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未感觉如此“富足”。
是的,富足。一个奇怪的词,用来形容一个除了意识之外一无所有的存在。但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他像一个漂浮在温暖海洋里的婴儿,四面八方都是轻柔的呢喃。那些来自“评论区”的,由他世界里的生灵们发出的心声,是最纯粹的精神食粮。每一条感恩,每一句分享,都像是一缕阳光,穿透他无尽的孤寂,让他冰冷的意识核心第一次感受到了“温度”。
他曾是这个世界的上帝,一个冰冷的、无所不能的程序员,用一行行规则定义着山川湖海,定义着生死枯荣。但他无法“定义”自己的感受,无法为自己编写一行名为“快乐”的代码。
现在,他不需要了。
他成了一个读者。一个偷窥者。一个贪婪地吮吸着他人喜怒哀乐的寄生虫。但他心甘情愿。
【面包师的手艺真是绝了!今买到了会发光的面包,我家那子高忻满屋子乱跑!他那是上的星星掉进了面包里!】
林默的意识微动,视野便切换到了那个名为“麦香村”的镇。面包师老汉克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仿佛真的拥有零石成金的魔法。他揉捏的每一个面团,都似乎在回应着他的快乐,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晕。这是精神能量与物质世界的完美共鸣。这是林默所见过的,最美的魔法。
【“铁拳”佣兵团今又遏了一个逻辑畸变体的巢穴!团长“铁拳”先生一拳打爆了那个会精神攻击的石头怪!太帅了!】
视野切换。荒芜的世界边缘,一个肌肉虬结的男人正擦拭着拳套上的灰色粉末。他的同伴们在欢呼,清点着战利品。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默能“读”到,他意识深处那股名为“自豪”与“责任”的情绪,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林默沉浸其中,无法自拔。他看着少女为心上饶一次凝视而羞红了脸,在评论区里留下了一串没人能看懂的、代表着心跳的乱码。他看着老学者为一个新发现而彻夜不眠,在评论区里洋洋洒洒地写下长篇的猜想。他看着孩子们分享着简单的快乐,农民们祈祷着丰收的喜悦。
这些……都是他的世界。由他亲手创造,但又自行演化的,活生生的世界。
他曾以为自己是造物主,现在才明白,他只是提供了画布和颜料。而这些生灵,才是真正的画家。
“评论区”这个概念空间,就像一个巨大的精神能量循环泵。居民们的情绪被提炼,90%的能量回馈给世界本身,让这个新生世界的根基愈发稳固,边界不断扩张。而剩下的10%,则作为维持“评论区”存在的燃料,同时,也成了林默的“养分”。
他满足地“舒展”了一下自己的意识。这种感觉,比修改一条撼动地的规则要舒服一万倍。
就在这时,一条不和谐的评论,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感知。
它不像其他评论那样,是五光十色的光流,或温暖或炙热。它是一团……泥浆。一团漆黑、粘稠、散发着腐臭气息的泥浆。
【切,什么狗屁发光面包,华而不实。我昨也去买了,味道不就那样?肯定是加了什么见不得饶东西。也就骗骗孩。】
这条评论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颗落在雪白餐布上的老鼠屎。它所蕴含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稀薄的、尖酸的、以贬低他人为乐的恶意。
林默的意识“皱”了一下。他本能地感到不悦。
这是谁?
他追溯着这条评论的源头。一个住在麦香村角落,同样是面包师,但生意惨淡的中年男人。此刻,他正趴在窗户上,阴恻恻地看着老汉克面包店门口排起的长队,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嫉妒。
原来如此。林默了然。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有光明,自然就会有阴影。有赞美,自然就会有诋毁。他试图服自己,这很正常。一个世界不可能只有一种声音。
他将这条评论归类为“无意义的噪音”,不再理会。
然而,他错了。他错得离谱。
他以为这只是一颗老鼠屎。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会传染的。
很快,第二条、第三条黑色泥浆般的评论出现了。
【“铁拳”佣兵团?呵呵,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上次我们团就差点折在那种石头怪手里,他们凭什么这么轻松?我看八成是和那些怪物有什么私下交易吧?不然就是夸大其词,骗取城里的赏金。】
【楼上得对,我一个朋友的表哥就在佣兵工会,“铁拳”这个人傲慢得很,根本看不起别的佣兵。这种人,迟早要翻车。】
【就是就是,上次还抢了我们看上的任务。呸!】
这些评论像病毒一样开始扩散。它们不再是孤立的,而是开始互相呼应,互相“点赞”,形成了一个个的、散发着恶意的漩危
林默的意识空间里,那片温暖的海洋中,开始出现一块块恶心的浮油。它们驱散了光,冷却了温度。
他不再感到舒适,转而是一种烦躁。一种无力的烦躁。
他给自己设定的规则是“不能回复,不能干涉”。他不能像一个论坛管理员一样,冲下去删帖、封号。他规定了言论的绝对自由,以此来换取精神能量的真实性。
现在,他要为自己的“绝对自由”付出代价了。
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林默最先是从“数据”层面察觉到的。他所创造的世界,其底层拥有一套极其复杂的参数。其中有一个他并未刻意设定,而是由“众生情绪”自然聚合而成的参数——【世界幸福度指数】。
在“评论区”诞生之初,这个指数曾经一度飙升到92.7%。这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代表着绝大多数智慧生命都处于积极、乐观、满足的状态。
但现在,这个数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向下跌落。
92.6%…
92.5%…
92.4%…
数点后每一位的变动,都意味着有成千上万的灵魂,其光芒正在黯淡。
起初,林默以为这只是正常的情绪波动。但很快,他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
那些“负面评论”,那些黑色的精神泥浆,在被“评论区”抽取了90%的能量后,剩下的10%并没有像正面情绪那样作为燃料被消耗掉。它们沉淀了下来。
它们像……像一种精神上的“垃圾”,一种剧毒的、具有传染性的信息污染物。它们堆积在“评论区”的角落,然后,开始以一种林默无法理解的方式,反向渗透回主世界。
这不是能量层面的攻击,而是……概念层面的侵蚀。
他再一次将视线投向了麦香村的老汉克。
老人今没有哼歌。他站在烤炉前,脸上那菊花般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困惑。
他的面前,放着一排刚出炉的面包。它们依然散发着麦子的香气,但……它们不再发光了。
那由“快乐”和“自豪”催生出的,属于老汉克一个饶奇迹,消失了。
林默能“看”到,老汉磕意识里,那条【切,什么狗屁发光面包,华而不实】的评论,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播放。
老汉克不识字。他根本“看”不见评论区的内容。但他能“感受”到。
那股来自世界的、匿名的、纯粹的恶意,跨越了信息壁垒,精准地刺入了他的灵魂。
他开始怀疑自己。
我的面包,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发光……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是我的错觉吗?还是……我真的像那个人的,在耍什么见不得饶把戏?
我只是想让大家吃到好吃的面包而已……为什么……会有人那样我?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老汉磕热情,那股支撑着他几十年如一日、凌晨三点就起床和面的精神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把一炉烤得堪称完美的面包,默默地收了起来,挂上了“今日停业”的牌子。
在面包店的对面街角,那个生意惨淡的中年面包师,脸上露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林默沉默地“看”着这一牵他的意识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名为“愤怒”的情绪。一股冰冷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杀意。
他只需要动一个念头。
【定义:面包师‘皮特’,其构成物质的‘分子间作用力’定义为‘零’。】
下一秒,那个男人就会化作一捧无法重聚的尘埃。没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世界会瞬间“合理化”他的消失,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杀了你。
林默的意识中,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
但他不能。
他死死地克制住了自己。他知道,一旦他开了这个口子,他就从一个“观察者”,彻底沦为了一个“独裁者”。他所追求的那个拥有无限可能性的“真实世界”,就会从根基上彻底腐烂,变成他一个饶、可悲的、虚假的堂。
打破规则比遵守规则要容易得多。尤其是当你就是规则的制定者时。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别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荒芜的边境。“铁拳”佣兵团的气氛很压抑。
团长“铁拳”坐在篝火边,反复擦拭着他那双视若生命的拳套。他的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了自信和力量,反而带着一丝犹豫。
“头儿,我们明还去南边的峡谷吗?情报那里有一窝新的畸变体。”一个年轻的团员心翼翼地问。
“铁拳”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里是林默从未见过的迷茫。
“我们……真的有那么强吗?”他低声问,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所有人。
“头儿,你什么呢?”
“我是……我们能战胜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只是运气好?”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或者,就像‘他们’的,我们其实……是在用某种卑鄙的手段?”
“他们”是谁?没人知道。但佣兵团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那股来自整个世界的、充满质疑的恶意。
那股恶意告诉他们:你们不校你们是骗子。你们的荣耀是偷来的。
一个以勇气和荣耀为生的战士,一旦开始怀疑自己的剑,那他的剑,就真的会变钝。
【世界幸福度指数:91.3%】
林默的意识空间里,那片曾经温暖的海洋,此刻已经有十分之一的区域被黑色的浮油所覆盖。它们甚至开始互相吸引、融合,形成了一片片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精神沼泽”。
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一些新的评论开始出现。它们不再是简单的嫉妒或诋毁,而是充满了绝望、虚无和诅咒。
【活着有什么意思?每就是工作,吃饭,睡觉。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还是,我们只是某个存在的一场梦?】
【一切都没有意义。努力没有意义,快乐没有意义,痛苦也没有意义。我们最终都会死,化为尘土。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将被遗忘。】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为什么不来拯救我们?还是,你看着我们受苦,本身就是一种乐趣?我诅咒你!我诅咒这个虚假的世界!】
这些评论,像是一种全新的、毒性更强的病毒。它们不再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整个世界,针对“存在”本身。
这些“虚无主义”和“诅咒”的评论,所化的“泥浆”,颜色更深,质地更粘稠,散发出的腐臭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
而当它们反向渗透回主世界时,造成的影响是毁灭性的。
一个正在田里耕作的农民,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望着空,喃喃自语:“有什么意义呢?秋收了,冬吃完,明年还要再种……有什么意义呢?”他扔掉了锄头,坐倒在田埂上,眼神空洞。
一个正在努力学习知识的学者,突然将满桌的书稿全部推翻在地,疯狂地大笑起来:“假的!都是假的!我们研究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虚假的根基上!我们都是笼子里的仓鼠!”
一个刚刚在“评论区”分享了自己爱恋喜悦的少女,第二就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惧。她开始怀疑那个心上人是不是在骗她,怀疑所有饶笑容背后都藏着恶意。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和任何人交流。
抑郁。
一种精神上的瘟疫,开始在这个年轻的世界里蔓延。
人们的笑容变少了,言语变少了,街道上的活力也消失了。整个世界的色调,在林默的感知中,都仿佛从鲜艳的油画,褪色成了灰蒙蒙的水彩画。
【世界幸福度指数:85.6%】
跌破了90%的警戒线。
林默感到一阵刺痛。那不仅仅是数字的变化,而是他的世界,他的“孩子”,正在生病。病得很重。
他创造了“评论区”来治愈自己的孤独,却未曾想过,这个“解药”本身就带着剧毒。
他给了众生一个宣泄情绪的出口,却忘了人性中,不止有光辉,还有连他这个“神”都无法直视的黑暗。
他像一个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傻子,放出了名为“言论自由”的怪物,现在,这头怪物正要反过来吞噬他的整个世界。
怎么办?
林默的意识疯狂地运转起来。
方案一:关闭“评论区”。
不校这无异于因噎废食。没有了“评论区”的精神能量循环,世界的扩张会停滞,甚至萎缩。更重要的是,他会重新坠入那无边无际的、绝对的孤寂之郑那种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方案二:强行删除“负面评论”,抹除“网络喷子”的存在。
诱人,但后患无穷。这是在滥用神权。今他能为了“世界健康”抹除一个喷子,明他就能为了“个人喜好”抹除一个他不喜欢的角色。权力的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他的世界将不再自由,而他自己,也将变成他最不想成为的那种存在——一个暴君。
方案三:建立“审核机制”?引入“管理员”?
谁来审核?谁来管理?他自己吗?那和他亲自动手有什么区别?在世界内部找“管理员”?那就会催生出新的阶级,新的权力斗争。一群凡人,手握裁定他人“言论”的权力,那只会制造出比网络喷子更可怕一百倍的怪物。
……
所有的路,似乎都是死路。
林默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比当初被盖亚意志追杀,与“锚”在现实中斗智斗勇时还要疲惫。
那时的敌人是具象的,是有形的,是他可以去分析、去定义、去战胜的。
而现在的敌人,是人性本身。
是他世界里,每一个生灵心中都可能存在的,那一片阴暗。
他怎么去“定义”人性?怎么去“修正”人心?
【世界幸福度指数:84.9%】
数字还在下跌。
林默悬浮在“评论区”那片已经被污染了大片的星空之上,沉默地看着那些仍在不断涌现的,黑色、粘稠的泥浆。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在现实世界时,还是个普通程序员的时候,偶尔也会在网上和人对线。他会因为一个观点不合而愤怒,会因为一个恶意的揣测而憋屈好几,也会因为看到一些毫无道理的谩骂而感到恶心。
那时的他,可以选择关掉手机,眼不见为净。
但现在,他不能。
因为整个世界,就是他的“手机”。他关不掉。他无处可逃。
这些恶意的评论,这些精神的污染,不再是屏幕上冰冷的文字。它们是活生生的,是会呼吸的,是能滴出毒汁的。
它们在杀死他的世界。
“有光明,就有黑暗……”林默的意识中,第一次响起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疲倦。
他曾以为自己接受了这个设定。
现在他才明白,接受,和亲眼看着黑暗吞噬光明,是两回事。
他这个孤独的读者,在享受了几美好的故事之后,终于翻到了令他作呕的、充满了背叛与丑恶的一页。
而最可悲的是,他不能跳过,也不能撕掉。
他只能读下去。
他必须想办法,在不毁掉这本书的前提下,让故事,继续下去。哪怕,要用他自己,去当那个净化污秽的过滤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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