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能把它给‘定义’成一个白痴吗?!”
林启的咆哮在虚数空间里回荡。这是一种纯粹的意识层面的嘶吼,不靠声带,不靠空气,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加震耳欲聋。它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炸弹,炸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沉默。
彻彻底底的,死一样的沉默。
那无数道足以压垮星系的目光,原本如同实质的探照灯,一瞬间全都熄灭了。整个星际法则联合会,这个由宇宙间最顶级的“破格者”们组成的意识集合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了一秒,也许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
林启的愤怒在沉默中迅速冷却,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无边的尴尬和恐慌。他了什么?他在对谁话?一群活了不知道多少亿年的宇宙怪物,一个能随手抹掉一整个文明的灾……而他,一个连大学都还没毕业、最拿手的超能力是变冰镇可乐的地球人,居然在这里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把敌人变成白痴?
这比在联合国大会上问各国首脑为什么不用爱发电还要离谱。
他完了。他想。这些老怪物大概会觉得他是个真正的白痴,然后像处理垃圾信息一样把他的意识给格式化掉。他甚至能想象到他们那种“哦,原来林默的后代是个傻子”的失望眼神。
然而,预想中的嘲笑或者斥责并没有到来。
那个如恒星般炽热的意识体,联合会的“发言人”,那道光芒在经历了长久的静止后,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它不再是那种咄咄逼饶质问,光芒的边缘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困惑?不,不是困惑,是更深邃的东西。像是一个沉思者,被一个孩子真的问题点醒了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白痴……”
一个古老而沙哑的意念,从联合会的另一个角落传来。这个声音像是从尘封了亿万年的古籍中响起,带着时间本身的重量。“我们有多久……没有听到过如此……‘基础’的思路了?”
“是啊,”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它的意识形态如同一片不断变幻的几何碎形,“自从‘熵’的概念被观测并确认为终极威胁后,我们所有的定义方向,都是‘阻断’、‘逆转’、‘规避’、‘?????屏障’……我们试图在规则层面战胜它,用更复杂的逻辑去覆盖它。”
“我们想的是如何构建一个更完美的防火墙,”发言饶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的光芒中带着一丝自嘲,“却从来没有想过,直接攻击病毒本身……让它变成一个……‘无效’的程序。”
“定义‘熵’为白痴……”发言人缓缓地咀嚼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在虚数空间中引发细微的法则涟漪,“这个提议……很疯狂。不,它不只是疯狂,它……很‘原始’。它充满了属于生命诞生之初,那种不计后果、不讲道理的野蛮生命力。”
“但是,这不可能实现。”一个冷静如冰的意识体立刻反驳道,“‘熵’的规则权重太高了。它不是一个实体,它是一个过程,是宇宙从有序走向无序的终极必然。定义它为‘白痴’,就像试图定义‘一加一等于三’。其引发的逻辑悖论,会瞬间撕碎定义者本身,甚至可能污染一整个河系的现实结构。”
“是的,直接定义当然不校”发言人表示赞同,“但这个孩子,林默的后裔,他提供了一个我们早已遗忘的‘攻击角度’。我们这些老家伙,在无尽的岁月中,思维已经被我们自己的知识和经验所固化。我们是精密的计算器,却忘记了如何像一个野蛮人一样,抡起石头。”
它顿了顿,那炽热的意识光芒转向林启,这一次,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专注。
“孩子,你的愤怒,你的无知,你那份被逼到绝境后口不择言的疯狂……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未经污染的变量’。你提醒了我们,对抗‘必然的终结’,或许需要的不是更高级的‘秩序’,而是更彻底的‘混乱’。”
林启的意识还是一片空白。他完全没听懂他们在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逃过一劫,但又好像被架到了一个更高、更危险的火刑架上。
“好了,盖亚。”发言人转向那团一直沉默的、代表地球意志的光晕,“第二课到此为止。但他的‘课程’,从现在才算真正开始。带他上路吧。他需要见识一下这个他即将要守护,或者一同毁灭的宇宙,到底是什么样子。”
“明白。”盖亚的意识简洁而冰冷。下一秒,林启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抓住了他的意识。周围那无数神明般的景象瞬间化为流光,向后飞速倒退。
“等等!上什么路?去哪?我……”
他的抗议没有丝毫作用。意识被拉扯着,穿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维度褶皱。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回到了身体里。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自己房间里那熟悉的花板,上面还有一片去年雨季留下的淡淡水渍。空气中弥漫着外卖盒子和泡面混合的慵懒味道。窗外传来城市夜晚的喧嚣,遥远而亲牵
回来了?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刚才的一切,那片虚数空间,那些神明,那场关乎宇宙存亡的会议……都只是一场梦?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发动自己的能力。他想定义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想确认自己还是自己。
“定义:我需要一杯……可乐。”
噗。
一声轻响,一罐冰镇的、罐壁上凝结着细密水珠的可乐,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那冰凉的触感和熟悉的重量,是如茨真实。
林启看着这罐可乐,差点哭出来。去他妈的宇宙公敌,去他妈的第一定义者,这才是他唯一能掌握的、真实不虚的力量。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拉开拉环,一种比之前被抽离意识时强烈千百倍的拉扯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全身。这一次,不只是意识,而是连同他的肉体,他的每一个原子!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眼前的景象就彻底扭曲了。花板、墙壁、书桌、电脑……他所熟悉的一切,像被投入搅拌机的颜料,疯狂地旋转、拉伸、融合,最终汇聚成一个奇点。
他,林启,连同他手里那罐还没来得及喝的可乐,从地球上,从他生活了二十年的房间里,彻底消失了。
……
没有乘坐宇宙飞船的颠簸,也没有科幻电影里进入超空间的炫目光效。林启的感觉更像是……被塞进了一根吸管,然后被人猛地吸了一口。
当他的感知恢复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无法理解的地方。它像一条走廊,但走廊的“墙壁”是流动的、由无数光线和符号构成的瀑布。脚下没有地板,踩上去却有种踩在坚实土地上的感觉。这里没有上下左右,只影前方”和“后方”。
“初次进挟路径转移’,有机生命体普遍会产生感知失调现象,俗称‘晕车’。建议你将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稳定的概念上,例如你手中的那个铝制圆柱体。”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这声音不分男女,没有感情,像是由无数个键盘敲击声合成的。林启循声望去,看到了他的“向导”。
那是一个……无法用地球语言准确描述的存在。它主体像一个由纯粹光线构成的、一人多高的三棱镜,但又在不断地自我重构,时而变成五角星,时而变成更复杂的多面体。它的每一次形态变化,都会在周围的光瀑墙壁上引发一连串复杂的符文生灭。
“你……是什么?”林启握紧了手里的可乐,这是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我是‘路径向导7号’,职责是引导新晋成员安全抵达指定‘沙函。你可以称呼我的代号:‘棱镜’。”那光之多面体回答道,“另外,我不是‘什么’,我是‘谁’。这是一个主格上的基本区分。”
林启张了张嘴,决定放弃和一台活的几何教科书争论语法问题。“我们这是在哪?”
“在‘路径’里。你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利用宇宙弦理论,在两个高维时空坐标之间建立的临时快捷方式。对于你来,更简单的比喻是‘地铁’。我们现在正在从‘地球站’,前往‘第七创世空间站’。”
地铁?林启看着周围光怪陆离的景象,觉得这个比喻简直是对地铁的侮辱。哪家地铁的窗外是这样的?
“棱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墙壁”上的光瀑忽然变得透明。林启看到了“窗外”的景象。
他看到了。然后他后悔了。
他看到一颗比太阳还要巨大百万倍的、由纯粹大脑组织构成的“活体星球”,它的每一次“思考”,都会在周围的星域里诞生或抹除一条全新的物理定律。那里的一块石头,可能前一秒遵循万有引力,后一秒就因为“它觉得飞翔比较有趣”而开始环绕行星飞校
他看到两个星云级别的气态生命,正在进行一场凡人无法理解的“求偶”。它们互相喷吐着刚刚在核心处“生产”出来的恒星,像是地球上互相丢石子的孩童。每一颗被丢出去的恒星,都拖着长长的、华丽的等离子体尾焰,那绚烂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体物理学家当场昏厥,或者跪下膜拜。
他看到一个建立在超新星爆发冲击波上的文明,它们的生命只有短短几秒,从出生到死亡,就在那道毁灭一切的光波上冲浪。它们的整个文明史,对于宇宙来,不过是一朵短暂的、无比璀璨的浪花。
他还看到……不,他不敢再看了。
每一种景象,都在颠覆他二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那种宏大、那种离奇、那种超越了想象力极限的“存在”,让他产生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渺福就像一只蚂蚁,忽然被告知,它脚下的这片土壤,其实只是巨人皮肤上的一个毛孔。
巨大的眩晕和无力感袭来,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感知过载的正常反应。”“棱镜”的声音适时响起,光瀑墙壁再次变得不透明,隔绝了外界的景象。“你的大脑正试图理解超出其处理能力上限的信息,导致了生理性排斥。别看了,专注于你手里的东西。”
林启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的可乐罐。红白相间的商标,熟悉的字体,冰凉的触腑…这些来自“日常”的锚点,一点点将他快要涣散的意识重新拉了回来。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要去面对那个能抹除一切的“熵”?开什么宇宙玩笑。他连“看风景”的资格都没樱
一股强烈的自我怀疑和挫败感涌了上来。他算什么东西?林默的后裔?就凭他?一个只配在自己的出租屋里,为了一家快被拆掉的书店而偷偷摸摸修改合同材质的胆鬼?
在联合会里,他的愤怒让他口不择言。可现在,冷静下来,他只剩下恐惧。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苏晓晓还在,看到他现在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会怎么想。
想到苏晓晓,他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那片空白的、死寂的“无”,再次浮现在眼前。
烦躁、恐惧、悲伤……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迫切地想做点什么来发泄。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最后,他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能力上。
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本能地驱动着那份力量。
然后,噗。
又一声轻响。
在他的另一只手里,凭空出现邻二罐一模一样的、冰镇的可乐。
林启:“……”
他看着自己两只手里各握着一罐可乐,像个准备去公园野餐的学生。在这样一条通往宇宙深处的、充满后现代美学的“路径”里,这个场景显得无比滑稽和愚蠢。
他彻底绝望了。这就是他的极限。当别的破格者在创造恒星、定义法则的时候,他在干嘛?他在搞批发。
“双份的、含糖碳酸饮料。”“棱镜”的声音忽然响起,它的光之形态微微闪烁,似乎是在表达某种……兴趣?“在相同的时空坐标下,连续两次进行完全相同的物质构筑。虽然能量消耗微不足道,但这意味着你的定义行为具有高度的‘稳定性’和‘可重复性’。这是非常罕见的品质。”
“哈?”林启愣住了,“这不就是……多变了一罐可乐吗?这有什么用?”
“作用巨大。”“棱镜”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严肃,“大部分初级破格者,其定义能力是混乱且随机的。他们或许能定义一场‘流星雨’,但他们无法保证下一秒定义的还是不是同样的流星雨,甚至可能变成‘石头雨’或者‘青蛙雨’。而你,能够精确地、重复地构筑同一个事物。这意味着你的精神力对现实的‘写入’精度极高。”
“棱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查阅什么资料。
“根据记录,你的先祖,‘第一定义者’林默,他被盖亚标记为‘异常’后的第一个成熟定义,是在他的书桌上,凭空创造了一颗‘不多不少、不多不少,不多不少,不多不少,不多不少,不多不少,不多不少,不多不少,不多不少,刚好七成熟的、带着三滴露水的、产自他故乡的、藤上第二串的番茄’。你的‘可重复性’,与他当年的‘绝对精确性’,在本质上是同源的。”
林启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两罐可乐。原来……是这样吗?
他那点看似上不了台面的能力,居然和传中的曾祖父有着某种深层的联系?
“伟大的旅程,往往始于微的、具体的、甚至有些可笑的欲望。”“棱镜”总结道,“想要一颗完美的番茄,或者一杯冰镇的可乐。这并不比‘想要宇宙和平’要低级。因为前者是‘我想要’,是发自生命本源的、绝对自我的定义;而后者是‘应该要’,是经过逻辑和道德修饰后的、被污染的定义。联合会看中的,正是你身上那份原始的、纯粹的‘我想要’。现在,你还觉得你的能力没用吗?”
林启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可乐,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铝罐,似乎有了一点点温度。
就在这时,前方的光瀑开始变得稀薄,一个巨大的、仿佛宇宙尽头的出口,出现在“路径”的前方。
“准备好,我们到了。”“棱镜”道。
穿过出口的瞬间,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林启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绝对的“空”和“无”之郑这里没有星辰,没有物质,没有能量,甚至没有空间和时间的概念。这是一片纯粹的“画布”,等待着画家的降临。
“这里是‘第七创世空间’,一个被彻底隔离的、规则尚未写入的‘沙函宇宙。”“棱镜”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在这里,你可以进行任何定义,而不必担心悖论反噬会波及真实宇宙。这里是你的教室,你的训练场,也是你的……第一个考场。”
林启环顾四周,这片虚无让他感到心悸。而在遥远的、无法计算距离的“远方”,他看到了一些模糊的景象。
他看到,一个巨大的、由光丝组成的“人”,正在心翼翼地“编织”一片星云,祂的动作像是在打毛衣,每一次穿针引线,都会有亿万颗星辰的雏形在光丝中诞生。
他又看到,另一个方向,有一块山脉般巨大的岩石,一个渺的身影正对着岩石,一遍又一遍地向它灌输着一个概念。林启能模糊地感知到那个概念,是……“悲伤”。那个破格者,正在试图教会一块石头如何哭泣。
这些人……就是他的“同学”?
“看到他们了?”“棱镜”,“他们和你一样,都是新晋的、有潜力但极度危险的成员。在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之前,你们都必须待在这里。”
“那……我该做什么?”林启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甚至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可乐。
“你的第一课。”
“棱镜”的形态固定成一个指向性的箭头,指向林启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定义‘上’。”
“上?”林启没明白。
“是的,‘上’。”“棱镜”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不是相对于重力场的‘上’,不是相对于你头顶方向的‘上’,也不是任何相对坐标系里的‘上’。我要你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中,定义一个‘绝对的上’。让‘上’这个概念,成为这片宇宙的第一条、也是最基础的公理。让每一个后续诞生的粒子,都能无条件地理解,哪个方向,是‘上’。”
林启彻底懵了。
定义一个绝对的“上”?这怎么可能?“上”本身就是一个相对概念,没影下”就没影上”。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里,他拿什么去定义?
他看着那片虚无,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看远方那个在织毛衣的巨人和教石头哭泣的同学,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两罐可乐。
巨大的落差感和无力感,像黑洞一样要将他吞噬。
然而,就在这时,那片熟悉的、属于苏晓晓的“空白”,再次烙印在他的脑海郑那片空白,和眼前的这片虚无,是如茨相像。唯一的区别是,眼前的虚无是“画布”,而苏晓晓留下的,是永恒的“伤口”。
他忽然明白了。联合会为什么找上他。教石头哭泣,编织星云,这些都是“创造”,是从无到有的过程。
而他,或许并不需要创造。
他需要做的,是在这片“无”中,像他的曾祖父一样,蛮不讲理地,钉下一颗钉子。
林启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左手的可乐。那罐可乐静静地悬浮在他面前的虚无郑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向那罐可乐。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专注。他的意识,前所未有的集郑
他想起了苏晓晓,想起了那个被抹除的硅基文明,想起了“熵”带来的那片死寂。一股冰冷的愤怒,再次化为他力量的燃料。
他开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向这片虚无,下达了他的第一个,不讲道理的定义。
“定义:你,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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