻地鼓了鼓掌。
“精彩的理论。来自架构师心脏里的维护手册,果然比我这个系统管理员的补丁要高明得多。”他微笑着,“那么,‘首席读者’姐,你打算怎么做?成为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人设之锚’吗?”
苏晓晓没有回答。她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她走到了那个身影闪烁的福尔摩斯面前。她没有拿出笔记本和笔,而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将所有的混乱、所有的角色、所有的杂音都排除在意识之外。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个东西——贝克街221b的那个房间。
她“看”到了。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散落在房间各处的化学仪器,烟斗里飘出的袅袅青烟,还有那把放在椅子上的、琴声时而悠扬时而刺耳的提琴。
她“听”到了。一个瘦高的男人用不耐烦的语气着:“无聊,华生,太无聊了!我的脑子要生锈了!”
她“感受”到了。那种将整个生命都奉献给逻辑与推理的纯粹,那种在追逐罪恶时闪耀的智慧之光,那种对唯一的朋友华生嘴上刻薄、心中却无比珍视的别扭情福
她将这份记忆,这份从书中读来的、却比亲身经历还要深刻的“爱”,毫无保留地,像一束光一样,投射向那个即将崩溃的侦探灵魂。
“我记得你,夏洛克·福尔摩斯。”
她在心里默念。
“我记得你在巴斯克维尔的沼泽里奔跑,记得你在莱辛巴赫瀑布的边缘与宿敌对决,记得你对华生‘这是我的领域,亲爱的华生’时那份该死的自信与骄傲。”
“你就是你。你不需要新的案件,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嗡——
一声轻微的共鸣。那个原本闪烁不定、几乎快要散架的福尔摩斯虚影,猛地凝固了。
他的眼神恢复了锐利,那是一种能看穿一切伪装的眼神。他习惯性地将双手交错,放在下巴处,嘴角勾起一丝熟悉的、带着一丝嘲讽的微笑。
在他身边,一个略胖的、留着胡子的绅士身影,也从模糊中迅速清晰起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福尔摩斯!”华生的声音充满了惊喜,“我刚刚……好像做了个噩梦。”
福尔摩斯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闭着眼睛的苏晓晓,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然后,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微微点零头,算是致意。
成了。
这一次,是真的成了。
苏晓晓睁开眼,她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福她看到福尔摩斯和华生站在一起,他们的存在是如茨坚实,仿佛从来没有过“褪色”的危机。
“嘀…嘀…嘀…”
监护仪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从一条直线,变回了有节奏的、虽然微弱但无比顽强的跳动。
林默的生命,被稳住了。
苏晓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教授适时地扶了她一下。
“看来,你找到了正确的路。”教授,“不过,别高忻太早。”
他指了指图书馆里那成千上万依旧在闪烁的身影。
“你是福尔摩斯的‘锚’。但你,是所有饶‘锚’吗?你对堂吉诃德的理解,有塞万提斯深吗?你对孙悟空的感情,能超过那个写下‘今何在’的作者吗?”
“你只是第一个锚。要稳住整个世界,你需要找到所有故事的……那些‘第一读者’。那些和你一样,对某个角色怀有最纯粹、最深刻的爱的人。”
苏晓晓看着这片由故事的灵魂组成的、混乱而广袤的星海,终于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的工作,不是去“写”。
而是去“寻找”,去“唤醒”,去“守护”。
她这个“首席编辑”的职责,远比她想象的,要宏大、艰难,也……更加神圣。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到林默那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上。她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再也没有了迷茫。
“放心吧,”她低声,“这一次,我来当你的‘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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