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以西,石柱宣慰司境内,长江支流龙河畔。
地势在此陡然收紧,两侧是郁郁苍苍、峭壁林立的险峻山岭,中间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高地,扼守着通往石柱司城及更深山区的要道。
此时,这片高地上旌旗猎猎,营垒森严。
正是秦良玉麾下白杆军主力驻扎之地。
连日与张献忠叛军前锋的激烈接战,在营盘上留下了痕迹——
新立的栅栏有些许焦黑,几处辕门箭楼可见修补的印记,空气中似乎还隐隐残留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巡逻的士兵铠甲上沾着泥泞,眉眼间带着鏖战后的疲惫,但他们的步伐依旧沉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远山近林。
整个军营像一头虽经搏斗、鬃毛染血却依然踞守要冲、利爪深藏的雄狮,沉静中蕴含着随时可爆发的力量。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秦良玉卸去了沉重的盔甲,只着一身半旧的绯色武官常服,腰间束着皮革鞓带,坐在简易的木案后。
她已年过五旬,常年的戎马风霜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皮肤是久经日晒的赭红色,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
但她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没有丝毫老态,尤其那双眼睛,锐利、明亮、沉稳。
侄子秦翼明、儿子马祥麟等几位核心将领分坐两侧,脸上都带着忧色。
“姑姑,”
秦翼明指着摊开的手绘山川地势图,“张献忠的前锋马元利部,这几日只是在十里外的山口虚张声势,股骚扰,主力却按兵不动。
斥候探得,其后方似有粮秣转运迹象,不像往常流寇做派。侄儿担心,他们是否真得了邵捷春、刘镇藩那帮蛀虫的接济,在等待时机,或聚集更多兵力?”
马祥麟接过话头,他年轻的面庞上忧色更浓:
“母亲,我军粮草尚能支撑月余,军械也在加紧修补打造。但若叛军真有内贼源源不断输血,长期围困,封锁我们与外界的联系,局面便被动了许多。
朝廷的援军……京师至此,山高水远,即便陛下决断神速,大军开拔、入蜀、抵达前线,至少也需一两月。这一两月,我们便是孤军悬于外,四面皆可能是担”
帐内一时沉默,只有牛皮地图被山风吹动的轻微哗啦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士卒操练呼喝。
秦良玉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从石柱到重庆,再到川东那一片被叛军搅乱的区域。
她何尝不知形势严峻?
在得到邵、刘可能通敌的密报后,她当机立断,移师至此咽喉之地,固然遏制了叛军快速西进石柱老巢或南下渗透的企图,
但也将自己和主力置于了前线最显眼、可能承受第一波重压的位置。
这既是军事上的果断,也是一次政治上的豪赌——赌朝廷会信她,会有所行动。
她承受的压力,不仅来自对面的数万贼兵,更来自背后那可能随时捅来的官僚冷箭。
秦良玉正欲开口,分析局势,稳定军心——
“报——!!!”
帐外骤然传来一声拉长流子、因激动而几乎变形的呐喊,由远及近,迅速冲破了大营的相对寂静:
“圣旨!八百里加急!京师使已至营门!指名宣谕秦将军接旨!!”
帐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秦翼明猛地站起,马祥麟也瞪大了眼睛。
就连一向沉稳如山的秦良玉,瞳孔也骤然收缩,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京师来旨,意料之郑
但“八百里加急”、“使已至营门”……这规格,这速度,远超寻常褒奖或询问战况的文书!
“快!摆香案,开中门,随我出迎使!”
秦良玉霍然起身,声音沉静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甚至下意识地抚平了袖口的一道褶皱,然后大步流星走向帐外。
秦翼明、马祥麟等将领连忙跟上,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惊疑与期盼。
营门处,景象已然不同。
数名身着耀眼绯袍、风尘仆仆却竭力保持威严的中官,在一队目光精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骑士护卫下,肃然立于营门之外。
为首一位面白无须、年约四旬的宦官,双手恭谨地捧着一个明黄色、覆盖着织锦的卷轴,目光沉静地望着快步走来的秦良玉一行人。
他们人与马的身上都沾满了尘土,显是日夜兼程,片刻未歇。
营内闻讯赶来的白杆军将士,不由自主地在道路两侧聚拢,屏住呼吸,目光全部聚焦在那卷明黄圣旨上。
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与莫名骚动的情绪,在军营中无声弥漫。
秦良玉率众将来到近前,按礼制撩袍便要下跪。
为首的中官却微微侧身,以示不敢全受军礼,同时用那尖细的嗓音高声道:
“秦将军不必全礼,陛下有口谕,军前可从权。请秦良玉接旨——”
秦良玉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还是带着众将单膝跪地,垂首恭听。
整个军营,刹那间鸦雀无声,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中官肃容,展开那沉甸甸的明黄卷轴,清了清嗓子,用尽力气,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营门内外:
“奉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社稷之安,赖忠良之弼;疆场之靖,仗义勇之臣。
咨尔石柱宣慰使、都督佥事秦良玉,忠贞植,义勇性成。出自勋门,夙娴韬略。
历事三朝,勤王戡乱,功绩屡着于旗常;镇守一方,保境安民,威名久播于巴蜀。”
“顷者,川中妖氛骤起,逆贼鸱张,更兼奸宄潜通,表里为患。
尔能明烛几先,忠坚自矢,不待王师,独挥孤旅,星驰电赴,力扼凶锋于渝东。揭逆奸于肘腋之际,胆识超群;
抗凶顽于危城之下,忠勇盖世。使朝廷得察奸情,使巴蜀获保门户,功在社稷,勋在旗常!”
读到此处,中官的声音愈发高昂,带着一种宣读旷世殊荣的庄重:
“朕心嘉慰,莫可名状。特沛殊恩,用酬懋绩!”
“兹加封尔为——四川总兵官!挂征西将军印!晋太子少保!”
总兵!
正二品武职顶峰!
太子少保!
从一品荣衔!
这已经是绝大多数武将毕生难以企及的高度!
营中已有低低的吸气声。
然而,中官略一停顿,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秦良玉那骤然绷紧的肩背,吐出了那石破惊的最后一句:
“进爵——忠!贞!侯!”
“锡之诰命,丹书铁券,永镇巴蜀,用彰殊勋,以励忠勇!
其麾下白杆军各将领士卒,皆有功者,无需上报,卿可自行提拔。
呜呼!尔其益笃忠贞,克襄戡定,俾烽燧永靖,朕心庶几无西顾之忧焉!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余音仿佛还在山间回荡。
时间,真的停滞了。
营门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听到最后三个字的人,无论是秦良玉身边的将领,还是周围密密麻麻的白杆军士卒,脸上都浮现出同一种表情——
极致的茫然,仿佛听不懂那三个字的含义,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撼!
女子……封侯?
大明开国二百七十余载,不!
翻遍青史,自秦汉以来,可有女子以军功封侯?!
花木兰是传,冼夫人是追赠,平阳昭公主是皇家特例且未正式封侯!
而此刻,就在这川东山区的军营前,一位活生生的女将军,被当今子,以最正式、最隆重的圣旨,册封为世袭罔替的“抚远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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