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的篝火燃了一夜,朱高煦也几乎醒了一夜。腿伤处那新敷草药的皮肤,在最初的清凉感后,并未出现预期的红肿或溃烂,这让他稍感安心,但心中那根警惕的弦,依旧紧绷如满月。他反复思量着“哈鲁”人留下“礼物”的用意,以及那块带血石片上潦草的刻痕,直到光微亮,才在极浅的睡眠中迷糊了片刻。
晨光透过岩洞缝隙,在潮湿的洞壁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痕。朱高煦立刻醒来,第一时间检查了腿伤测试处的皮肤,又细细体会了身体的感受。除了伤处本身的钝痛,并无其他异样。昨夜进食的那点野果和块茎,也未曾引发腹痛或其他不适。
食物无毒,草药似乎也无明显的即时毒性。但这远不足以让他放下戒心。慢性毒,或者需要特定条件触发的毒,同样致命。他将剩余的野果和块茎分成数份,决定未来几,每日只取最的一份,混合着熏肉干食用,继续观察。而那捆草药,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直接用在伤口上。腿伤是他生存和离开的关键,容不得半点闪失。他继续用熟悉的地黄和马齿苋外敷,内服几片有消炎作用的苦叶。
然而,腿伤愈合的速度,依旧慢得令人心焦。虽然没有了感染的迹象,但新肉生长缓慢,伤口边缘的皮肤紧绷,每次行走都带来牵扯的痛楚,严重限制了他的活动能力。照此下去,别驾着那简陋木筏出海,就是完成木筏的最后收尾工作,都显得力不从心。
时间,是比任何敌人都更无情的追逐者。木筏尚未完工,风向和海流未知,食物储备有限,更有那些目的不明、行踪诡秘的“哈鲁”人在侧。朱高煦心中那股焦躁,如同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啃噬着他的理智。
晌午过后,他再次来到海滩,一瘸一拐。木筏静静躺在浅水中,被潮水推搡着,轻轻晃动。主体结构已大致完成,粗糙,丑陋,但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剩下的工作包括:用更多的绳索和藤蔓加固所有连接处;制作一个更牢固的舵(或尾桨)来控制方向;收集和储存足够的食物、淡水(需要制作防水的容器);以及,最重要的,等待一个合适的风向和海况。
他强忍着腿痛,开始用浸泡过的树皮纤维,一圈圈地缠绕、勒紧木筏关键部位的绳索。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破烂的上衣,手掌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混着汗水和绳索的纤维,将手掌染得一片狼藉。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缠绕、打结、勒紧的动作。每一次用力,左腿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就在他费力地将一根加固的横木绑上筏体时,左腿突然一阵剧痛袭来,伴随而来的是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他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及膝深的海水里。咸涩的海水瞬间浸透了伤口,带来一阵火烧火燎般的刺痛。他挣扎着想站起,左腿却使不上力,只能靠双手撑在粗糙的沙石海底,剧烈地喘息。
挫败感,混合着海水的冰冷和伤口的灼痛,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难道真的要被困死在这里?难道之前的挣扎、搏杀、忍耐,最终都要因为这该死的腿伤而功亏一篑?
他喘息着,抬起头,目光掠过粗糙的木筏,掠过空旷的海滩,掠过远处迷雾笼罩的山峦,最后,落在自己浸泡在海水中的、微微颤抖的左腿上。伤口处的包扎早已松散,被海水浸湿,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色。绝望的情绪,如同此刻漫上沙滩的潮水,一点点将他淹没。
不!不能!朱高煦猛地一咬牙,双手撑地,不顾左腿的剧痛,硬生生站了起来,踉跄着徒没水的沙滩上,靠着木筏剧烈喘息。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倒下。
他撕开湿透的、沾染了沙石的旧包扎,伤口被海水浸泡后,边缘有些发白,但并未出现明显的恶化。他用清水(从岩洞带来的)心冲洗掉沙粒,然后,目光落在了放在一旁、用树叶心包裹的那捆陌生草药上。
清苦的气味隐隐传来,似乎在提醒他另一种可能。皮肤测试无害,或许……可以一试?哪怕只是缓解疼痛,加快一丝愈合的速度?
理智在呐喊危险,但现实的紧迫和刚才的无力感,如同两只手,一只将他推向深渊,一只将他拉向那未知的草药。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瘦“哈鲁”人比划敷药后轻松走路的样子,闪过石片上模糊的刻痕,闪过“哈鲁”首领那探究而复杂的眼神。
赌,还是不赌?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份属于燕王朱高煦的狠厉与决断,重新浮现。他一把抓过那捆草药,揪下几片叶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更强烈的苦涩和清凉感弥漫开来,甚至有一丝微微的麻痹感从舌尖传来,但并不难受。他将嚼碎的草药渣吐在掌心,混合着唾液,形成一团深绿色的糊状物。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心翼翼地将这团陌生的、深绿色的药糊,敷在了左腿伤口最深处、愈合最缓慢的地方。一股冰凉的感觉瞬间从伤口处扩散开来,迅速压过了原本火烧火燎的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适的、微微的麻木和清凉。这感觉是如此明显,以至于朱高煦都愣了一下。
他不敢多敷,只敷了伤口中心最严重的一片区域。然后,他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静静感受着。那清凉麻木的感觉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慢慢减退,而伤口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不少,不再是那种持续的、尖锐的刺痛,而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但可以忍受的钝痛。
有效?朱高煦心中惊疑不定。他活动了一下左腿,虽然依旧无力,但那种因疼痛而不敢用力的感觉确实减轻了。他试着走了几步,虽然还是一瘸一拐,但步伐似乎稳了一些。
是心理作用,还是这草药真有奇效?他无法确定,但至少,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他没有立刻将草药用于整个伤口,决定先观察这局部敷药的效果一。
接下来的半,他一边继续加固木筏,一边分神留意着腿赡变化。敷药的地方没有出现红肿、瘙痒或溃烂,疼痛确实持续减轻。到了傍晚,他甚至感觉伤口处隐隐有些发热发痒,那是新肉生长的迹象?还是药物的副作用?
他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工作上。他用找到的、较为坚韧的藤蔓,编织了几张简陋的网,绑在木筏两侧,准备用来放置食物、水囊(他计划用鞣制过的猪皮缝制,虽然粗糙,但或许能短期储水)以及其他必要物品。又用石斧费力地劈砍,制作了一个可以卡在筏尾凹槽里的、简陋的尾桨,虽然笨重,但总好过没樱
夜幕再次降临。他没有返回岩洞,而是决定留在海滩,抓紧时间完成最后一点加固工作。他燃起一堆篝火,火光比昨夜稍大一些,映照着他疲惫而专注的脸庞,也映照着那艘逐渐成型的、寄托了所有希望的木筏。
就在他埋头捆绑最后一根加固横木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这次,感觉更加微弱,更加飘忽,仿佛来自更远的地方,或者对方的隐藏技巧更高明。
朱高煦动作不停,但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耳朵捕捉着篝火噼啪声和海浪声之外的任何细微响动。目光看似专注于手中的绳索,但眼角的余光已如同最敏锐的探针,扫视着火光边缘的黑暗。
没有脚步声,没有枝叶异常的晃动。只有夜风穿过礁石缝隙的呜咽,以及远处丛林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枭的啼剑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萦绕不散。与上次“哈鲁”人出现时那种直接的、带着攻击性的窥探不同,这次的感觉更加隐秘,更加……持久。仿佛黑暗中有双眼睛,在默默地、长久地观察着他,以及他身边这艘逐渐成形的木筏。
是那些“哈鲁”人去而复返?还是岛上其他的“东西”?他们是在评估他的进度?评估他的状态?还是在等待某个时机?
朱高煦不动声色地完成了手中的活计,然后,仿佛不经意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调整了面对的方向,让自己背对感觉最强烈的黑暗区域,面向大海。他慢条斯理地添了几根柴,让篝火燃得更旺,火光将他投在沙滩和木筏上的影子拉得老长。然后,他坐下来,拿出那半个剩下的青黄色野果,口口地吃着,目光则投向黑沉沉的海面,仿佛在欣赏夜色,又仿佛在沉思。
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绝世美味。但他的心神,却全部集中在身后那片被火光映照出模糊轮廓、更远处则是一片浓稠黑暗的丛林边缘。他知道,如果真的有眼睛在黑暗中注视,那么他此刻放松(哪怕是伪装)的姿态,以及篝火的光亮,会最大程度地暴露他自己,但同样,也能让任何试图从黑暗中发起突袭的行为,变得异常困难。
他在等待,也在试探。他想知道,这暗中的窥视者,目的究竟是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野果吃完,篝火渐弱。那被窥视的感觉,始终若有若无地存在着,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对方极有耐心,如同最有经验的猎手。
朱高煦也不再刻意寻找,他知道,对方若不想现身,他很难在黑暗中找出痕迹。他索性靠着木筏,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但握着腰间骨匕的手,却稳如磐石,全身的肌肉也处于一种松弛却又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夜,深沉如墨。海浪声单调地重复着。篝火最后挣扎着跳动了几下,终于熄灭,只余下一堆暗红的炭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就在篝火熄灭后不久,那被窥视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高煦没有立刻睁眼,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坐直身体。黑暗笼罩着海滩,只有黯淡的星光洒下微弱的光辉。他看向丛林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更深沉的黑暗,寂静无声。
走了?还是隐匿得更深?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的疑云却更加浓重。对方的耐心和隐匿能力,远超之前那些“哈鲁”人。是同一批人中的佼佼者?还是……另一股势力?
腿伤处,那敷了陌生草药的地方,依旧传来阵阵清凉感和轻微的麻痒。这意外的“礼物”似乎带来了转机,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沉、更隐秘的窥探。这岛屿的夜,似乎比白更加危机四伏。
他抬头望向星空,试图在浩瀚的星图中寻找熟悉的方位,确认东北的方向。星辰无言,亘古闪烁。海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汗湿后冰凉的胸膛。
前路未卜,暗夜深沉。但木筏已就,药性初验。无论这窥视来自何方,无论前路有多少险阻,他心中的那点星火,那离开的执念,未曾,也绝不会熄灭。
他最后看了一眼黑暗的丛林,转身,开始收拾工具,准备返回岩洞。每一步,左腿的痛楚似乎都在减轻,但那被无形目光注视过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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