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室的门隔绝了西里尔那带着硫磺味的烦躁气息，也暂时隔绝了外面集市隐约的喧嚣。空气里只剩下淡香、魔法屏幕无声的流光，以及三位地精投向维尔特的、混合着审视、好奇与某种深藏不解的目光。
维尔特独自站在宽敞房间的中央，奶白色的鳞片在柔和的魔法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与他三位兄长那充满压迫感的形象截然不同。他挺了挺还显稚嫩的胸膛，努力忽略【胆】词条在这种正式、且被多双精明眼睛注视下产生的些微不适。
格伦执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示意维尔特回到那张对他来过大的扶手椅，自己也坐了下来，姿态放松了些，但镜片后的眼睛依旧锐利。
“维尔特阁下，”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缓，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探讨而非商业谈判，“请容许我，或者，我们商会，表达一下纯粹的好奇。”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放在膝上：“在已知的历史记载和普遍认知中，龙族的力量源于血脉，刻于灵魂。你们的魔法，与其是‘学习’得来的技艺，不如是随着成长自然觉醒的‘权能’，是咆哮间引动元素的狂暴之歌。它不需要理解符文，不需要构建模型，它是…本能。”
一旁的鉴定师莫洛克大师推了推他的多层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纯粹学者般的光芒，接口道，声音依旧沙哑但充满探究欲：“没错。龙族的魔力属性然倾向于混沌、暴烈、大规模的元素干涉。这与兽人、精灵乃至我们地精所研习的，需要精细操控、逻辑构建、模型稳定的‘秩序魔法’体系，从根源上就背道而驰。就像试图用火山去刺绣，用海啸来雕花——并非完全不可能，但效率低下，且…极度危险，容易反噬自身。”
格伦执事点点头，目光牢牢锁住维尔特：“所以，我们非常好奇。作为魔龙王陛下未曾被外界所知的第四位子嗣，您为何会选择这条…纵观历史，对龙族而言近乎‘绝路’的道路？为何要执着于学习‘魔法’？是为了追求某种独特的、血脉无法给予的力量？还是…另有所图？”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地精商会能在各方势力间长袖善舞，靠的不仅仅是财富和商品，更是无孔不入的信息与精准的判断。一条“学习魔法”的龙，其背后可能代表的意义、潜在的变数、乃至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都值得他们投入最高的关注。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是情报，是对未来格局的潜在投资（或风险规避）。
面对这直指核心的疑问，维尔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湛蓝色的眼眸低垂，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爪子。他知道，不能出系统的存在，那是他最大的底牌。但除此之外，他的动机其实…很简单，也很复杂。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迎上格伦执事和莫洛克大师的审视。
“执事先生，大师，”他的声音还带着幼龙的清稚，但语气却异常平稳，“您的都对。龙族的力量是本能，是赋。但…本能，有时候也是一种束缚。”
他组织着语言，试图将内心那种混合了前世记忆的求知欲、对此生境遇的不甘、以及对广阔世界的好奇，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表达出来：
“我的哥哥们，他们强大、威严，他们的力量如同奔流的熔岩、不化的寒冰、或者燎原的烈火。他们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龙，未来要掌控什么样的领地。那是血脉告诉他们的路，清晰，笔直。”
他顿了顿，的爪子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我…好像不太一样。从我破壳开始，我对那些…嗯，‘秩序魔法’的东西，对那些需要‘学习’和‘思考’才能掌握的知识，就充满了…好奇。我想知道，火焰为什么能燃烧，水流为什么能循环，风为什么会吹动…不仅仅是‘能喷火’、‘能控水’，而是它们‘为什么’会这样。”
“血脉给我的力量很强大，我能感觉到。”维尔特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扰，“但它像一扇紧闭的、厚重无比的门，我知道门后是海，但我不知道海里有什么鱼，有什么珊瑚，潮汐为何涨落。而魔法…兽饶魔法，或者其他种族的魔法，像是给了我一套工具，一套…钥匙，让我有可能，一点点地，去撬动那扇门，去看看门后的世界，不仅仅是巨龙眼中的世界，而是…所有生灵眼中的世界。”
他看向那本残破的《苍狼之形》和“月影契约”碎片：“变形术…或许是一条走不通的路。但我想试试。不是因为我觉得它能让我立刻变得多强大，而是…如果我能理解一点点‘形态转换’的奥秘，或许我就能更理解我自己，理解龙族，甚至理解…我们和其他种族之间，那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到底在哪里。”
维尔特完，贵宾室里一片安静。格伦执事脸上的职业化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莫洛克大师则紧紧盯着维尔特，手中的那个复杂仪器不知何时又举了起来，透镜微微发光，似乎在试图分析眼前这头幼龙话语中的“能量波动”或“灵魂频率”。
良久，格伦执事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商饶圆滑，多了几分郑重：“难以置信。一条龙…在追求‘理解’，而不仅仅是‘掌控’。”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消化这个颠覆性的概念，“这确实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危险，充满未知，成功的概率…根据现有模型推算，无限接近于零。”
“但，”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评估意味，“‘无限接近于零’并不等于‘绝对为零’。尤其是在见证了您能成功施展出…嗯，带有龙族特色的魔法之后。”显然，黑石峡谷那场战斗的一些细节，并未完全瞒过地精的情报网。
“您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交易请求，维尔特阁下。”格伦执事身体向后靠去，恢复了那副精明的模样，“您带来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研究样本’，一个可能颠覆现有魔法认知的‘变量’。对于商会而言，这其间的‘价值’，或许远超一两件具体的商品。”
他示意了一下那托盘上的残篇和碎片：“这两件物品，按照您哥哥带来的抵押品价值，可以进行交换。但它们对您实现‘变形’的目标，帮助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因为种族差异而产生误导或危险。”
格伦执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然而，商会或许可以提供另一种形式的‘帮助’。我们可以动用我们的信息网络，留意任何可能与‘形态转换’、‘本源魔法’、乃至‘跨种族适应性理论’相关的古老线索、禁忌知识或隐士学者的踪迹。我们也可以为您开放部分非核心的、涉及基础魔法原理和中低阶通用魔法模型的典籍阅览权限——当然，是在商会监管之下，且需要支付相应的‘知识使用费’。”
他看向维尔特：“这是一种长期投资，维尔特阁下。投资于一个‘可能性’。而您需要付出的，除了相应的资源（您哥哥的抵押品可以折算一部分），或许还包括…定期向我们提供一些关于您‘学习进度’和‘魔法演化’的非核心数据，以及未来在某些不损害您自身根本利益的前提下，优先与商会进行相关魔法知识或成果交流的承诺。”
这是一种更深入、也更复杂的捆绑。地精商会看中的，是维尔特这条独一无二的“实验龙”可能带来的长远价值——无论是学术上的突破，还是未来可能衍生的、独一无二的“龙血魔法”产品或情报。
维尔特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听懂了。地精在给他画一张大饼，同时也给他套上了一条虽然宽松但确实存在的缰绳。但这张饼，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不仅仅是变形术，更是系统性地接触和理解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获取源源不断的知识来喂养【解析】和【演化】模块！
风险与机遇并存。他沉默了片刻，湛蓝色的眼眸里光芒闪动。最终，他抬起头，看向格伦执事，缓缓地，但坚定地点零头。
“我明白了，执事先生。我…愿意接受这种合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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