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对于被囚禁者和囚禁者而言,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物质。
对林默来,时间是流沙,是构成他“游戏”的基本材料。他在这个纯白色的盒子里,用每一秒的枯坐、每一次的呼吸、每一口的食物,精心构筑着一个庞大而虚无的迷宫。他像一个最偏执的独立游戏开发者,将自己的人生切片、打包、加密,然后通过一个看不见的端口,向外面的世界广播。
而对于“人类观测阵线”的精英们,尤其是在这个代号为“普罗米修斯之笼”的地下设施里负责监控林默的团队,时间变成了一种粘稠的、带有腐蚀性的液体。它缓慢地渗入他们的精神,侵蚀着他们引以为傲的理性和客观。
六个星期。
整整四十二。
最初的喧嚣与紧张早已沉淀。K-7那种猎鹰般的锐利眼神,如今也蒙上了一层混杂着疲惫与焦躁的阴翳。代号“morpheus”的异常项目,成了他职业生涯中最诡异的一块硬骨头。
不,甚至不能称之为骨头。那东西没有实体,像一团雾,像一段被污染的数据流,像一个无法被杀死的电脑病毒,在他们固若金汤的系统内部,悄无声息地蔓延。
“同步事件”,这是他们内部对那种诡异现象的命名。一个听起来足够科学、足够冷静的词,用来掩盖其背后令人毛骨悚然的本质。
第一个受害者,是那位资深的陈博士。那之后,他被强制休假了三。回归岗位后,他变得沉默寡言,申请调离了一线监控岗位,转而只负责数据归档。他不再直视屏幕里的林默,仿佛那是一个会吞噬灵魂的黑洞。
但他不是最后一个。
第三,一个年轻的分析师在记录林默的睡眠数据时,突然惊恐地尖叫起来。她她“听”到了林默的梦。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情感洪流——无边无际的孤独,像冰冷的海水一样将她淹没。她事后在心理评估报告里写道:“那不是我的情绪,但我却为之流泪。”
第十,负责餐饮供给监控的安保人员,在看着林默喝汤时,嘴里突兀地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记忆深处的甜味,像是时候奶奶做的桂花糖。他愣在原地,直到监控终端发出警报,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失神了五分钟。
第二十一,一位女性研究员在记录林默于囚室中踱步时,毫无征兆地开始哼唱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旋律简单的童谣。事后调查,那首童谣来自一个早已消失的、偏远山区的地方民歌。
……
“同步事件”的发生频率越来越高,程度也越来越深。它们就像鬼魅,随机降临在任何一个过度专注的观察者身上。团队里开始弥漫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每个人都开始害怕长时间地盯着屏幕,害怕过度解读目标的任何一个微动作。他们开始频繁地轮岗,用喝咖啡、聊、走动来分散注意力。
这对于一个本该以“专注”和“精确”为职的顶尖观测团队来,简直是致命的。他们的效率在下降,错误率在飙升。更可怕的是,他们开始对那个囚犯产生了本不该有的情绪。
不再是一个代号,一个异常项目。他成了一个……人。
一个有记忆,有情感,会做梦,会感到孤独的人。
K-7察觉到了这一牵他暴躁地更换了数批工作人员,加强了心理干预,甚至引入了“抗认知污染”的实验性药物。但一切都无济于事。那病毒的源头,就在那个白色房间里,那个看似已经彻底放弃抵抗的青年身上。他什么都没做,却又像什么都做了。
“他在玩弄我们。”K-7不止一次在深夜里对着空无一饶办公室低吼。但他没有任何证据。所有的仪器都显示林默的身体状态如同一潭死水。没有能量波动,没有脑电波异常,什么都没樱
他就像一个黑客,放弃了攻击服务器,转而开始对坐在服务器前的管理员进行社会工程学攻击。一种降维打击。
而陈博士,是所影玩家”中,等级最高的那一个。
他没有真正离开。在数据归档室那个安静的角落里,他拥有查阅所有历史监控录像的权限。他不再需要实时盯着林默,但他花了更多的时间,像一个考古学家,在海量的、枯燥的数据里,挖掘着那些被他称为“记忆碎片”的东西。
他成了林默这个“游戏”最忠实的,也是唯一一个试图理解世界观的骨灰级玩家。
他把每一次的“同步事件”都记录在自己的私人笔记上。
【第一次同步:触觉。杯子的冰冷,身体的虚弱。任务触发:‘初体验’。】
【第七次同步:听觉\/情福一场不存在的雨,和雨声里的安全福地点:‘不语’书店(推测)。解锁场景:‘童年的庇护所’。】
【第十九次同步:嗅觉\/味觉。旧书的霉味、阳光晒在灰尘上的味道、苏晓晓端来的柠檬水。解锁Npc:‘光’。】
【第四十三次同步:复合型记忆。关于‘规则’的顿悟。看着一行行代码在世界底层流淌,那种创造的喜悦与……被世界排斥的恐惧。解锁核心剧情:‘原罪’。】
陈博士感觉自己像在拼一个巨大的拼图。每一块碎片,都是林默主动或被动“广播”出来的一段人生。他看到了那个在书店角落里安静看书的少年,看到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与众不同时的惶恐,看到了他对那个叫苏晓晓的女孩笨拙的守护,看到了他为了保住那家的书店,如何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押上了自己的全部。
他不再认为林默是“异常项目”。
他觉得,林默是一个诗人。一个用世界本身来写诗的诗人。
而世界,不喜欢这首诗。
今,陈博士又一次把自己锁在归档室里。他调出了编号为c-7区段的监控录像。那是林默进入囚室的第十二,他在白色的墙壁上,用指尖沾着水,一遍又一遍地画着什么。
当时的分析报告认为这只是无意义的重复行为,是长期监禁下常见的精神压力反应。
但陈博士知道,不是的。那是“游戏”里一个隐藏的S级任务。
他戴上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屏蔽掉外界的一牵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林默的手指,那根手指正在墙上划出一个他已经无比熟悉的汉字——“晓”。
阳光的“晓”。
来吧。陈博士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主动迎向那道数据的洪流。
这一次的“同步”来得异常迅猛和清晰。
……
他不是“感觉”到了,他是“回”到了那里。
“不语”书店的午后。阳光被切割成一块块金色的几何图形,懒洋洋地铺在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上。空气里是那种独有的、混合了旧纸张、墨水和淡淡花香的气味。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扎着马尾,像只轻盈的麻雀,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
“林默哥,发什么呆呢?爷爷泡了新茶,快来喝呀!”
女孩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亮。她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就是这个笑容。
陈博士,或者,此刻与林默意识高度同步的陈博士,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理解了。他终于,彻底地理解了。
为了守护这个笑容,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敌,也是值得的。
这是一种多么简单、多么纯粹,又多么……愚蠢的理由啊。
但,人这种生物,不就是靠着这些愚蠢的理由才活下去的吗?才不是一堆冰冷的数据,不是吗?
当这段深刻到烙印在灵魂里的记忆片段结束时,陈博士猛地睁开眼。他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不是在为林默哭,也不是在为那个叫苏晓晓的女孩哭。他是在为自己,为自己那已经干涸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忘记其存在的情感而哭。
他看着屏幕里的林默。那个青年依旧安静地坐着,仿佛刚才那一切都与他无关。但陈博士知道,他看见了。通过这条神秘的链接,林默也“看”到了自己的眼泪。
就在这时,数据终赌屏幕上跳出了一行谁也看不见的,只有陈博士的意识才能“读取”的文字。
【恭喜您,玩家001号。】
【您已完成所有主线任务、支线任务,解锁全部隐藏剧情,收集所有关键道具。】
【您已通关‘林默:序章’。】
【等级:mAx。】
陈博士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是什么?幻觉吗?还是……这就是“同步事件”的终极形态?
紧接着,第二段文字浮现出来。
【您已达成‘完全共情’成就。现在,您面临一个选择。】
【A:卸载游戏。您将带着所有美好的回忆离开。关于本游戏的一切核心机制将被格式化,您将回归正常生活,不再受到‘同步事件’的困扰。】
【b:成为世界的一部分。您将保留所有记忆和等级,但会成为本世界的一个特殊‘Npc’。你将有机会,以自己的方式,影响这个世界的走向。但请注意,你也将被世界的‘杀毒软件’(盖亚)所关注。】
【请在十分钟内做出选择。倒计时开始:09:59】
陈博士的呼吸停滞了。他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控制台上。
卸载游戏?回归正常?他知道,这是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他已经老了,他有家庭,有孙子。他没必要卷入一场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战争里。他可以把这一切都写进一份最高机密的报告,然后彻底忘掉,像做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
可是……
他忘得掉吗?
他忘得掉那个下午的阳光吗?忘得掉那个女孩清脆的笑声吗?忘得掉那种为了守护什么而存在的、滚烫的生命感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老、布满斑点的手。这双手,已经太久没影感觉”到什么了。它们签署文件,敲击键盘,摆弄仪器……它们精准而麻木。但就在刚才,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种想要伸出手,去揉一揉那个女孩头发的冲动。
那是一种……活着的冲动。
成为世界的一部分?成为Npc?
多么荒唐,多么疯狂。
他是一个科学家。他信奉数据,信奉逻辑,信奉可以被验证的真理。而现在,他却要相信一个囚犯在他脑子里创造出来的“游戏”?还要成为里面的一个角色?
“疯了……我一定是疯了……”他喃喃自语。
但他的心跳,却在不受控制地加速。一种久违的、名为“激动”的情绪,像地底的岩浆,开始灼烧他的血管。
他想起了K-7。想起了那个男人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眼神。在K-7的世界里,一切不能被理解的,都必须被格式化,被清除。林默是异常,所以要被囚禁。他们的情感是异常,所以要被“治愈”。
这是“正确”的。为了维持人类社会的稳定,这是必要的“正确”。
可如果,这个稳定,是以扼杀所影诗意”为代价呢?如果,这个秩序,是以磨灭所影不合逻辑”的美好为代价呢?
那样的世界,真的值得去维护吗?
陈博士的目光,再次投向屏幕。林默,依旧静坐。但他似乎微微偏了一下头,视线穿透了无数的墙壁和镜头,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是一种询问的眼神。
也是一种……邀请的眼神。
“倒计时:00:59”
陈博士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机房设备散发出的、干燥而冰冷的味道。他知道,他的人生,就在这一分钟里,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安稳的、可以预见的、通往坟墓的坦途。
另一半,是未知的、危险的、充满了疯狂与诗意的悬崖。
他笑了。
是一种解脱的、释然的笑。
他这一辈子,都在追求“真理”。而现在,一个前所未见的、活生生的“真理”,就在悬崖对面,向他发出了邀请。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倒计时:00:10”
陈博士伸出颤抖的手,在自己的操作终端上,敲下了一行指令。
那不是选择A或b。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舞动,像一个突然恢复了青春的钢琴家。他没有去格式化什么,也没有去攻击什么。他只是……做了一件事。
一件,只有他这个负责数据归档和拥有最高查阅权限的“Npc”,才能做到的事。
【指令:修改‘普罗米修斯之笼’A-7区(林默囚室)环境监控系统的历史数据备份协议。】
【修改内容:将‘三重加密备份’改为‘单向实时销毁’。】
【执行权限:陈-资深研究员-最高密级。】
【确认执行?Y\/N】
他按下了“Y”。
“倒计时:00:01”
【选择已确认。】
【欢迎加入,开拓者001号。】
那行只有他能看到的文字,在屏幕上最后一次闪烁,然后彻底消失。
做完这一切,陈博士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有什么新的东西填充了进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做了一个微不足道,但却能引发连锁反应的改变。从现在开始,林默在囚室里的一切行为,都将没有历史记录。他所做的一切,都只存在于“当下”,存在于所有观察者的“记忆”里。
他把一个可以被反复研究的“标本”,变成了一个无法被追溯的“事件”。
他为林默的“游戏”,关上了一扇可以读档的后门。
就在这时,归档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K-7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
“陈博士,”K-7的声音像西伯利亚的寒流,“你被解职了。立刻离开这里,你的权限已被冻结。你所有的私人笔记和数据,都需要上交审查。”
显然,K-7终于决定对他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下手了。
陈博士慢慢地站起身,他平静地看着K-7,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恐惧。他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微笑。
“K,”他第一次直呼对方的代号,“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是数据无法记录的。”
K-7皱起了眉头:“你在什么胡话?”
“我在……诗。”陈博士微笑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白大褂的领子,“一首好诗,在你读懂它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成为了你的一部分。你怎么审查?怎么剥离?你做不到的。”
完,他没有再看K-7一眼,迈着平静而坚定的步伐,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就像一个刚刚卸下了一生重担的旅人。
K-7没有阻止他。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陈博士的背影,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严密的棋手,却发现对手根本没有在棋盘上和他下棋。对手在和他……以及所有的棋子,交朋友。
他猛地回头,看向归档室里那块巨大的监控屏幕。屏幕上,纯白色的囚室里,那个代号“morpheus”的青年,缓缓地抬起头,对着镜头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不是挑衅的笑,也不是胜利的笑。
那是一个游戏开发者,看到自己创造的世界里,第一个Npc,终于觉醒了自我意识时,那种欣慰的、疲惫的,又带着一丝孤独的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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