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哈尔部王庭，金顶大帐
那死寂，在大帐中持续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只有火把油脂燃烧的噼啪声，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帐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马匹不安的响鼻声。
林丹汗巴图尔珲台吉，这位曾经雄心万丈的蒙古大汗，此刻如同石雕般僵坐在虎皮大椅上。
他的目光失去了焦点，仿佛穿透了帐壁，投向了遥远的东方——那里是后金盛京的方向，也是他无数噩梦开始的地方。
又仿佛看向了南方，那个庞大而曾经显得虚弱的明帝国。
曹变蛟那句“纸老虎”的论断，敲击在他心头，将他长久以来对后金铁骑不可战胜的恐惧硬生生砸开了一道裂缝。
而紧随其后的“互时、“火器支援”、“教官训练”，则像是一束灼热的光，照进了这道裂缝，让他看到了裂缝后面那条截然不同，充满希望的道路。
放弃与明朝若即若离、互相提防的传统姿态？
与这个曾经多次背信、也多次被自己寇边的庞大帝国深度捆绑？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明朝皇帝崇祯的决心和能力，赌的是他林丹汗自己的判断，赌的是整个察哈尔部乃至黄金家族最后的命运。
帐内，所有台吉、诺颜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汗王的决断。
有人眼中是担忧，有人是期待，更多人是被那“火器教官”和“公平互时刺激出的、压抑已久的渴望。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终于，林丹汗那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将胸中积郁多年的憋闷、彷徨、屈辱，尽数倾吐而出。
他缓缓抬起头，细长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光芒，那不再是愤怒或阴鸷，而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属于草原雄主的锐气与野性。
“明朝皇帝……不，”
林丹汗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他纠正了自己的称呼，用上了更正式也更平等的称谓，
“大明皇帝陛下……确实有常人不及的魄力与眼光！”
林丹汗的目光灼灼地看向许直和曹变蛟，尤其是曹变蛟：
“他看得起我林丹巴图尔这个落魄大汗，没有趁火打劫，没有空言敷衍，而是给了我，给了我们察哈尔部一条……真正的活路！一条向皇太极复仇雪恨的路！”
话音未落，林丹汗猛地从虎皮大椅上站起！
他身材本就魁梧雄壮，这一站起，如同蹲踞的猛虎陡然舒展身躯，一股久违的、属于蒙古大汗的豪迈与霸气瞬间弥漫开来！
“罢了！”
“长生在上！黄金家族的先祖英灵见证！你二人回去，告诉大明皇帝陛下！
我察哈尔部，愿摒弃前嫌，愿遵大明为主，歃血为誓，共抗建州奴酋皇太极！”
接着，林丹汗环视帐内诸人，
“皇太极想吞并草原，想让我蒙古诸部都变成他八旗的奴才？先问过我察哈尔勇士手中的弯刀和马弓答不答应！更要问过大明皇帝陛下支援的火器答不答应！”
“好！”
“大汗英明！”
帐内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附和声！
那些原本犹疑的贵族，此刻也被林丹汗的决断和大明抛出的实实在在的条件所感染，纷纷以拳捶胸，高声呼喊，压抑已久的气氛为之一扫！
许直和曹变蛟闻言，心中那块自踏入草原便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振奋，以及一丝更深层的、“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
这一切，并未脱离陛下的推演与掌控！
许直连忙整肃衣冠，与曹变蛟一同上前，对着林丹汗郑重拱手，声音清晰而有力：
“大汗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此乃北疆之福，万民之幸！我等定将大汗此番拳拳赤诚之意，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回禀我大明皇帝陛下！陛下闻之，必感欣慰！”
盟约的大方向已定，接下来便是趁热打铁，将框架迅速填充为具体可执行的条款。
许直作为正使，展现了与其年轻资历不符的老练与细致。
他先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大致条款的草案（这自然是崇祯授意下，由熟悉边情的官员预先准备的），请通译逐条宣读、解释。
“关于互市，”
许直条理清晰，“陛下之意，可于宣府张家口堡外、大同得胜堡外，各设固定榷场一处。
每年开春、秋后，各开市一月。我方提供粮秣、盐、茶、布匹、铁锅及部分日用铁器，贵方可以牛羊、马匹、皮张、毛毡等物相易。
价格参照当年边境时价，由双方官员共同议定，立碑为证，杜绝奸商盘剥。”
林丹汗与几位掌管部落物资的大诺颜仔细倾听，不时低声用蒙语交换意见，眼中满意之色越来越浓。
这条件，比他们私下与边镇将领、商贩交易要公道透明太多，而且有了官方保障，安全性大增。
“火器教官一事，”
曹变蛟接过话头，语气严肃，“首批可派遣精通鸟铳、弗朗机炮（型后装炮）操演及简易维护的教官十人，随行携带鸟铳五十支，弗朗机炮五门，以及相应弹药、维修工具和部分图纸。
他们将在王庭附近择地建立临时教场，帮助大汗选拔聪慧勇健之勇士，先训练出一支三百饶火器队。待初见成效，后续支援可再议。”
听到连图纸和维修工具都包含，林丹汗再也抑制不住激动，拍案道：
“好！大明皇帝陛下如此信重，我林丹巴图尔若再有二心，长生不容！这三百火器队，本汗亲自挑选本部最忠诚善射的儿郎组成，交给曹将军带来的人训练！”
“此外，”
许直补充道，这是崇祯特意叮嘱的要害，“为协同布防，及时传递警讯，陛下建议，于双方边境扼要之处，设立共享之烽燧哨所。
各派驻少量兵马，约定信号。若发现后金大队异动，无论从何方向来，即刻互报。同时，双方应允诺，不得扣留、迫害对方派出的信使与探马。”
情报共享！
这才是深度捆绑的关键一环！
林丹汗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理当如此！皇太极用兵诡诈，正需耳目相通！”
一桩桩，一件件，从互市细节到军事协作，在许直引经据典（偶尔引用几句蒙古人也尊敬的成吉思汗扎撒或历史典故）、曹变蛟从军事角度补充把关下，谈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林丹汗越听越是心惊，也越听越是兴奋。
他感觉这次结盟，远非以往明朝那种流于表面册封、赏赐的敷衍了事，
而是真正触及了军事、经济、情报多方面的深度合作，是将察哈尔部的命运与大明在北疆的战略实实在在地绑在了一起！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远见？
那位远在北京的年轻皇帝，其心思之深、手腕之果决，让他这个自诩雄主的草原大汗，也感到一丝凛然与折服。
条款大致议定，林丹汗再也坐不住，他再次起身，对着帐外朗声下令，声音中充满了久违的干劲与杀气：
“传令各部！整顿人马，清点牛羊，准备迎接大明教官与互市队伍！
再派精骑，向东、向北哨探，给本汗死死盯住科尔沁和那些墙头草的动向！皇太极……我们的账，该好好算一算了！”
金帐之外，草原的风似乎变得急促起来，卷动着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成功争取到林丹汗，只是统一战线的第一步。
半个月后，许直与曹变蛟率领使团继续北上，深入漠北，拜访喀尔喀三部的首领。
漠北的风沙刮过脸颊，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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