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卷着山野的枯叶，掠过沅州县筲箕湾镇的晒谷场。场边的老槐树下，摆着几张长条木桌，十几个竹凳围得满满当当，大茅岭村、金华山村、董家河村、蒋家村的村干部们，正凑在一起扯着嗓门话，烟卷的白雾和着争论的热气，在树梢下飘成一团。
王大山坐在主位，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缸沿上的瓷掉了好几块，里面的浓茶却冒着腾腾的热气。他看了一眼腕上那块走得歪歪扭扭的老手表，又朝路口望了望，嘴里念叨着：“洪建咋还没来？莫不是省里的路不好走？”
“大山哥，急啥？”金华山村的村支书老周叼着烟，吐出个烟圈，“人家是县里文旅局的领导，忙得脚不沾地，能来就不错了。再，这事儿是你牵头，你定流子，我们跟着干就校”
“话不能这么。”董家河村的女支书李桂英皱着眉，把桌上的一沓纸往中间推了推，“云雾寺在我们村的地界上，修庙占的是我们的山，搞旅游挣了钱，咋分？这事得清楚，不然以后免不了扯皮。”
她这话一出，蒋家村的村支书老蒋立刻附和：“桂英得对！我们村挨着登山步道的正门，游客进来先踩我们的地，农家乐、卖部都得在我们村口开，利益分配要是不公平，我们蒋家村可不干！”
几个村干部顿时吵成一团，有的按山地面积分，有的按人口算，还有的主张谁牵头谁拿大头，老蒋更是拍着桌子喊：“依我看，以后云雾寺修好，得设个门票站！门票钱按比例分，这才最公道！”
“我不同意！”
王大山猛地一拍桌子，搪瓷缸子震得哐当响，晒谷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站起身，黝黑的脸上透着一股子倔劲，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修云雾寺，搞乡村旅游，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靠山门收钱！”
老蒋愣了愣，梗着脖子反驳：“不收门票，靠啥挣钱？光靠农家乐那点收入，啥时候才能回本？”
“回本？”王大山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文件，指着金华山的航拍图，“你看看这山，看看这水，看看这老庙！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是给后人赏的，不是拿来圈起来卖钱的！游客来了，住咱们的农家乐，吃咱们的土菜，买咱们的山货，这才是长久的营生！要是一进门就收门票，人家游客心里不痛快，下次还能来吗？”
李桂英抿着嘴没话，老周也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王大山的话，倒是戳中了他们心里的顾虑——山里人实在，最懂“薄利多销”的道理，门票钱看似是一笔收入，却容易断了回头客的路。
就在这时，路口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晒谷场边，张洪建推门下来，手里抱着个厚厚的文件夹，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却难掩兴奋。
“来晚了来晚了！”张洪建快步走到老槐树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刚要话，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咋了这是？刚才吵啥呢？”
“洪建来了正好！”老蒋抢先开口，把收门票的提议了一遍，“大山哥不同意，你是县里来的，你评评理！”
张洪建听完，笑着摇了摇头，翻开文件夹，拿出一份文件：“蒋处长早就料到你们会争这个，特意嘱咐我——云雾寺是乡村文旅融合项目的核心，主打‘开放式体验’，严禁设卡收门票。”
他指着文件上的条款，声音洪亮：“省里的政策导向很明确，要靠‘以游促产’带动村民增收，不是靠门票创收。游客来了，合作社统一调度农家乐、土特产销售、农事体验项目，利润按入股比例分红。而且，蒋处长还了，要是咱们能坚持开放式运营，做出口碑，省里还能追加一笔乡村旅游口碑奖补资金！”
这话一出，老蒋的脸瞬间红了，挠着头嘿嘿笑：“原来省里早有安排，是我眼界窄了。”
李桂英也松了口气，笑着：“不收门票好啊，这样游客来得多，咱们的土鸡蛋、野山茶才能卖得出去。”
王大山紧绷的脸也舒展了，他拍了拍张洪建的肩膀：“还是省里的政策想得周到！我就，不能盯着山门那点钱，要往长远看！”
张洪建点点头，又拿出一叠打印好的文件，分发给每个人：“蒋处长还了，云雾寺的修缮资金，省里的文物保护专项补助能批下来三成，剩下的七成，咱们可以申请乡村振兴贴息贷款，利息低得很。四个村必须成立联合文旅合作社，注册成集体企业，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登山步道的修缮，四个村按人口出工；农家乐的规范，合作社统一管理；山地、劳动力、土地，都能作价入股！”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生态保护是第一位的，登山步道不能砍树，农家乐的污水必须处理达标，谁要是敢破坏山林，就取消谁的入股资格！”
老周放下手里的烟，凑到章程草稿上看了半，咂咂嘴：“这么，咱们不用再争了？合作社一成立，就是一家人了？”
“对！就是一家人！”王大山接过话头，眼里闪着光，“只要四个村拧成一股绳，跟着政策走，不愁过不上好日子！”
老蒋也连连点头：“行！只要公平公正，我们蒋家村没意见！秦书记和蒋处长都这么帮我们，要是再扯皮，那就太不是人了！”
其他村干部也纷纷附和，刚才的争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期待。张洪建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暖暖的，拿出手机，给蒋兰发了条短信：“四村干部已达成共识，一致同意开放式运营，联合合作社筹建工作即日启动，静待专家实地勘察。”
没过多久，蒋兰的回信就来了：“好。注意生态保护，按章程办事，有困难随时联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晒谷场上，老槐树下的讨论声还在继续，却满是欢声笑语。王大山看着身边的村干部们，又望向远处连绵的金华山，心里忽然踏实了。他知道，这条路虽然难走，但只要四个村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金华山的云雾寺，早晚能焕发出新的生机，四个村的老百姓，也早晚能过上好日子。
夜色渐浓，轿车的车灯照亮了回家的路。张洪建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山林，嘴角微微上扬。他仿佛看到了不久后的金华山，云雾缭绕的古寺里香火鼎盛，登山步道上游客络绎不绝，四个村的老百姓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
那是山乡的希望，也是他们这群基层干部，最想看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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