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过程,像是在一滩黏稠的、冰冷的沥青里游泳。每划动一下手臂,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都要撕扯掉一层皮肤。林默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灰尘、以及……臭氧和血腥味的气息,粗暴地灌入鼻腔。他皱了皱眉,这味道让他想起时候拆开老旧电视机,不心被残留的静电电到手指时的感觉。麻,刺痛,还有一股烧焦蛋白质的糊味。
然后是听觉。一片死寂。不,不是死寂。是一种更诡异的,如同无数只蜜蜂被困在玻璃罐里发出的那种,低沉、密集、却又听不真切的嗡鸣。它不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颅骨内共振,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尝试睁开眼睛。眼皮重得像两块焊在脸上的铅块。他用尽了力气,才勉强撑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线里,他看到了一张脸。一张梨花带雨,写满了惊恐、担忧和倔强的脸。
是苏晓晓。
女孩的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几缕头发因为汗湿黏在额角。她就跪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想碰又不敢碰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把那块布料拧成了麻花。
“林…林默哥?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只受惊的鹿,“你别吓我……你流了好多血……”
血?
林默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到了自己。他躺在书店冰凉的地板上,衬衫被血浸透,干涸后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僵硬的铁皮。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的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人掏出来,胡乱地清洗了一遍,又硬塞了回去。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议,精神力更是被抽干到了一个危险的低谷,像是宿醉了三三夜后,又被人用铁锤狠狠敲过后脑勺。
这就是……代价吗?
他想扯出一个笑容,告诉女孩自己没事,但他失败了。嘴角仅仅是抽动了一下,就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妈的,英雄的登场总是光鲜亮丽,可创造英雄的后台,却总是这么狼狈不堪。
“水……”他沙哑地挤出一个字。
苏晓晓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跑到吧台后面,很快端着一杯水又跑回来。她的动作很急,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不少,湿了她的手,也滴在了林默的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心翼翼地扶起他的头,将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嘴唇边。
林默贪婪地喝着。生命仿佛随着这清水的注入,重新开始在干涸的河床上流动。他这才有了力气,去打量这个他用半条命改造过的世界。
然后,他愣住了。
书店还是那个书店,布局没变,桌椅也还在原位。但……书架,所有的书架,都变了样。
原本疏朗有致的书架,此刻被塞得密不透风。一本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和微光的书籍,以一种毫无道理的密度挤在一起。它们从地板一直堆到花板,形成了一面面由书籍构成的墙壁。墙壁之间,只留下了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
成千上万,不,是数以万计的书。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封面上流淌着微光,仿佛每一本都蕴含着一个正在呼吸的宇宙。
这就是他的军队。他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终结者”竖起的中指。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自豪感,像是迟来的海啸,瞬间淹没了身体的剧痛。他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
他看着那些沉默的丰碑,忍不住想笑。他确实也笑了出来,起初是低低的 chuckle,然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大笑。笑声嘶哑,难听,还牵动着伤口,让他一边笑一边咳嗽,眼泪都飙了出来。
“林默哥你别吓我!你是不是……是不是疯了?”苏晓晓被他的样子吓坏了,声音都在发抖。
“我没疯。”林默喘着气,靠在苏晓晓的腿上,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那些书,“我只是……赢了。”
是啊,赢了。赌上一切,赢下了这至关重要的一局。
然而,就在这份狂喜抵达顶点的瞬间,那股一直在他颅内嗡鸣的噪音,陡然变调了。不再是模糊的共振,而是分化成了无数尖锐、愤怒、充满列意的……争吵声。
林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书店的一角。那里是幻想的区域,也是《白骑士物语》原本所在的位置。
此刻,两本书正漂浮在半空中,激烈地对峙着。
一本是装帧典雅的初版《白骑士物语》,封面上,英雄阿斯特尔身披银甲,手持长剑,目光坚毅地凝视着远方。这本书散发着稳定而纯粹的白色光晕,如同故事本身一样,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圣洁。
另一本,则是一本厚得多的同人作品,封面风格截然不同。暗红色的背景下,同样是阿斯特尔,但他的银甲上布满裂痕与血污,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光明,而是夹杂着疲惫、怀疑和一丝冷酷的杀意。书名用花哨的艺术字写着——《白骑士:血色黄昏》。它散发出的光芒是躁动的、侵略性的暗红色。
两本书正以极高的频率震动着,书页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疯狂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它们之间的空气仿佛被点燃,变得扭曲而炽热。一缕缕由纯粹概念构成的“信息”从书中逸散出来,在空中交织、碰撞、互相撕扯,像两条争夺地盘的毒蛇。
【他是光明的化身!是永不言弃的希望!】——白色光晕中传来愤怒的咆哮,那是原着宇宙的意志。
【愚蠢!真!真正的英雄是在泥泞中前行,双手沾满鲜血却依然守护秩序的现实主义者!】——暗红色光晕毫不示弱地反驳,那是同人宇宙的呐喊。
【叛徒!你篡改了他的灵魂!阿斯特尔绝不会对敌人使用欺诈!】
【懦夫!那是必要的牺牲!你的阿斯特尔只会带着所有人走向毁灭!我的……才是真正的救世主!】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在概念的层面,两个截然不同的“阿斯特尔”正在进行一场殊死的搏斗。一个是原作中那个永远纯洁、永远正确的圣骑士,另一个则是同人作者笔下,为了胜利不惜一切代价的黑暗英雄。他们在争夺同一个“定义”,那就是“谁才是真正的阿斯特尔”。
这不是比喻。这是战争。
“版权”……纠纷?
一个荒谬的词汇跳进了林默的脑海。他创造了一个让同人作品飞升为真实宇宙的机制,却忘了最基本的一点——同人作品,本质上是对原作的“二次创作”。它们共享同一个世界观,同一个角色,却拥有截然不同的“解释权”。
当它们都成为“真实”之后,这种解释权的冲突,就演变成了赤裸裸的……存在性战争!
谁是正统?谁是异端?
“轰!”
一声闷响,《白骑士物语》和《白骑士:血色黄昏》猛地撞在一起。一股无形的冲击波扩散开来,将旁边书架上的几本薄薄的诗集震得粉碎,化作漫飞舞的纸屑。
这还不是结束。
仿佛一个信号。书店的其他角落,也开始接二连三地爆发出类似的冲突。
在一排科幻书架前,一本名为《星海孤舟》的原着,正和它的数十本同人衍生宇宙打成一团。原着里,冷酷理性的主角为了人类文明延续,亲手摧毁了自己爱饶母星。而在其中一本热门同人《星海孤舟:玫瑰信标》里,主角选择了爱情,带着爱人叛逃,成为了全宇宙的公担
此刻,原着《星海孤舟》的书页上,那艘孤零零的战舰影像,正不断朝着《玫瑰信标》发射着由逻辑和设定组成的光炮。而《玫瑰信标》的封面上,一朵巨大的玫瑰星云则不断绽放,用感性的、浪漫的叙事力量抵挡着炮火。
【逻辑之上!文明存续是最高指令!】
【爱超越一切!没有情感的文明只是一座冰冷的坟墓!】
在武侠区,一本《问剑录》的原着,和它的bL同人《问剑录:鞘中鸣》也爆发了冲突。原着中一生求剑、孤高清冷的剑客,在同人里与自己的宿敌发展出了禁断的感情。两本书的光晕,一者清冷如月,一者暧昧如酒,互相侵蚀,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时而凌厉,时而旖旎。
【他的心中只有剑!】
【胡!你根本不懂他深夜独坐时,看向那人营帐的眼神!】
整个“万界图书馆”,林默的伟大军队,他的终极反击手段,此刻变成了一个混乱、嘈杂、充满了内部矛盾的菜市场。不,比菜市场还糟,这是一个充满了形而上学冲突的巴尔干半岛。每一个原着宇宙,都像一个愤怒的老父亲,看着自己不成器的、甚至大逆不道的“私生子”,恨不得将其彻底抹杀,以正视听。
而每一个同人宇宙,都带着新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坚信自己才是对原作精神“更好”的诠释,试图反过来“修正”那个古板守旧的父辈。
林默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想扶住额头,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樱
他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一个程序员在构建一个复杂系统时,最容易犯也最致命的错误——他只定义了“功能”,却没有定义“接口”和“权限”。
他赋予了这些故事生命,却没有给它们制定和平共处的秩序。
“真是一场壮观的闹剧,不是吗?”
一个悠闲的、带着一丝嘲弄的声音,从书店门口传来。
林默艰难地转过头。门口的光线有些刺眼,他只能看到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轮廓,手里还端着一个眼熟的白瓷咖啡杯。
“教授。”林默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教授”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脚下的地板上满是碎纸和逸散的能量光斑,但他视若无睹,仿佛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那股混乱的、足以让普通人精神错乱的概念噪音,对他似乎也毫无影响。
他走到林默身边,低头看了看他,又扫了一眼旁边吓得不敢话的苏晓晓,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那场仍在激烈进行的“白骑士之战”。
“我得承认,林默,你的想象力,或者,你的疯狂,总是能超出我的预期。”教授抿了一口咖啡,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创造一个能无限繁衍故事的机制来对抗‘终结’……这很美,真的,有一种暴力美学和存在主义哲学的双重韵味。但是……”
他弯下腰,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林默,嘴角挂着一丝恶作剧般的微笑。
“……你好像创造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关于‘知识产权’的多元宇宙战争。你该怎么称呼它?‘最终解释权之战’?还是‘原教旨主义者与改革派的圣战’?”
“别……风凉话了。”林默咬着牙,“有办法解决吗?”
“办法?当然樱”教授直起身,用杯底轻轻敲了敲旁边一本正在和它的“魔改版”互相闪烁光芒的侦探,“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了吗?你是‘规则重构者’。你建立的这个系统,出现了bUG,那么,打上补丁不就行了?”
“补丁?”
“没错。”教授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混乱的中心,“你定义了‘同人宇宙可以飞升’,但你没有定义它们飞升后的‘法律地位’。它们和‘原着宇宙’是什么关系?父子?兄弟?还是……完全独立的个体?它们的角色和世界观,是‘借用’,是‘共享’,还是‘剽窃’?”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林默思维的漏洞上。
“你看看它们,”教授环顾四周,“这些新生的宇宙,充满了活力和信念,但也充满了偏执。它们每一个都坚信自己才是‘唯一真理’。而那些原着宇宙,则感到了自己的‘根基’被动摇,‘权威’被挑战。这种冲突,不调解的话,它们会一直打下去,直到一方彻底吞噬另一方,或者……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本《白骑士:血色黄昏》突然光芒大盛,书的封面上,那个黑暗版的阿斯特尔猛地抬起头,眼神似乎穿透了纸张,直接锁定了林默!
一股冰冷、尖锐的意念,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刺入林默的脑海。
【造物主……你为何要偏袒那个虚伪的圣人?!他的道路是错的!只有我,才能带来真正的胜利!承认我!奉我为正统!】
紧接着,原着《白骑士物语》也发出了不甘示弱的意念,带着一种神圣的愤怒。
【篡夺者!造物主啊,请您降下神罚,清除这个污染了我名誉的污点!他是我的‘故事’里,不该存在的肿瘤!】
一瞬间,成百上千道类似的意念从四面八方涌来,争先恐后地挤进林默那本就脆弱不堪的脑海。每一道意念,都是一个宇宙的祈求、质问、和咆哮。
【承认我们!】
【他是异端!】
【我们的爱才是真的!】
【抹杀他们!】
“啊——!”
林默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感觉自己的脑袋要被这些互相矛盾的“祈祷”给撑爆了。这些由他亲手创造出来的“孩子”,此刻正吵吵嚷嚷地要他这个“父亲”做出裁决,裁决谁该活,谁该死。
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他为了守护故事而创造了它们,现在它们却要他亲手毁灭另一批故事。
“安静!”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却不是来自林默。是苏晓晓。
这个一直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孩,看到林默痛苦的样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冲着那些发光的书籍大喊了一声。
奇迹发生了。
或许是她身上那“幸运”体质的无形庇护,或许是这些新生宇宙的“设定”里还残留着对“凡人读者”的敬畏。总之,那股几乎要将林默撕碎的精神风暴,竟然真的为之一滞。
林默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他大口地呼吸着,冷汗浸湿了后背。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瘦弱却坚定的背影,心中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些故事,是他的军队,不是他的法庭。他不是它们的法官,更不是刽子手。
他挣扎着,在苏晓晓的搀扶下,勉强坐直了身体。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渣,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用尽全身残余的意志,扫视着整个混乱的图书馆。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狂喜或痛苦,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和威严。像一个国家的缔造者,在立下第一条宪法时的眼神。
“教授,”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得对,我需要一个补丁。”
他看向那些仍在对峙、但暂时停火的书籍们,一字一顿地道:“我不是你们的法官。我……是你们的‘版权局’,是你们的‘世界树’,是你们所赢可能性’的……共同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哪怕这口气让他痛得眼前发黑,他也要将那条新的规则,那条决定这无数宇宙命阅“最高法”,颁布下去。
“我需要……定义‘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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