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脸上的笑容,和他这个人一样,都像是一件租来的礼服,熨烫得平整,挂在那里,却总觉得和主人有点尺寸不合。那欣慰的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重新被一种职业化的、略带疏离的平静所取代。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赞许,只是为了让我签下这份该死的、无形的劳务合同而走的必要流程。
“很好。”他打了个响指。声音清脆,像是掰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我以为会看到什么全息投影,或者一本厚重的、自己翻页的魔法书,上面写满了关于“深红之王”的一牵毕竟,这地方叫永恒庭院,喝的茶叫定心汤,同事里有魔王有星际剑客,出场方式酷炫一点才符合这里的格调。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观察者只是端起他那杯已经凉透聊茶,轻轻呷了一口,然后用一种讲述睡前故事的语气,开始话。
“那个世界……我们称之为‘猩红王座’。一部典型的史诗奇幻。你知道的,就是那种王子复仇,联合被压迫的种族,对抗篡位的邪恶兄长,顺便和精灵公主或者兽人圣女谈谈恋爱的故事。经典,但是……俗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编辑审稿时的挑剔,仿佛在评判一篇刚刚投到他邮箱里的新人作品。我靠在椅子上,没话。心里却在想,俗套?我的故事开头不就是守护一个快倒闭的书店吗,这比王子复仇俗套多了。
“作者的笔力还算不错,前期铺垫很扎实。主角,也就是我们现在的目标‘深红之王’,本名叫做凯恩。维斯特兰王国的二王子,生就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但他爱民如子,骁勇善战,在民间的声望甚至超过了他那个阴鸷多疑的哥哥。”
观察者娓娓道来,他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魔力,仿佛不是在“”,而是在我脑子里直接“播放”画面。我看到了一片苍茫的土地,风化的城堡,以及一个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金发青年。他的眼神清澈,像未被污染的湖水。
“转折点来了。老国王病危,大王子勾结了邻国的黑魔法师,用一种恶毒的诅咒污染了整个王城,并嫁祸给凯恩,他为了篡位,引来了魔物。典型的宫廷戏码,对吧?”
我嗯了一声。确实,这剧情我在一百部和电视剧里看过一百零一遍。
“凯恩被流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在诅咒下变成活尸。为了复仇,也为了寻求破解诅咒的方法,他踏上了流亡之路。他遇到了忠诚的矮人伙伴,高贵的精灵盟友,甚至和一个古老的、被遗忘的神只签订了契约,献祭了自己一半的灵魂,换来了掌控鲜血与大地的力量。他不再是那个金发的王子凯恩,他成了‘深红之王’。”
我的眼前,那个金发青年的形象逐渐被侵蚀。他的铠甲被染成血一样的暗红色,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燃起了复仇的火焰,火焰的深处,是无尽的痛苦和疲惫。他站在一支由人类、矮人、精灵组成的联军面前,背后是漫山遍野的旌旗。他高举长剑,剑锋直指远方那座被黑雾笼罩的王城。
“作者把他写到了这里。”观察者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个戛然而止的瞬间。“他集结了大陆上所有的自由之师,陈兵于首都平原。他的兄长,那个篡位者,则在王城里举行着某种邪恶的仪式,打算将整个王国献祭给某个异界邪神,换取永生。最终决战,一触即发。读者们的情绪被调动到了最高点,月票、打赏、催更……一切都很完美。”
“然后呢?”我问。
“然后,作者去旅游了。”观察者得云淡风轻。
“……什么?”
“他他写腻了这种打打杀杀,想去寻找一下人生的意义。先是请假一周,然后是一个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在社交媒体上发的最后一张照片,是在某个热带海岛上,配文是‘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从此人间蒸发。”
我愣住了,一股荒谬到极点的感觉涌上心头。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一个该死的文青病发作的作者,一个世界就……“太监”了?
“凯恩,或者‘深红之王’,和他的军队,就永远地停留在了决战前夜。时间在那个世界里失去了意义。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战前最后的动员,一遍又一遍地磨砺着永远不会挥出的刀剑。他们的希望、愤怒、复仇的火焰,在一个没赢明’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地燃烧,却永远无法照亮任何东西。你明白吗?那是一种永恒的、被悬置的痛苦。”
我明白了。这比直接给他们一个悲剧结局要残忍一万倍。就像在我定义了那张地契会分解之后,盖亚突然暂停了时间,让那张纸永远处于“即将分解”和“尚未分解”的叠加态。这是一种酷刑。
“他的执念,就是冲进王城,手刃他的兄长,拯救他的国民。这个执念太强大,太纯粹了,以至于在他的世界逻辑开始崩溃之后,成为了唯一的‘锚点’。这个锚点,就是他的‘怨’。现在,这股怨念已经强大到足以撕裂世界的壁垒,去污染其他‘有结局’的世界,寻找一个能让他完成复仇的舞台。”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会出现在我的世界,把某个城市当成他的王城,然后大开杀戒?”我的心沉了下去。我想到了苏晓晓,想到了那个的书店。
“有可能。怨灵没有理智,只有执念。他只会寻找最相似的‘舞台’,然后强行把现实扭曲成他的剧本。高楼大厦在他眼里或许就是城堡箭塔,无辜的市民就是他兄长的活尸军队。”观察者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在他们毁掉一个完美的‘句号’之前,阻止他们。”
“阻止……之前阿尔法他们的‘格式化’,是什么意思?”我问出了那个让我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就是……杀了他们?”
观察者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庭院里永恒的光线在他镜片上反射,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格式化’……是个很冰冷的词,对吧?像电脑术语。无情,高效,不带任何感情。是的,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就是进入那个世界,找到怨灵的核心,用我们身为‘完本主角’的权限,将他连同他的执念一起彻底抹除。像删除一个错误文件。”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你有没有想过,林默。一个故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突然问了我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结局?”
“没错,是结局。一个合理的,能让所有人物的动机、所有的情节的铺垫,都有一个最终归宿的结局。无论是喜剧、悲剧,还是一个开放式的、引人遐想的结局。它让整个故事变得‘完整’。而怨灵的诞生,本质上,就是因为他们被剥夺了这份‘完整’。”
观察者站起身,开始在桌边踱步。他不像是在给我下达任务,更像是一个老师在给学生讲解一道复杂的哲学命题。
“所以,‘格式化’是我们最后的手段,也是最无能、最失败的手段。因为那意味着我们承认自己无法给予他们一个结局,只能选择毁灭。那是一种……编辑的耻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那个“观察者”的代号,或许还有另一层含义。他不仅仅是在观察我们这些守护者,他还在观察那些破碎的故事,像一个看着自己满屋子残稿废稿,心痛却又无能为力的老编辑。
“所以,我们真正的使命,我们‘茶会’存在的最高纲领,不是‘格式化’。”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是‘填坑’。”
填坑。
这个词,对于我这个偶尔也看网络的人来,简直再熟悉不过了。它带着一种读者对作者又爱又恨的期盼,一种完成未竟事业的神圣福
“进入那个即将崩溃的世界,找到那个被困在循环里的主角,理解他的渴望,然后……给他一个结局。一个属于他的、合理的、能让他释怀的结局。我们不疆守护者’,林默。我们真正的身份,是宇宙的‘收尾人’,是那些不负责任的作者们……雇来的‘枪手’和‘代笔’。”
我彻底被这个法震撼了。这听起来,比“格式化”一个逻辑病毒要……浪漫得多,也复杂得多。
“让深红之王冲进王城,完成他的复仇。让他在一场壮烈的战斗中死去,或者在胜利后,发现自己早已变成了自己最憎恨的怪物。让他爱的人死在他怀里,或者让他最终放下仇恨,选择宽恕。无论哪一种,只要那个结局是‘合理’的,是符合他整个故事逻辑的,他的执念就会消散,怨气就会平复。那个‘太监’的世界,也会因为这个被补完的‘句号’,而重新归于稳定,不再对外界产生威胁。”
观察者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这,才是‘填坑’的使命。我们修复的不是世界,是‘遗憾’。”
我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段话。从一个守护世界的战斗人员,到一个……给故事写结局的“代笔”,这个身份的转变太过巨大。
“可……我怎么做?”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我只是个程序员,我擅长的是定义规则,是找逻辑漏洞。我……不会写故事啊。尤其还是这种史诗奇幻。”
“你不需要会写故事。”观察者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你只需要去‘实现’它。每个怨灵的世界,都像一个半成品的程序,里面充满了未定义的函数和悬而未决的变量。你要做的,就是进去,找到那个世界的‘叙事逻辑’,然后用你的能力,去‘定义’一个结局出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比如,你可以定义‘深红之王的长剑,对篡位者拥有概念上的必中属性’。这样,他就能完成复仇。或者,你也可以定义‘王城地下的龙脉,因为无法承受篡位者的邪恶仪式而提前爆发’,引发一场崩地裂的灾难,让所有人都同归于尽。一个壮烈的悲剧,同样是一种结局。”
我懂了。我不是去“写”,我是去“编程”。用我的“规则定义”,去给这个卡死的程序,打上一个终结的补丁。
“但是,”观察者话锋一转,“你必须心。第一,你不是那个世界的主角。你是外来者。你的能力会受到那个世界固有逻辑的强烈排斥。强行使用大规模的规则定义,很可能会导致世界加速崩溃,或者让你自己被那个世界的‘法则’同化,变成一个新的怨灵。你得像个间谍一样,悄悄地、在关键节点上,做出最细微、最有效的修改。”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他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你必须绝对忠于那个故事的‘核心逻辑’。你不能因为自己喜欢大团圆结局,就强行给一个黑暗风的故事安上一个‘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结尾。那不疆填坑’,那疆魔改’。一个不被故事本身和角色接受的结局,只会催生出更强大的怨念。你是在引导,而不是支配。”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上岗前的最后一次职业培训,讲师正在强调那些足以致命的“操作规范”。
“我怎么进入那个世界?”
“坐下,放松,喝完你的茶。”观察者指了指我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定心汤”。“然后,在脑子里,接受你将要扮演的‘角色’。我们会为你选择一个合适的、不会引起世界排斥的身份,让你‘降临’。这就像……网游里创建人物一样。”
他递给我一块温润的、散发着微光的石头,触手生凉。
“这是‘叙事之石’。当你握住它,集中精神去想‘猩红王座’的世界,它会把你带进去。同时,它也是你的信标和保险。当你完成任务,或者遇到生命危险时,捏碎它,庭院会把你拉回来。但记住,如果在被拉回之前,你的精神被那个世界的逻辑同化了,你就永远回不来了。”
我接过那块石头,它比看起来要重。我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一种奇妙的能量,像是无数个故事的开头和结尾在里面盘旋。
“你的身份,”观察者闭上眼睛,似乎在检索什么,“找到了一个。很合适。一个在决战前夜,被绝望的村民献祭给深红之王的‘祭品’。一个无足轻重、连名字都没有的龙套角色。在原本的故事线里,你会在动员大会之后,被他的亲卫带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作者还没来得及写你的下场。这是一个完美的‘空缺’,一个可以让你安全‘填入’的叙事节点。”
祭品?龙套?
我忍不住苦笑起来。好吧,这很合理。一个外来者,怎么可能一上来就是主角的挚友或者军师。能有个身份就不错了。
“好了,林默。你的新手教程到此结束。”观察者站了起来,整了整他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别搞砸了。我们人手很紧张,没空去给一个失败的‘填坑’任务再擦屁股。”
他的话很刻薄,但我却听出了一丝……关心?或许是我的错觉。这些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家伙,心思比我电脑里最复杂的算法还难懂。
我看着他,还有远处那些在永恒光辉下各自忙碌的身影——擦拭着巨剑的律者-7,摆弄着一堆我看不懂的仪器的阿尔法,悠闲地给自己种的魔界植物浇水的老田。他们每个人,都曾是自己世界里独一无二的英雄、魔王、救世主。而现在,他们都在为了守护那些由文字和想象构筑的“句号”,而奔波在一个又一个破碎的梦境里。
一种奇异的归属感,第一次在我心中升起。我不再是那个孤独地与世界为敌的“规则重构者”,我成了一个……组织的一员。一个该死的、可怜的、永恒的合同工,但至少,我不是一个人了。
我端起那杯“定心汤”,一饮而尽。茶水冰冷,顺着喉咙滑下,却在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那股暖意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让我的精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和专注。
我闭上眼睛,握紧了手中的“叙事之石”。
“准备好了。”我。
“那么,祝你好运,代笔先生。”观察者的声音在我意识的边缘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希望你能给那个可怜的国王,一个配得上他前半生的结局。”
下一秒,我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后拉扯。永恒庭院的光芒、茶桌、观察者的身影,都在瞬间被拉长、扭曲,变成一束束流光溢彩的数据流,向我身后狂涌而去。
失重感,挤压感,旋地转。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从身体里抽离,塞进一个狭的、陌生的容器里。无数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饥饿、恐惧、泥土的腥味、火把的光亮、村民们麻木又绝望的脸……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我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呛入喉咙的不是庭院里清新的空气,而是一股混杂着铁锈、血腥和潮湿泥土的浓重气味。
周围很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个狭的、用铁栅栏封死的窗口。月光惨白,像死饶脸,勉强照亮了我所在的环境。
这是一个地牢。
石头的墙壁上满是湿滑的青苔,空气冷得像冰。我身上穿着一件粗麻布的囚服,又脏又破,手腕和脚腕上是冰冷的铁镣。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白色的雾气。
我试着动了动,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地牢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林默,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都市青年,一个能够定义世界规则的存在,现在成了一个异世界地牢里的……祭品。
正当我试图整理脑中混乱的思绪时,地牢的门外,传来了沉重的、金属摩擦地面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我的心脏上。
脚步声在我的牢门前停下。
一把巨大的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巨响。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一个高大得如同神魔般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他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仿佛由凝固的血液铸成的铠甲,每一片甲叶上都雕刻着痛苦的浮雕。他没有戴头盔,一头及肩的金发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有些灰败。他的脸庞英俊却憔悴,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构成一张坚毅的脸,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也没有希望。只有一片无垠的、燃烧了几个世纪的疲惫。那火焰早已耗尽了所有的燃料,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在空洞的眼眶里,永恒地、机械地闪烁着。
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块石头,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这就是深红之王,凯恩。
一个被困在故事最后一页,永远无法翻篇的男人。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个孤独地面对整个世界“免疫系统”的影子。
我的上班第一,我的任务目标,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而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祭品。
妈的。
这“填坑”的活儿,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刺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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