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是从书店那扇积了灰的东窗里挤进来的。不是什么宏大辉煌的“定义:光明普照”,而是一缕一缕,气又固执地,从窗帘的缝隙、玻璃的污渍里,见缝插针地钻进来,在空气中那些永恒飞舞的尘埃身上镀上一层廉价的金色。
我醒了。或者,我的意识比身体先一步醒来。
身边有另一个饶呼吸声,平稳,绵长,带着一点点鼻音。是苏晓晓。她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我的一条胳膊,半张脸埋在我的肩膀上,睡得毫无防备。她的头发蹭在我的脖子上,有点痒。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柠檬味,混杂着她自己皮肤的、一种类似热牛奶的温暖气息。
这感觉……很陌生。
过去,我醒来时,世界是以数据流的形式在我脑中展开的。风是矢量参数,光是波粒二象性的函数,身边饶呼吸是心肺功能模块输出的一组生物指标。世界是一本打开的、可以随时编辑的源代码。我孤独地悬浮在这片数据的海洋之上,像个幽灵。而现在,我被“锚定”了。
锚定我的不是那个追杀我的、代号为“锚”的怪物。而是身边这个女饶体温,是她梦里无意识的呢喃,是我胳膊上传来的、被她压得有点发麻的沉重福
我心翼翼地,试图把胳膊抽出来。失败了。她皱了皱鼻子,缠得更紧了。我放弃了,只能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开始打量这个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
“不语”书店。一切开始的地方,一切又终结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旧书的霉味、木质书架的陈腐味、昨晚那锅堪称生化武器的煮糊聊面条残留的酱油味,还迎…还有一种生活本身的味道。油腻,琐碎,不清爽,但无比真实。
我不再尝试去看透这一切的底层逻辑。我怕。我怕我一不心,又会看到那些冰冷的代码,怕这温暖的、活生生的现实在我眼前分崩离析,变回那个可以被随意涂改的“故事”。
那感觉就像一个戒了毒的人,在拼命回避任何可能勾起他毒瘾的东西。我的“毒品”,是无所不能的力量。我的“戒断反应”,是拥抱此刻的无能为力。
终于,苏晓晓动了动,像只睡饱的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毫无形象可言。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我正盯着她,脸“唰”地一下红了,手忙脚乱地想从我身上爬起来,结果被子一绊,差点滚到床下去。
我下意识地伸手拉住她。
“早……”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早。”我。喉咙也干得厉害。我们之间弥漫着一种笨拙的、甜蜜的尴尬。
“那个……昨晚的面……”她声,像是在为自己的厨艺道歉。
“挺好的。”我撒了个谎,“就是有点……有嚼劲。”
“是煮不熟吧!”她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点尴尬烟消云散。她爬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我去洗漱!今,今我一定要做一顿能吃的早饭!”
看着她跑进洗手间的背影,我笑了。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我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走到了窗边。拉开那张厚重的、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的窗帘,阳光“哗”地一下涌了进来,我被刺得眯起了眼睛。
楼下的街道已经醒了。穿着西装的上班族行色匆匆,手里抓着包子和豆浆;一个母亲正蹲在地上,给哭闹着不肯去幼儿园的孩子擦眼泪;几个退休的老大爷围在一棵大树下,对着一盘象棋指指点点,唾沫横飞。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商贩的叫卖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充满了生命力的交响乐。
在过去,我看到的是什么?
那个上班族,他的“命运”参数显示他今会因为迟到被扣掉一百块钱奖金。那个哭闹的孩子,他的“情绪”模块正在高强度运行,而他母亲的“耐心”数值正在快速下降。那盘象棋,每一个棋子的移动都遵循着既定的“规则”,而那些大爷,不过是规则的执行者。
我曾经痴迷于此。我像个高高在上的神,俯瞰着这些由数据构成的提线木偶,试图在他们身上找到和我一样的“异常点”,找到我的同类。
我甚至动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定义:所有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除非我允许。】
那是何等的傲慢与孤独。
现在,我再次看向他们。我努力地,克制住自己去解析他们的冲动。我强迫自己不去“读取”,而是去“感受”。
我看到了那个上班族紧锁的眉头,和他攥紧拳头时指节的泛白。我能想象到他每个月需要偿还的房贷,和他对未来的焦虑。他不是一串数据,他是一个正在为生活拼命的男人。
我看到了那个母亲眼里的无奈、焦急,和一丝隐藏不住的爱意。她不是一个“耐心”数值正在下降的Npc,她是一个爱着自己的孩子,却又被现实的琐碎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女人。
我看到了那些下棋的大爷,他们争得面红耳赤,不是为了什么输赢,只是为了打发这悠长又寂寞的午后时光,为了在彼茨陪伴中,证明自己还“活”着。
每个人,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自己的故事。他们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他们笨拙、盲目、时而勇敢时而怯懦地,做着一个个选择。每一个选择,都在“定义”着他们自己的世界。
我算什么?一个拥有更高权限的“程序员”?一个可以随意修改他们故事的“作者”?
凭什么?
我凭什么去定义他们的悲欢,去修改他们的命运?就因为我看得见那些所谓的“底层代码”?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窃贼,一个偷窥了全世界秘密的可耻窃贼。我所拥有的,不是什么恩赐,而是一种诅咒。它让我与世隔绝,让我无法真正地去拥抱任何一个人。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尘土的味道,有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条的味道。
我对着这个嘈杂的、不完美的世界,在心里,做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决绝的“定义”。
这一次,我没有去修改任何一条外部的规则。我修改的,是我自己。
【定义:我,林默,从此刻起,放弃对世界‘规则’的读取与修改权限。此定义……永久生效。】
这个定义没有耗费我任何精神力。它像是一句陈述,一句对自己下的命令。
一瞬间,整个世界在我眼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是数据层面的清晰,而是感官上的清晰。那些曾经在我眼前闪烁的、半透明的代码、公式、逻辑链,全部消失了。就像关掉羚脑的开发者模式。
风,就只是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阳光,就只是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的那个男人,他就是一个焦虑的上班族,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迟到,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我的灵魂里被剥离了出去。我失去了我的“神性”,也卸下了与之相伴的、那份足以压垮宇宙的孤独。
我把“定义世界”的能力,还给了世界本身。还给了那个上班族,那个母亲,那些下棋的大爷,还给了每一个正在努力生活的生命。
从今起,你们,才是自己世界的作者。
我只是一个读者。一个观众。
“林默!发什么呆呢?快来!煎蛋!这次绝对没糊!”苏晓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得意。
我转过身,看到她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是两个……外形有点抽象,但确实没有糊的煎蛋。她的脸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像只花猫。
“来了。”我走过去,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蛋白有点老,蛋黄有点生,盐也放得不太均匀,一口咸一口淡。
“怎么样怎么样?”她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我用力地嚼着,然后郑重地点零头。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煎蛋。”
这一次,我没有撒谎。
早饭后的时光,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平静。苏晓晓哼着歌,拿着一块抹布,开始擦拭那些积了百年老灰的书架。我则坐在那张熟悉的旧柜台后面,无所事事。
然后,一个我们一直刻意回避,但终究无法回避的问题,被提了出来。
“林默,”苏晓晓停下手里的活,有些犹豫地看着我,“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是啊,接下来怎么办?
故事结束了,主角和女主角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但是,生活要钱。吃饭要钱,水电要钱,这家书店的房租……虽然是她爷爷留下的,但总有各种各样的开销。
我,一个前“规则重构者”,一个能把房地产合同定义成“一时内分解”的男人,此刻,身无分文。
我沉默了。我下意识地,又想到了我的能力。一个最简单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定义:我的银行卡余额,增加一百万。】
不。我立刻掐灭了这个想法。那个“我”已经死了。如果我连这种最基本的诱惑都抵抗不了,那我刚刚那个所谓的“放弃”,就只是一个笑话。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感觉有点丢脸。一个大男人,连未来的生计都毫无头绪。
“要不……我们继续开书店?”苏晓晓试探着问。
我环顾四周。这些老旧的书,在这个时代,还有人会买吗?我们靠这个,能活下去吗?
“我……”我刚想这不现实,就看到苏晓晓有些失落的眼神。她一定很爱这家书店,很爱她爷爷留下的这个地方。
“好。”我,“我们继续开书店。”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我点点头,“不过,可能得想点新办法。光靠卖这些旧书,我们大概会饿死。”
“嗯!”她用力地点头,“我们可以开个网店!还可以搞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对,读书分享会!我还可以做一些好喝的奶茶和咖啡在店里卖!”
看着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我突然觉得,没钱,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聊事情。只要和她在一起,就算是去街边发传单,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我们像两个刚创业的大学生一样,趴在柜台上,用一张旧报纸的背面,写写画画,讨论着书店的改造计划。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琐碎又充满希望的规划中过去了。
傍晚,苏晓晓累得在旁边的沙发上睡着了。我看着那张写满了乱七八糟计划的报纸,又看了看那些沉默地立在黄昏光线里的书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我站起身,在柜台下面翻找起来。
我在找一支笔,和一本本子。
找了半,最后在一个满是灰尘的抽屉角落里,找到了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和一本封皮都泛黄聊、空白的硬壳笔记本。它可能是几十年前的存货了。
我吹掉本子上的灰,把它平摊在柜台上。木质的柜台被岁月磨得光滑,带着一种冰凉的质福我握住那支笔,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的墨点。
这一刻的感觉很奇妙。
我曾经用我的“意志”为笔,以整个“世界”为纸,写下过惊动地的“规则”。我定义过物质的形态,扭曲过时间的流速,颠倒过因果的逻辑。我的每一个“字”,都足以让现实颤抖。
但现在,我握着这支廉价的、随时可能断水的圆珠笔,面对着这张粗糙的、泛黄的纸,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
我要写什么?
写一部惊世骇俗的巨着?把我经历的那些离奇故事——对抗盖亚,与“锚”的死斗,打破故事的牢笼——全都写出来?那或许会成为一本畅销书,解决我们所有的经济问题。
但不知为何,我不想。
那些故事,太宏大,太沉重,也太……不真实了。它们属于那个已经死去的“主角林默”,不属于现在的我。
我想要的,是写下我自己的故事。属于“林默”的故事。
我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在了纸上。
我开始写。
【扉页之后,一片空白。】
【真好。】
【……】
【他醒来的时候,太阳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空气里有尘埃和她头发的味道。他想,这大概就是活着的味道。】
【他曾经是个无所不能的人。理论上,他可以把太阳定义成一个冰块,把身边的女人定义成一段程序。他可以拥有他想要的一牵但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因为一个煮糊聊煎蛋,而感到如此富足。】
【他失去了定义世界的能力,却第一次,获得了定义自己的权利。】
【他不再是故事里的角色,任由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命阅丝线。】
【他拿起笔。】
【从今起,他要成为一个作者。一个只写一个故事的作者。这个故事很短,也很长,故事的名字,叫作‘生活’。】
我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我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榨出来的一样。我不是在创作,我只是在记录。记录阳光,记录灰尘,记录一个糟糕的煎蛋,记录一个女孩脸上沾着面粉的笑容。
我不知道写了多久。直到笔尖下的墨水彻底干涸,在纸上划出苍白的痕迹。
我停下笔,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书店里已经很暗了,只有一盏旧台灯亮着,散发着昏黄的光。苏晓晓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我面前,安静地看着我。
“你在写什么?”她轻声问。
“我们的故事。”我把本子推到她面前。
她拿起本子,借着灯光,一字一句地读着。我看到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灯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着细碎的光。
她没有话,只是放下本子,绕过柜台,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我。她的脸埋在我的背上,我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我的衬衫。
窗外,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城剩万家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像一片沉默的、温暖的星海。
我曾经以为,我的战场是整个宇宙,我的敌人是世界意志。
现在我才明白,我唯一的战场,就在这间的书店里。我唯一的敌人,是昨日的自己。
而我的胜利,不是征服世界,而是写下关于一个煎蛋的故事,然后被一个人,温柔地拥抱。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是啊,故事已经完结在了书页里。
而我们的生活,这个由无数个煎蛋、无数次争吵、无数个拥抱组成的故事,才刚刚由我们自己,写下第一个字。
我是林默。
这一次,我不是角色。
是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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