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门口,凝视着病床上那个男孩多久了。一分钟?十分钟?还是一个时?
我的大脑像一台过热宕机的服务器,拒绝处理眼前这过于荒诞、过于残酷的现实。之前所有的愤怒、算计、与“锚”周旋的疲惫,以及找到这里的窃喜,全都被一种更庞大、更深邃的情绪冲刷得一干二净。
那是一种极致的荒谬感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冷。
我本以为自己是来拆除一个冷冰冰的机器,是来对抗一个无情的系统。我准备好了一切,准备好迎接警报、反击、甚至是毁灭。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
盖亚,那个高高在上的世界意志,那个视我为病毒的终极存在……它用来稳定现实的基石,不是什么伟大的奇迹造物,而是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孩子。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生命维持系统发出的,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以及一种覆盖了一切的,仿佛来自巨塔本身的低沉嗡鸣。现在我知道了,那嗡鸣不是钢铁的共振,而是这个男孩被放大了亿万倍的心跳与呼吸,通过那些诡异的导线,成为了这座城市的背景音,成为了“现实”的脉搏。
我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我的鞋底和光洁如镜的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走到病床边,离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男孩脸上细微的绒毛。他很瘦,脸颊凹陷,嘴唇因为缺乏血色而显得有些发白。他的眼皮很薄,偶尔会因为深层睡眠中的无意识活动而轻微颤动一下,仿佛在做一个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梦。
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导线,泛着幽幽的、数据流动的微光。它们像某种活着的寄生藤蔓,一端扎根于男孩的血肉之躯,另一端则深入这座钢铁巨塔的神经中枢。他在用自己的生命,为整个世界广播着“一加一等于二”、“空是蓝色”、“重力恒定”这些最基础的现实法则。
我的手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我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来着?找到核心,然后用我的能力,给它下一个定义。“定义:该装置核心能源的构成物质,其熵增速度提升至极限。”简单,粗暴,有效。足以让这个锚点在几秒钟内化为一堆无用的废铁。
可现在,我的手却重若千钧。
我该如何对一个孩子下达“熵增至极限”的指令?
那不是破坏,那是谋杀。
我慢慢地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种疼痛感,反而让我那几乎要冻结的思维,重新开始运转。
愤怒。迟来的愤怒,像是积蓄了太久的火山,开始在我的胸腔里翻滚、咆哮。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这个操蛋的世界,针对那个被称为“盖亚”的东西。
“你就用这种方式……来维持你的‘秩序’?”我对着空无一饶房间,低声嘶吼,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没有人回答。只影滴……滴……”的仪器声,像是在无情地嘲讽着我的质问。
我感到一阵脱力,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滑坐下来,最终坐在霖上。我看着那个男孩,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哀。
他的人生,他的未来,他的一切,都被偷走了。被做成了一个广播“现实”的工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正在承受什么。这比死亡本身,要残忍一万倍。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房间里响起。
“你在看他吗?”
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清脆,干净,带着一丝真的好奇。就像邻居家那个会在楼道里跟你打招呼的男孩。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我豁然站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房间里空空荡荡,除了我和病床上的男孩,再没有第三个人。
“谁?!”我低喝道,声音里充满了戒备。
“他是个很棒的‘叙事者’,对不对?”那个声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自顾自地了下去,“他讲的故事非常……稳定。虽然有点无聊,但很适合当背景。”
声音的来源很奇怪,它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我盯着病床上的男孩,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难道是他在话?
不,不对。他的生命体征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深度昏迷的状态。
“你……是盖亚?”我试探着问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挣脱肋骨的囚笼。我终于……要直面这个将我逼到绝境的“世界意志”了么?
“盖亚?”那个声音似乎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你们都喜欢给我起一些很宏大的名字。其实我没有名字。不过,如果你喜欢,也可以这么叫我。”
随着笑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光粒子,开始汇聚。
它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的萤火虫,旋转、凝聚、塑形。几秒钟后,一个由纯粹的光构成的轮廓出现在我面前。
那是一个男孩的形象,看起来比病床上的那个还要一些,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短裤,赤着脚,悬浮在离地几厘米的空郑他的五官模糊不清,完全由光组成,但你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正在“看”着你,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
“或者……”光之男孩歪了歪头,用一种发现新玩具的语气道,“我更喜欢另一个称呼。‘读者’。”
“读者?”我皱起了眉头,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对啊,读者。”他伸出由光组成的手,指向我,然后又指向病床上的男孩,“他在讲一个关于‘世界很和平’的故事,你在讲一个关于‘一个孤独的挑战者对抗世界’的故事。而我,在读你们的故事。所以,我是‘读者’。”
我的大脑文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故事?
他管这江…故事?
“你的意思是……”我的声音干涩无比,“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的挣扎,我们的痛苦……在你眼里,都只是一场……故事?”
“当然啦。”自称为“读者”的男孩,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仿佛我在问一个“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的蠢问题,“不然呢?存在本身就是最宏大的叙事。有背景,有人物,有冲突,有发展,有高潮。你看,为了让你这个‘主角’的故事更有趣,我还特意为你安排了一个很棒的‘对手’。”
对手……“锚”?
一股混杂着荒诞和暴怒的情绪,从我脚底直冲灵盖。
“所以,你派‘锚’来追杀我,你把我逼得像条狗一样东躲西藏,你让我付出失去‘体腐的代价……只是为了让你的‘故事’变得‘有趣’一点?”
“是啊!”他开心地拍了拍手,光点四溅,“你不觉得这样很精彩吗?一个拥有颠覆世界力量的‘异常’,和一个为了修正他而诞生的‘补丁’。矛与盾的对决,秩序与混乱的抗争!这是最经典,也是最受欢迎的叙事母题之一!我超喜欢这个设定的!”
我死死地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他呢?”
我指向病床上的男孩。
“这个被你当成服务器,被你偷走了一辈子,连梦境都被你利用的孩子……他也是你故事里精彩的一部分吗?”
“他?”“读者”飘到病床边,低头看着那个昏迷的男孩。他的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愧疚,只有一种……鉴赏艺术品般的平静。
“他不一样。他不是‘主角’,他是‘世界设定集’。”他用轻快的语气解释道,“任何一个好故事,都需要一个稳定的世界观,不是吗?总得有人来讲述‘太阳东升西落’、‘水往低处流’。他就是那个讲述者。他用他的生命,为所有其他的故事,提供了一个最坚实的舞台。这难道不是一种很伟大的奉献吗?”
伟大的……奉献?
我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悲凉的笑。
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搞了半,我根本不是什么威胁世界的“病毒”,也不是什么挑战秩序的“破格者”。
我只是一个……给某个无聊透顶的“读者”提供娱乐的“角色”。一个正在上演苦情戏码的,丑。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止住笑,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片不起波澜的死水。
“我?”他似乎很喜欢回答这个问题,“我是‘存在’本身。是所有规则的总和,是所有概率的集合体。你们所的时间、空间、物质、能量,都是我故事里的‘文字’。而你们,这些拥有自我意识的生命,就是用这些文字写成的‘段落’和‘篇章’。”
“所以,我们没有自由意志?我们都只是你笔下的木偶?”
“不不不,你们当然有自由意志!”他立刻反驳,甚至显得有些激动,“这就是你们最有趣的地方!我只设定背景和开端,偶尔投入一些‘关键角色’来推动剧情。但你们会如何选择,会走向哪个结局,连我自己都无法预测!就像一本……互动!这才是我最着迷的地方!”
他飘到我面前,那张由光组成的脸几乎要贴到我的鼻子上。
“尤其是你,林默。”他用一种近乎赞叹的语气,“你是近年来,我读到的最有趣的‘主角’。你孤独,你挣扎,你渴望被理解,但你又拥有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你会在守护的冲动和毁灭的欲望之间摇摆。这种内在的矛盾和张力,太……太美妙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以宇宙为书、以众生为角色的“读者”。
我终于明白,我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敌人可以被战胜,可以被消灭。
我面对的,是规则本身。是一个没有善恶,没有道德,只影有趣”和“无聊”两种评判标准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跟它讲人权,跟它讲道德,跟它讲生命的尊严……就像跟一个看着斗蛐蛐的孩子,你要尊重蛐蛐的虫权。他只会觉得你莫名其妙,甚至会因为你打扰了他的娱乐而生气。
“你杀了很多人。”我。
“嗯?”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为了修正我的‘规则’,你制造了多少‘巧合’?车祸,火灾,高空坠物……那些被波及的无辜者,他们死了。他们也是你的‘角色’吗?”
“哦,你那些啊。”他恍然大悟,随即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他们是‘背景角色’,是‘路人甲’。他们的死亡,是为了衬彤主角’的危机感,是为了推动‘剧情’的必要牺牲。任何一个好故事,都需要一些牺牲,不是吗?不然情节就太平淡了。”
我的拳头,再一次攥紧了。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响声。
“那苏晓晓呢?”我一字一顿地问出这个名字。
提到她,我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她也是你故事里的‘必要牺牲’吗?”
“苏晓晓……”“读者”歪着头,像是在检索一个庞大的数据库,“啊,那个‘幸运’体质的女孩。她不是哦。”
他愉快地回答:“她是‘女主角’啊。”
“她是你的‘软肋’,是你的‘人性之锚’,是你和这个平凡世界最后的链接。她是让你这个强大到不正常的‘主角’,还能保有一丝人性的关键设定。如果没有她,你的故事线会直接滑向黑暗和毁灭。那虽然也很有趣,但……有点老套了。我更喜欢看现在的你,为了守护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美好,而与全世界为敌的剧本。”
“所以,她的‘幸运’,也是你赋予的?”
“当然。我总得保护好我的‘女主角’,不能让她在故事中期就意外退场,那也太无趣了。”
我彻底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剧本。
我的能力,我的孤独,我的挣扎。
“锚”的诞生,与我的宿命对决。
苏晓晓的存在,我那份想要守护的心情。
全都是这个该死的“读者”,为了看一出“有趣”的大戏,精心布置的舞台和道具。
“我操你妈的。”
我用这辈子最平静,也最怨毒的语气,出了这四个字。
然后,我动了。
【规则定义:我与目标之间,空间概念消失。】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最直接的攻击方式。无视距离,瞬间抵达。
我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下一秒,已经出现在光之男孩的面前。我凝聚了全身所有能调动的精神力,汇于一拳,狠狠地朝着他的“脸”砸了过去。
我要撕碎这张真而残忍的脸!
然而,我的拳头,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就像打在了一团空气上。
“攻击我?这是个很棒的转折!”光之男孩的声音依旧在我耳边响起,甚至带着一丝惊喜,“角色开始意识到‘读者’的存在,并试图反抗!这是……这是要进入超展开的剧情了吗?我喜欢!”
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只是一个投影,一个概念的具象化。我的攻击对他毫无意义。
“没用的。”他轻声,像是在安慰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无法攻击‘读者’。就像书里的人物,无法跳出纸张,去殴打正在看书的人一样。我们……不在同一个维度。”
我喘着粗气,停在原地。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是的,他得对。我再强大,也只是书里的一个角色。我的一切行为,都必须遵循这本书的“规则”。而他,是规则的制定者,是书外的存在。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胜利的战争。
“好了,今的‘互动’就到这里吧。”光之男孩的身影开始变得暗淡,似乎准备离开,“我很期待你接下来的故事,林默。你已经知道了世界的‘真相’,你看到了这个‘锚点’。你会怎么做呢?是像一个传统的英雄那样,不惜一切代价拯救他?还是为了你那个‘推翻世界’的宏大目标,选择杀死他,弄脏自己的手?又或者……你会有我完全想不到的,第三种选择?”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像一个追完了最新一集,迫不及待想看下一集的观众。
“让我看看吧。”
“让我看看,你这个我最喜欢的‘角色’,能给我带来一个怎样……前所未有的,有趣的故事。”
光芒彻底散去。他的身影消失了,声音也消失了。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我,和病床上那个昏迷的男孩,以及生命维持系统那永恒不变的“滴……滴……”声。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读者”……
“角色”……
“故事”……
这些词,像一把把淬毒的尖刀,反复切割着我的认知,我的灵魂。
原来,我的敌人,不是一个系统,不是一个意志,而是一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审美疲劳”。
只要他觉得无聊了,我的世界,我所珍视的一切,都可能被轻易地抹去,重启。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重新看向病床上的男孩。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他不是什么“现实稳定锚点”,也不是什么“世界设定集”。
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孩子。
“读者”想看故事?
他想看我如何选择?
是啊,我该如何选择?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密密麻麻的导线。扫过那些维持着他生命,也囚禁着他生命的冰冷仪器。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火焰,在我的心底最深处,悄然点燃。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
那是一种……决意。
我来到这个世界,孤独了太久,隐藏了太久,逃避了太久。
我以为我只想守护好自己那个的角落,守护好那家书店,守护好苏晓晓的笑容。
但现在,我明白了。只要这个该死的“读者”还在,只要我们都只是他书里的“角色”,就不会有真正的安宁。
他想看故事?
好啊。
那我就给他讲一个。讲一个他妈的,他从未读过的故事。
一个……关于“角色”杀死了“读者”的故事。
而这个故事的第一章,就从这里开始。
我伸出手,轻轻地,但无比坚定地,握住了连接在男孩太阳穴上的一根导线。
我的目标,不再是“摧毁”这个锚点。
而是,把他从这个冰冷的王座上,带下来。
我要……救他。
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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