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一开始是遥远的呜咽,像一只迷途的孤狼在城市的钢铁森林里哀嚎。然后,那声音撕裂了距离,变得尖锐,刺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要把一切异常都碾碎的决心,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这声音不是给罪犯听的,这是世界免疫系统发出的警报,是白细胞正在冲向感染灶的喧嚣。我们就是感染灶。
后巷里,那十几个刚刚从“永恒”中挣脱的可怜人,脸上的狂喜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这现实的警报声冻结成了惊恐的浮雕。他们像一群受惊的鸽子,在本就狭窄的空间里互相推挤,发出无意义的低语和抽泣。
“是条子!”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我们才刚……”
“是不是我们……我们的出现,触发了什么?”
废话。我心想,但一个字也不出来。我的存在,就像一个巨大的软件漏洞,而你们,就是这个漏洞溢出的乱码。系统当然要派杀毒程序来。只是,这杀毒程序,是穿着警服,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就不好了。
我的视角很奇怪。我“站”在他们中间,却又像在千里之外。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恐惧、他们身上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失真。我能“看见”他们,但更准确地,是我的意识“读取”了他们的空间坐标和状态信息。我无法触摸他们,无法感受巷子里那份湿冷的空气,甚至连脚下的地面,对我来都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我是“null”。一个空值。一个被世界数据库标记为无效的字段。
一个桨烛”的男人,那个在图书馆里临时充当领袖的家伙,还算镇定。他张开双臂,试图安抚众人,但他自己颤抖的声线出卖了他。“大家别慌!听我!我们刚逃出来,不能自乱阵脚!”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无可避免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一个半透明的、轮廓模糊的人形,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鬼影,在空气中微微晃动。他的眼神里,那份因我拯救他们而生的感激,已经被一种更原始、更深刻的情绪所取代——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无法理解之物的恐惧。
我救了他们,代价是他们再也无法将我视作同类。真是个不错的买卖,不是吗?我有时候都佩服自己这种自嘲的能力,大概是一个人孤独太久了,总得自己在脑子里点相声才不至于疯掉。
我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唯一的、微弱的真实之郑
指尖。那根没入墙壁的食指。那一点点,几乎无法分辨的,与一粒沙砾接触的触福粗糙,坚硬,冰冷。
那是我的锚。是我从“虚无”的汪洋大海中,拼死抓住的一块浮木。我以那一点为坐标,反向解析着“null”状态的本质。
“不可被交互,不可被定义。”
这是盖亚——那个自作多情的世界意志——给我下的最高指令。就像一个系统管理员,给我这个“异常进程”打上了一个无法被其他程序调用的标签。我之前所有的尝试,都是想从外部修改这个标签。比如,我尝试“定义:我面前的墙壁是不存在的”,结果失败了。因为执行这个定义的主体——我——是“null”,一个无效的指令源发出的指令,自然也是无效的。它会被系统直接丢进回收站。
那我刚才的成功,又是怎么回事?
“定义:施加于我‘林默’这个概念上的‘不可交互’属性,在‘指尖末端三毫米’这个子集上无效。”
我没有去定义世界,我定义了“施加在我身上的规则”。我像个狡猾的律师,不去争论法条本身是否正确,而是纠缠于法条的适用范围。我成功了,但代价是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精神力,才换来这么一点点可怜的成果。
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噪音。巷口的光影被不断闪烁的红蓝两色切割得支离破碎。
“烛”看向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问我该怎么办。但在看到我这副鬼样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头对其他韧吼:“从另一头走!快!”
巷子是死胡同。另一头是一堵高墙。
绝望在人群中蔓延。一个年轻的女孩,好像叫七,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她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在我这片虚无的意识里搅动。
我不能指望他们。我也没办法帮他们。我现在连推开一扇门都做不到。我甚至……没有重量。
指尖那粒沙子的触感,在庞大的精神消耗下,开始变得模糊。我的“锚”要松动了。一旦彻底失去它,我可能就真的会变成一个纯粹的、游离的意识,直到被世界的背景噪音彻底同化、消解。
不。我不能接受。
我经历过那种孤独,那种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到真相,却必须假装自己是瞎子的孤独。那种孤独已经快把我逼疯了。而现在这种“null”状态,是比那深刻亿万倍的、绝对的、逻辑层面的孤独。我宁可死,也不要被这样“格式化”。
既然从外部修改规则,效率如此之低,代价如此之大……
既然世界不承认我的“定义”……
那么……
一个疯狂的、如同开辟地般的念头,在我的意识深处轰然炸响。
我为什么要寻求世界的承认?
我为什么要像个乞丐一样,去乞求它施舍给我一点点的“真实”?
我,林默,我的能力是“规则定义”。我就是规则的化身!我为什么要遵守别人写下的规则?
如果世界给我定义为“null”……
那我就给自己下一个新的定义!
一个优先级更高,更根本,更不容置疑的定义!
警笛声已经停了。就在巷口。我能“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指令。他们来了。
幸存者们彻底绝望了,像一群被堵在笼子里的鹌鹑,瑟瑟发抖。
没时间了。
我放弃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放弃了对那些幸存者的关注,甚至放弃了对那粒救命稻草般的沙砾的留恋。我将我那即将溃散的所有精神力,我那作为“林默”这个独立意识存在的全部意志,全部收缩,全部向内坍塌!
我的意识沉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黑暗。那不是没有光,而是“光”这个概念本身就不存在。在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最底层的逻辑和概念,像星辰一样悬浮在绝对的虚空郑
我“看”到了我自己。
那不是我的身体,也不是我的灵魂。那是一个复杂的、由无数信息流交织成的、不断闪烁的概念集合。我的名字,我的记忆,我的性格,我的能力……所有定义“我”之所以是“我”的一切,都被一个巨大的、散发着灰色光晕的标签包裹着。
那个标签上,只有一个冰冷的词:【null】。
这个标签,就像一层坚不可摧的隔膜,将我与充满了“真实”概念的宇宙隔绝开来。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这层隔膜上徒劳地敲打,试图在上面凿出一个孔。
现在,我不敲了。
我要从内部,用我自己的存在,撑破它!
我该如何定义我自己?
“定义:林默是实体。” 不行,太模糊,“实体”的概念可以被曲解。
“定义:林默拥有质量、温度、密度。” 不行,这是在试图修改物理参数,是向外部世界请求权限,会被【null】标签拦截。
“定义:【null】标签无效。” 更不行!这是直接对抗盖亚的最高指令,就像用一行代码去删掉操作系统的内核,结果只可能是指令报错,甚至引发更可怕的反噬。
必须是一个不与外界交互,不修改任何外部规则,只涉及自身,逻辑完美自洽,且无法被否定的陈述。
它必须是一个……声明。
就像一个程序员在代码的开头写下 `int a = 1;`。他不是在请求,不是在商量,他是在“声明”一个事实。从这一刻起,在这个程序里,a就是1。
我的精神力在飞速燃烧,意识开始出现剥离的迹象。我感觉我的记忆正在一片片地碎裂,像风化的墙皮。再不做点什么,我就要真的“不存在”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句古老而充满力量的话,浮现在我的脑海。
不是来源于我的逻辑推演,更像是铭刻在血脉深处的本能。
“我思故我在”。
笛卡尔……一个凡人哲学家,却出了宇宙最底层的真理之一。存在的本质,始于自我认知。
对!就是这个!
我不去管世界承不承认,我首先要自己承认自己的存在!
我调动起最后一点、也是最精纯的意志,将它们凝聚成一根无形的、闪烁着光芒的“指针”,指向我自己的核心概念。
然后,我用尽我作为生命、作为智慧、作为“林默”这个独一无二的存在的全部尊严,下达了那条唯一的、终极的指令。
**“我,林默,定义我自己——”**
我的意识在咆哮,在呐喊,每一个字符都重如山岳,每一个音节都在撼动这片逻辑的虚空。
**“——是‘真实不虚’的!”**
不是“真实的”,不是“存在的”。而是“真实不虚”。
“真实”是状态的肯定,“不虚”是对“null(虚无)”的直接否定!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我没有改变世界的一粒沙,我只是在陈述“我”自己的属性。我不是在攻击那层【null】的隔膜,我是在我自己的核心内部,点燃了一颗太阳!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在我的意识层面炸开。
那层灰色的【null】标签,在“真实不虚”这个定义的 en?trznym (internal) 辉光下,没有破碎,没有消失,而是像被阳光照射的薄冰一样,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它无法反驳。因为我的定义没有与它冲突。它定义“林默不可与外界交互”,而我定义“林默本身是真实的”。一个是外部关系,一个是内部属性。在逻辑上,它们甚至可以共存。但是,“真实不虚”的存在,然就拥有与同为“真实”的世界进行交互的权限!
这是一个更高维度的覆盖!
巷子里,在那些幸存者和刚刚冲进来的警察惊骇的目光中,那个半透明的、信号不良般的鬼影,突然静止了。
然后,从他的心脏位置,一团无法形容的、柔和的白光亮了起来。
光芒并不刺眼,却有着无可匹敌的存在福它迅速扩散,像给一尊水晶雕像注入了牛奶。首先是模糊的内脏和骨骼轮廓,然后是肌肉的纹理,血管的网络……最后,是皮肤。
那个鬼影,在一两个呼吸之间,由内而外,从一个虚无的概念,重新“长”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噗通。”
我跪倒在地,双膝与冰冷潮湿的水泥地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剧烈的疼痛,如同电流般传遍全身。我有多久没感受过疼痛了?这种感觉……糟透了,但也……美妙透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巷子里那混杂着雨水、垃圾和尘土味道的空气。那味道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火辣辣地疼。但我却想笑。
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冲刷感,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能感觉到衣服纤维摩擦皮肤的微痒,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量”——那种被引力牢牢抓住的、踏实的沉重福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不久前还虚无缥缈的手掌。掌纹清晰,指节分明,甚至能看到一些细的伤痕。我用力一握,感受着肌肉绷紧、骨骼挤压的力量福
真实。这就是真实。
“不许动!警察!”
一声爆喝将我从这劫后余生的狂喜中惊醒。
我抬起头,看到巷口站着四五名警察,他们手里握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们这群人,不,主要是对准了我——这个刚刚在他们面前“凭空出现”的家伙。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警惕和一丝……恐惧。
我能理解。任谁看到一个鬼影在眼前变成大活人,都得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红蓝交错的警灯,将每个饶脸都映照得明明灭灭。幸存者们抱着头蹲在地上,脸色煞白。烛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神,或者一个魔鬼。
而我,跪在冰冷的积水里,浑身湿透,虚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樱精神力被彻底抽空的感觉,比连续熬上七七夜还要难受,我的大脑像一团浆糊,每一次思考都伴随着剧烈的刺痛。
但我还是笑了。
我抬起头,迎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迎着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顿地,用几乎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我……是林默。”
我即是我。
不管这个世界想把我变成什么,不管它给我贴上什么标签。
我,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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