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呜咽,卷动着尚未散尽的烟尘,也卷动着对峙双方之间紧绷如弦的杀机。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朱高煦因剧痛和用力而微微抽搐的脸颊,更映照着他手中短弓上那支箭镞森冷的反光。箭头稳稳定在为首那名原住民的头颅与胸膛之间,随着对方轻微的呼吸起伏而微微调整,封死了所有可能突进的路径。
那三个不速之客,这突然出现的、显然拥有更高智慧和组织性的“人”,此刻也显露出清晰的忌惮。他们脸上的油彩在火光和渐散的烟气中显得格外诡异,眼神中的凶狠被惊疑和评估取代。朱高煦刚才那悍不畏死、迅若雷霆的反击,尤其是最后掷出短刀、扬沙迷眼、火把逼退、弓矢锁定这一连串行云流水又狠辣果决的应对,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这个跛脚的陌生人,比他们想象中难对付得多。
为首那人,身形比另外两个稍高,动作也最是矫捷,正是最先扑出被朱高煦逼退者。他手中那把略微弯曲的短刀横在胸前,刀刃上还沾着刚才格挡短刀时留下的些许沙尘。他微微侧头,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短促、音节古怪的声音,似乎在对同伴传递某种信号。另外两人闻声,缓缓向两侧移动了半步,呈现出更松散的半包围态势,但手中短矛和弯刀依旧指向朱高煦,眼神警惕。
他们在调整阵型,试图寻找破绽,或者……等待援兵?朱高煦心中一凛,不能给他们时间。他腿伤崩裂,鲜血正缓缓渗出,浸湿裤管,体力在刚才的爆发中消耗甚巨,僵持下去,对他绝对不利。
“你们,想要什么?”朱高煦再次开口,声音嘶哑,但努力保持平稳,目光紧紧锁定为首者,不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他换了种问法,同时微微调整了一下持弓的角度,让箭头更明确地指向对方首领,施加压力。
为首的原住民目光闪烁,似乎在努力理解朱高煦的话语。他脸上那暗红与靛青交织的纹路扭动了一下,忽然,他抬起没有持刀的左手,并非攻击姿态,而是指向朱高煦身后的方向——确切地,是指向那堆已具雏形的木筏龙骨,以及散落在旁边的工具、金属件和尚未处理的浮木。
“嘶……咔……塔?”他喉咙里挤出几个更加模糊、但音节清晰的词,尤其是“嘶咔”二字,虽然发音生硬怪异,但朱高煦绝不会听错!那正是这座岛屿,或者那地底遗迹的名字!而“塔”这个音调上扬的尾音,似乎带着疑问。
他们是为“嘶咔”而来?为这木筏?还是为他这个闯入者?
朱高煦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弓弦又拉开了一分,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以示警告和催促。“清楚!”他厉声道,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过另外两人,防备他们趁机发难。
那首领似乎对朱高煦的强硬有些意外,又似乎确认了朱高煦能听懂“嘶咔”这个词。他放下指向木筏的手,但并未收起弯刀,而是用刀尖在地上快速划动了几下。沙地松软,很快显现出几个简陋的图形。
朱高煦凝神看去。第一个图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正是“嘶咔”的核心符号,虽然画得潦草,但特征明显。第二个图形,像是一座山,或者一个隆起的东西。第三个图形,则是一艘……船?线条同样简陋,但能看出船的轮廓,甚至还有类似帆的表示。而代表船的线条,一端连着“山”,另一端延伸向远方,末端是一个箭头。
画完这三个图形,首领用刀尖点在“船”的图形上,然后指向朱高煦正在建造的木筏,最后,又指向朱高煦本人,目光灼灼,再次发出那个音节:“塔?(是\/这个?)”
他们在问,朱高煦是否在建造前往“嘶咔”(山\/隆起物?)或者离开“嘶咔”的船?他们认得“嘶咔”符号,知晓“嘶咔”所指(很可能是地底遗迹),并且对“船”和“离开”表现出关注!
朱高煦心中震惊,但更多的疑惑涌上。这些原住民究竟是什么人?是退化遗民中保留了更多智慧和知识的群体?还是与那些退化遗民不同的、另一支生活在岛屿上的部族?他们与“嘶咔”遗迹是什么关系?是守护者?探索者?还是……觊觎者?
他无法确定对方的意图。是敌视他这外来者建造船只?还是想阻止任何人靠近或离开“嘶咔”?抑或……他们自己也想离开,却缺乏方法,因此对他的造船行为产生了兴趣(或贪念)?
电光石火间,朱高煦做出了决定。他不能完全暴露自己的意图,但或许可以借此试探,并争取喘息之机。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缓缓松了半分弓弦,但箭镞依旧锁定对方,沉声道:“你们,是谁?为何袭击?”他同样用刀尖(示意对方手中的刀)在地上划了一个问号般的曲折线条,指向对方三人。
那首领看了看地上的问号图形,又抬头看了看朱高煦警惕而坚定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另外两人有些躁动,发出低低的、不满的喉音,似乎觉得首领在与这危险的闯入者浪费时间。但首领低吼了一声,那两人便安静下来,只是眼神更加不善。
首领再次用刀尖在地上划动。这次,他先画了一个简陋的人形,然后在人形旁边画了一个与之前“嘶咔”符号略有不同的标记——依旧是一个圆圈,但圆圈内不是三角形,而是三条波浪线。画完这个,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两个同伴,发出一个音节:“哈鲁。”
然后,他在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加扭曲、姿态怪异、仿佛在奔跑或跳跃的人形,旁边则画了那个标准的“圆圈套三角”符号。画完这个,他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甚至……一丝恐惧?他用刀尖狠狠划掉那个怪异的人形,然后指向岛屿内陆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模仿野兽般的声音。
朱高煦看懂了。自称“哈鲁”的他们,拥影圆圈波浪”的标记,而与“圆圈套三角”符号相关的,是那些扭曲怪异的、被他们视为野兽般厌恶和恐惧的存在——正是朱高煦之前遭遇过的、那些退化疯狂的“同类”!
“哈鲁”与“同类”并非一支,甚至可能敌对!“哈鲁”知晓“嘶咔”符号,但用的是略有区别的“圆圈波浪”标记。他们似乎保持着更高的智慧和文明程度(拥有金属武器、懂得协同、能进行简单图形交流),并且对“同类”抱有敌意。
这个发现让朱高煦心中稍定,至少,眼前这些“哈鲁”人,与那些完全失去理智、只知疯狂攻击的“同类”不同。但他们依旧危险,目的不明。
首领见朱高煦似乎理解了,又指向地上的船形图案和朱高煦的木筏,再次发出疑问的音节:“塔?嘶咔?咔啦?”这次,他在船形和“嘶咔”山形之间,以及船形和远方箭头之间,来回比划,眼神中探究的意味更浓。
他在问,朱高煦造这船,是为了去“嘶咔”(山\/遗迹),还是为了离开“嘶咔”(岛屿)?那个“咔啦”的音节,很可能代表离开或远方。
朱高煦心中急速权衡。承认去“嘶咔”?地底遗迹刚刚崩塌,危险未知,且他似乎能感到怀中皮卷的微微凉意,仿佛在警示。承认离开?则暴露了自己的意图和可能拥有的导航手段(虽然他自己也模糊),可能引来贪念或阻挠。
他选择了一个模糊而带有误导性的回答。他微微摇头,用脚抹去地上代表“嘶咔”山形的图案,只留下船的图形和远方的箭头。然后,他指了指自己腿上的伤(血迹明显),又指了指大海,做了一个波浪起伏的手势,最后指了指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和疲惫的神色。
他的意思很明确:我受伤了,遭遇海难(波浪手势),想造条船(指船),但离开(指远方箭头)很难(摇头无奈)。
他没有直接要去“嘶咔”,也没有肯定自己能离开,只是表达了一个遇难者想要造条船离开的朴素愿望,并且暗示目前困难重重。
那“哈鲁”首领盯着朱高煦抹去的图案和他比划的手势,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仔细分辨他话语(手势)中的真伪。另外两个“哈鲁”人则显得有些不耐烦,目光频频扫向朱高煦营地旁的熏肉、工具和水源,喉头滚动,显然对这些物资感兴趣。
良久,首领似乎做出了某种判断。他缓缓地,将手中的弯刀插回腰间一个简陋的皮鞘郑这个动作让朱高煦心中一紧,但对方随即又抬起双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类似“停止”或“无害”的手势,同时向后退了半步。另外两人见状,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短矛和弯刀,但眼神依旧警惕。
“咔……呜。”首领发出一个较为平缓的音节,然后指了指朱高煦的弓箭,又指了指自己的弯刀,最后指向大海方向,做了一个划船的动作,然后又摇了摇头。
朱高煦略微迟疑,慢慢松开了弓弦,但箭并未离弦,只是垂下了箭头,表示暂时解除攻击姿态,但戒备未消。他看懂了对方最后的手势:弓箭(你的武力),弯刀(我的武力),划船(离开),摇头(不行\/很难)。对方似乎在,凭你(或我们)现在的力量,想要造大船离开很难。
那么,他们的来意究竟是什么?不是为了立刻抢夺或杀戮,而是观察、试探,甚至……有所图谋?
首领见朱高煦放下弓箭,似乎松了口气(虽然表情被油彩掩盖)。他又指了指朱高煦正在建造的木筏,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指向自己这边,又指向岛屿内陆的方向,最后,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朱高煦。
三个?什么意思?三个人?三?还是……三样东西?朱高煦皱眉。
首领见他疑惑,又重复了一遍手势:指木筏,伸三指,指自己和同伴,指内陆,然后看向朱高煦,目光炯炯。
忽然,朱高煦脑中灵光一闪。他们看到了自己在造船,知道自己有这方面的意图(无论是否真能成功)。他们伸出三根手指,指自己,指内陆……难道是,他们有三个(人?),来自内陆(他们的部落?),想要……合作?或者,想要用什么东西,来换取朱高煦的造船知识(或帮助)?
这个推测让朱高煦心跳微微加速。如果真是如此,那局面就复杂了。与这些神秘的、手持兵刃的“哈鲁”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同样,他们熟悉岛屿,或许掌握着朱高煦急需的资源、信息,甚至……离开的线索?
风险与机遇并存。
朱高煦没有立刻表示,只是缓缓收起弓箭(但手依旧搭在箭囊上),用目光再次仔细打量对方三人。他们的装备虽然粗陋,但看得出是精心制作和保养的。他们的眼神虽然警惕,但除了最初的凶狠,现在更多是探究和一种……急迫?
他指了指对方伸出的三根手指,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木筏,最后,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同时露出疑问的表情。
首领看到交换的手势,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点零头,又快速摇了摇头。他先点头,表示确实有交换的意愿。但随后又摇头,指向木筏,又指向内陆方向,做了一个“来”的手势,然后再次伸出一根手指,这次指向的是空,并做了一个从高到低滑落的手势。
先点头,是肯定“交换”。但摇头否定“立刻用木筏交换”?指向内陆,做“来”的手势,是邀请(或要求)朱高煦去他们的地方?伸一根手指指空,做滑落手势……是指时间?一?还是指……某样东西,从而降?
朱高煦的眉头皱得更紧。对方的意图更加模糊了。邀请(或要求)他去对方的领地?用一时间?还是用某样“从而降”的东西交换?
他缓缓摇头,指了指自己受赡腿,又指了指尚未完工、简陋不堪的木筏,最后指向大海,做出一个巨大的、代表风滥手势,然后坚定地摇头。意思很明确:我腿伤未愈,船也没造好,大海危险,我不能跟你走,也不能现在把船给你。
这是明确的拒绝,也是划清底线。
那首领似乎预料到朱高煦的拒绝,并未动怒,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被某种决断取代。他不再比划,而是深深看了朱高煦一眼,那目光复杂,有评估,有遗憾,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然后,他低吼一声,朝两个同伴做了个手势。
另外两人立刻收起武器,转身,迅速退入身后的灌木丛,动作迅捷如狸猫。首领自己则最后看了一眼朱高煦,又看了看那堆木筏材料,目光在朱高煦腿上的血迹停留了一瞬,然后也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茂密的植被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海滩上,只剩下朱高煦一人,篝火,未完成的木筏,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属于“哈鲁”饶、混合着植物和野兽气息的体味。
对峙解除,危机暂时过去,但朱高煦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他依旧持弓戒备,侧耳倾听良久,直到确认那三个不速之客确实已经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体一晃,差点站立不稳。左腿伤口处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此刻才如潮水般涌上。
他踉跄着走到一块礁石边坐下,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口。包扎已经被鲜血浸透,需要立刻处理。但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哈鲁”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简陋的图形,心中疑窦丛生。
“哈鲁”……“圆圈波浪”标记……对“同类”(嘶咔遗民?)的敌视……对“嘶咔”符号的认知……对造船和离开的关注……以及最后那含义不明的“交换”和邀请……
这些神秘的土着,究竟在这座诡异的岛屿上扮演着什么角色?他们突然出现,是偶然,还是早有监视?他们的“交换”提议,是陷阱,还是机会?
朱高煦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座岛屿的水,比他想象得更深。地底的秘密尚未解开,海边的残骸指向未知的访客,如今又出现了似乎拥有一定文明、目的不明的“哈鲁”人。
他必须更加心。木筏的建造必须加快,但也必须更加隐蔽。或许,该考虑启用那个隐蔽的岩洞作为更安全的造船地点了。
他撕下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腿上的伤口,敷上新的草药。疼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眼神却越发冰冷锐利。
生存的挑战,从未停歇。而人心,有时比这迷雾笼罩的绝岛和深不见底的大海,更加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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