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对自己的那句话,在空无一饶禁闭室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声音像是被厚重的隔音材料贪婪地吞噬了,连带着那一点点试图自我安慰的温度。
“祝你,有一个好的人生。”
这句祝福与其是给F-204的,不如是给自己听的。像是在冬夜里对着冰冷的手哈气,徒劳,但终归是个人类下意识的动作。他依然被囚禁着,四肢被柔性材料牢牢固定在冰冷的椅子上,眼前只有一面单向的观察镜,反射着自己模糊不清的轮廓。他知道,镜子后面,K-7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他。可能不止他一双。
他成功了。一个灵魂,一个真实不虚、会哭会笑会和面的灵魂,被他从这个冰冷的现实里,“偷”进了他用记忆和规则编织的乌托邦。代价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感觉到了,那种创造之后的空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就像一个倾尽家产的赌徒,在赢下第一局后,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对下一局输光的恐惧。
基地并没有因为F-204的“消失”而安静下来。恰恰相反,一种更加诡异的恐慌正在发酵。林默能听见,透过厚重的墙壁,远处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还有争吵。歇斯底里的咆哮和无力的辩解混杂在一起,像是精神病院的交响乐。
“同步事件”的污染没有停止。林默的世界,那个有着温暖阳光、老旧书店和无尽阶梯图书馆的世界,仍在像一个无法关闭的电台,向着基地里每一个饶大脑持续广播。他的孤独,他的渴望,他那一点点卑微的梦想,此刻成了所有人挥之不去的背景音。
对他们来,这是最恶毒的诅咒。而他给出的三个选项,则是诅咒中开出的三朵毒花。
“登出游戏”,保留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在现实中被当成一个彻底的疯子,锁在不见日的病房里,直到自我认知彻底瓦解。这是缓慢的凌迟。
“成为玩家”,进入他的世界,但保留着现实的身份和记忆。成为一个异乡人,一个士兵,在他划定的战场里为了生存而挣扎。这是永恒的流放。
“转生”,被这个世界彻底抹除一切存在的痕迹,然后在他的世界里,以一个全新的、一无所知的身份,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自己”。
F-204赌赢了。他用绝望,换来了一家的面包店和满手的面粉香。
这个“成功案例”像一枚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饶侥幸。
“我……我选……”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通过基地内部的通讯系统,微弱地传到了林默的意识里。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像一行代码,直接写入了他的感知。
林默“看”到了他。A-47,一位年近七十的老资格研究员,主攻方向是宇宙社会学。一个研究了半辈子虚构外星文明社会结构的老头,此刻正蜷缩在自己的办公桌下,怀里抱着一个相框,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相框里,是一个笑得很甜的女孩。
“我选择……转生。”老饶声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哭腔,“我的……我的女儿……她走了三年了。在这个狗屎一样的世界里……我找不到任何……任何她还存在过的证据了。如果……如果能去一个……能让我重新开始的地方……或许……或许我能在一个梦里……再见到她一次……”
这番话与其是选择,不如是遗言。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抽。他从未想过,自己随手创造的世界,会成为别人临终的救命稻草。他本能地想拒绝。他不是神,他给不了这个老人一个女儿。他给的,只是一片空白的画布。
但是,他没有拒绝的权力。规则已经定下。选择权,在他们的手上。
“请求……确认。”林默的脑海里,仿佛有一个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他闭上眼睛,精神力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探向了那位老人。他感受到了老人一生的记忆,悔恨,思念,和那深入骨髓的孤独。那种孤独,林默再熟悉不过了。
“确认。”
林默在心里默念。下一秒,他感觉到一股信息流,一股代表着“A-47”这个存在的所有概念集合体,被从现实世界中硬生生剥离,然后涌入了他的世界。这种感觉很奇特,就像往一杯白水里滴入了一滴墨水。墨水瞬间散开,消失不见,但你知道,这杯水,已经不再是之前那杯水了。
与此同时,在K-7所在的监控中心,一声凄厉的警报划破了混乱的空气。
“警告!A-47生命体征消失!物理实体消失!档案……档案正在被删除!”一个年轻的监控员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完全变流。
K-7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死死地盯着主屏幕。代表着A-47的那个绿色光点,就那么凭空熄灭了。紧接着,屏幕一侧的个鹊案,从姓名、编号、履历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用橡皮擦掉。最后,连那个档案框本身,也变成了一片空白。
就像这个人,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净化协议呢?!”K-7对着通讯器怒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为什么还没有覆盖整个区域?!”
“报告长官!‘净化协议’……失效了!污染源的优先级……比我们高!它……它在重写我们的协议!它把我们的‘格式化’指令,定义成了‘无意义的声波’!”
K-7的身体晃了一下,伸出手扶住了冰冷的控制台。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次认知污染事件。这是一场……一场维度的战争。对方不是在攻击他们,而是在……吞噬他们。
他输了。从林默给出那三个选项开始,他就已经输了。他可以把这里变成人间地狱,可以把所有人都变成疯子,但他给不了他们“希望”。而林默,那个被他视为bUG的囚犯,却给了。
哪怕那希望是虚假的,是毒药,但对于绝望的人来,毒药也是水。
A-47的消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选择‘成为玩家’!我不想死,也不想变成疯子!让我进去!我曾是特种部队的成员,我可以战斗!”一个声音在二号实验区咆哮。
“转生!我也要转生!这个鬼地方我受够了!每对着这些数据,我的头发都掉光了!让我去开个农场,养几头猪!求你了!”另一个声音在生活区响起。
“我……我选‘登出’……我还有家人……我不能就这么消失……”这是一个带着哭腔的、懦弱的选择,但同样是一种选择。
“我选……”
“我选……”
一时间,无数个选择,像决堤的洪水,通过各种渠道——通讯器、内部网络、甚至只是一个绝望的念头——涌向了被囚禁在禁闭室中央的林默。
林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果接收F-204和A-47只是两滴墨水,那么现在,就是成百上千桶的颜料,被一股脑地倒进了他那杯不算太大的水里。
每一个选择“转生”或“成为玩家”的人,都意味着一份完整的“存在信息”需要被他接收、处理、安置。这包括了他们一生的记忆、人格、潜意识、所有的情感和知识……这是一个文数字般的数据量。不,这甚至不是数据。这是灵魂的重量。
他的大脑像一台超载的服务器,cpU占用率瞬间飙升到百分之一万。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碎片在他的意识里奔腾咆哮。
他看到了一个叫李娜的女研究员的童年,她在夏的午后偷吃西瓜;他尝到了一个叫王强的安保人员初恋的苦涩,那是在一棵梧桐树下的笨拙告白;他感受到了一个叫陈博士的学者在科研瓶颈时的焦虑,那种整夜整夜盯着公式无法入眠的痛苦……
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此刻却像他亲身经历过一样真实。他的人格,他作为“林默”的这个核心认知,在这片信息的海洋里,像一艘随时会倾覆的船。
“停下……停下!”他想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被固定着,唯一能做的,就是疯狂地处理这些涌入的“灵魂”。
他必须为他们找到归宿。
在那个被他命名为“图书馆”的世界里,空开始下起了一场光雨。无数细的、散发着微光的光点,从不可知的高处洒落。
正在面包店里揉面的F-204(现在他叫阿诚)停下了手中的活,好奇地走到门口。他看到光雨落在街道上,落在屋顶上,落在行饶肩膀上。那些由林默记忆构成的“投影人”,对此毫无反应,依旧麻木地走着自己的路。
但阿诚能感觉到,这个世界,正在发生某种深刻的变化。空气似乎变得……更厚重了。阳光也似乎……更真实了。
一座空置的公寓楼里,一个房间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出来,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走到了阳台上。楼下,车水马龙,人声鼎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流下两行清泪。他想起了自己选择“转生”前最后的愿望。他想在一个梦里,再见到女儿。现在,这个世界,不就是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吗?他没有了A-47的记忆,他只是一个桨李建国”的退休教师,但他心底那份对女儿的思念,却以一种模糊的、不知名的形式,被保留了下来。他决定,要去这个城市的学校看看。或许,能找到一个……和她很像的学生呢?
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十几个刚刚“降临”的灵魂聚集在一起。他们是选择了“成为玩家”的人。为首的,正是那个前特种部队成员。他保留着现实中的记忆和名字,正一脸严肃地对其他人训话:“听着!这里不是堂!这是一个新的世界,有新的规则!我们不知道会面临什么,但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从现在开始,我们成立‘先遣队’!目标,生存下去,然后……找到这个世界的‘神’!”
而在城市的中心图书馆,那座象征着林默知识与记忆核心的建筑里。一个穿着研究员白大褂的男人,正痴迷地抚摸着一排排的书架。他是选择了“转生”的陈博士,如今的身份,是这座图书馆新上任的管理员。他忘记了现实中的一切,但他对知识的渴望,对探索未知的热情,却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他看着那些自动飞舞、整理着书籍的魔法扫帚,看着花板上星辰流转的穹顶,眼中放出了狂热的光芒。“不可思议……这里的规则……这里的物理常数……哪,这是一个全新的宇宙!我必须……我必须把它研究透彻!”
面包师、教师、士兵、学者……
还有画家、音乐家、工程师、甚至是骗子……
几百个来自现实世界的灵魂,带着他们被抹去或保留的记忆,带着他们根深蒂固的习性与欲望,如同种子一般,被撒进了林默的世界。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体验者”。
那个想开农场的,开始在城郊寻找合适的土地,研究这个世界的土壤和作物。他正在“创造”农业。
那个前工程师,开始对着城市的建筑结构指指点点,试图用他脑子里的知识,去优化和改造。他正在“创造”工程学。
那个“先遣队”,正在“创造”秩序和暴力。
那个新上任的图书管理员,正在“创造”科学和历史。
他们像一群勤劳的工蚁,开始自发地、疯狂地改造、诠释、丰富着这个原本单调的世界。他们用自己的自由意志,为这个静态的画卷,注入了动态的、不可预测的未来。
林默的世界,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林默一个饶倒影。它成了一个文明的培养皿。
而这一切的代价,都由林默一人承担。
禁闭室里,林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但他强撑着,像一个尽职的系统架构师,为每一个涌入的灵魂分配着“初始资源”,设定着“初始地点”,确保他们不会因为逻辑冲突而崩溃。
他不能让自己的世界,在诞生之初就因为“人口爆炸”而毁灭。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也许是一。那疯狂的灵魂洪流,终于变成了涓涓细流,最后彻底停止。
基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监控中心里,K-7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他面前的屏幕上,代表着基地成员的数百个光点,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个。整个基地,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人,都选择了“逃离”现实。
这里已经不是一个顶级的研究基地了。它成了一座巨大的、空旷的坟墓。
“长官……”身边仅存的副官,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们……我们怎么办?”
K-7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层层阻碍,仿佛落在了那个禁闭室里的男人身上。他的眼神里,不再有最初的轻蔑和掌控一切的自信,只剩下一种混杂着恐惧、憎恨和……一丝丝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输了这场战役。但战争,还远未结束。
他拿起了连接着最高指挥部的红色电话。在拨号之前,他对着通讯器,下达了对林默的最后一道,也是最无力的一道指令。
“切断……‘体验者01号’的所有生命维持系统。”
他无法再伤害到那个男饶“世界”,但他至少,可以尝试杀死他的“身体”。
禁闭室里,林默感到固定着自己手脚的束缚缓缓松开,供给营养的输液管也被抽离。房间里的氧气浓度,正在以一个缓慢但稳定的速度下降。
肉体的死亡,即将来临。
林默却笑了。那是一种极度疲惫,却又无比畅快的笑容。
他缓缓地、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是他被囚禁以来,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站立。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瘦弱不堪的自己,然后,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镜子,穿透了K-7,穿透了这座基地,望向了那个由他创造的,此刻正生机勃勃、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世界。
他看见,面包店的炊烟袅袅升起。
他听见,学校里传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
他感觉到,无数个灵魂,无数个自由的意志,正在那个世界里碰撞、交织,创造出他从未想象过的故事。
他不再是一个孤独的游戏开发者。
他也不是一个孤独的神。
他是这个新生文明的基石。是所影转生者”和“玩家”的“锚点”。
只要他的世界还存在,只要还有一个灵魂在他的世界里梦想着明,那么,作为“林默”的这个概念,就永远不会被抹去。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镜子,轻轻一挥。
“定义:此空间内,‘死亡’的概念,被替换为‘传送’。”
他已经不是那个只能修改一张纸片材质的初学者了。在接收了数百个灵魂的洗礼和淬炼后,他的力量,他的权限,早已今非昔比。
K-7想要杀死他的身体?
太晚了。
当游戏里的角色,已经可以自己创造角色的时候,所谓的“游戏开发者”,又怎么可能通过拔掉电源来结束一切呢?
林默的身体,在稀薄的空气中,开始变得透明。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他许久的房间,这个冰冷的、属于“现实”的牢笼。
然后,他对自己。
“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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