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这的风，带着田埂上草木的清润，卷着炒货的焦香，慢悠悠钻进村口的凉棚。凉棚是开春时合作社一起搭的，竹竿架起青瓦，四周挂着晒干的玉米串和红辣椒，阳光透过缝隙筛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凉棚中央的八仙桌上，摆着几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崭新的纸币带着刚从银行取出的油墨香，旁边摊开的蓝布面账本，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边角都被翻得有些毛边。
张叔坐在桌旁的竹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磨得发亮的老花镜，镜腿用棉线缠了两圈，防止滑落。他面前的红木算盘被摩挲得温润光滑，十根手指在算珠上灵活翻飞，“噼啪、噼啪”的声响清脆利落，像秋日里打谷场上的脱粒声，在凉棚里久久回荡。周围围了不少街坊，有合作社的成员，也有来看热闹的邻居，大家声着话，目光却都离不开桌上的现金和张叔手里的算盘。
“都静一静，”张叔清了清嗓子，放下拨算盘的手，指腹在账本上轻轻点零，“今年合作社的账，我核了三遍，现在跟大伙儿报个数。”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扫过众人，“炒货咱们今年卖得火，瓜子、花生、南瓜子，一共卖了三千斤，均价十六块一斤；自家榨的菜籽油、花生油，两百瓶全卖光了，一瓶五十；还有观赏区的门票，从七月到九月，来拍向日葵的、体验采摘的，一共收入八千六。”
他拿起算盘往前一推，上面的算珠稳稳停在特定的位置，“除去租地的费用、买种子肥料的成本、榨油的耗材钱，还有凉棚的维护费，今年的纯利润——五万八千元！”
话音刚落，凉棚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几个年纪大的街坊互相递着眼色，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喜悦；孩子们扒着桌子边缘，好奇地盯着那几摞现金，眼睛亮晶晶的。江家女儿的丈夫李建林往前站了一步，手里拿着个黑色计算器，指尖飞快地敲击着按键，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众人都安静下来，只听见计算器“嘀嘀”的声响，和远处田埂上偶尔传来的鸡鸣。
“张叔，没错，”李建林核对完最后一个数字，抬起头笑着，“分毫不差，纯利就是五万八。”他拿起桌上的现金，开始按面额分类，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码成整齐的几叠，“按咱们之前好的分配方案，合作社成员按劳按股分红。张叔是技术股，从选种、育种到炒货的火候、榨油的工艺，都是您把关，拿三成；宇和陆沉是劳力股，春种、夏管、秋收，俩伙子没少出力，各拿两成；剩下的两成，留作合作社的周转资金，明年买种子、肥料，再添点农具。”
宇站在人群后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心脏“咚咚”地跳得厉害。他看着李建林把一叠厚厚的现金放到自己面前，那红色的纸币摞在一起，比他想象中厚实得多，散发着油墨和阳光混合的温暖气息。他伸出手，心翼翼地捏了捏，指尖传来纸币挺括的质感，连带着手指都微微发起抖来。
“一、二、三……”宇下意识地数了起来，数到最后，确认是一万一千六百元，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我能拿这么多？”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和不确定。脑海里闪过的，是春在田里弯腰除草的身影，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衣衫；是夏顶着烈日给向日葵浇水，胳膊被晒得脱了一层皮；是秋跟着大家一起收割、脱粒，手上磨出了薄薄的茧子。他总觉得自己做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比起张叔的技术、陆沉的勤快，实在不值这么多钱。
“傻孩子，这钱你该得。”张叔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那‘宇字号’的招牌，可是咱们合作社的活广告。多少人是冲着‘村里第一朵开花的向日葵’来的？记得上个月城里的旅行社，一下子带了三十多个人来，就为了看看你种的那片早开的向日葵，临走时每人都买了好几斤炒货，要带回去给家人尝尝‘阳光的味道’。”
张叔把钱往他怀里又推了推，“还有你琢磨出来的那个盐水煮瓜子的方子，比我之前的做法更香脆，回头客多着呢。这分红，你受之无愧。”
一旁的陆沉已经把自己的一万一千六分成了两半，一半仔细地放进钱包，另一半递给了社区福利院的王院长——她也是特意赶来的。“王院长，这五千八百块您拿着，”陆沉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给孩子们买点书本、文具，再添点过冬的棉衣。张叔常，合作社能办起来，离不开街坊们的帮衬，赚了钱就得想着大家，尤其是这些孩子。”
王院长接过钱，眼眶有些发红，连连道谢：“真是谢谢你们，孩子们知道了肯定高兴。等明年春，我带着他们来跟你们学种向日葵，也让他们体验体验耕耘的滋味。”
江家女儿江晓燕笑着从自己的那份里分出一叠，走到宇身边，塞进他手里：“宇，这是给你的‘创意奖’，不多，五百块，你可别嫌少。”她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几个炒货包装袋，“你画的那个向日葵图案，黄澄澄的花盘对着太阳，旁边还画了几只蜜蜂，好多顾客都看着就喜庆，看着就想买。上次我表姐来，硬是买了十斤，包装袋太好看了，吃完了还能当收纳袋用。”
宇捏着手里的两叠钱，一厚一薄，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湿润了。他赶紧低下头，怕被别人看见，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起春的雨，淅淅沥沥地滋润着刚种下的种子，那些的向日葵芽破土而出时，带着嫩黄的芽孢，像一个个希望的符号；想起夏的汗，每一滴都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浇灌着向日葵的根茎，看着它们从纤细的幼苗，长到比人还高的植株，花盘一点点长大、变黄；想起秋的晒，收割后的向日葵花盘摊在晒场上，被阳光晒得金灿灿的，脱粒时，饱满的籽实落在竹筐里，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些看似零散、平淡甚至有些辛苦的日子，就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坚持”和“陪伴”串了起来，最后变成了眼前这沉甸甸的收获。就像向日葵的花盘，一朵一朵攒着籽实，从稀疏到饱满，从轻盈到沉重，最后才能压弯枝头，迎来丰收的时刻。
“我也捐点。”宇吸了吸鼻子，从自己的厚叠现金里抽出五张一百块的纸币，走到陆沉身边，把钱递给他，“这五百块，也交给王院长吧。给福利院的朋友买些向日葵种子，明年春，让他们也种种看。我想告诉他们，只要好好浇水、施肥，好好照顾，种子就会发芽、开花，最后结出好多好多果实，就像努力的日子，总会有回报的。”
王院长接过宇递来的钱，紧紧攥在手里，哽咽着：“好，好，我一定让孩子们亲手种下这些种子，等着它们开花结果。”
张叔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的皱纹堆成了一朵花，眼角的笑意里满是欣慰。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菊花茶，茶香混着炒货的香气，在舌尖弥漫开来。秋分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凉棚，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每个饶脸上，落在桌上的现金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像撒了一地饱满的向日葵籽，闪着耀眼的光。
凉棚外，田埂上的向日葵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秸秆，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花盘的清香。不远处，几个孩子正追着蝴蝶奔跑，笑声清脆响亮；街坊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着今年的收成，聊着明年的打算，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宇把剩下的钱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指尖能感受到纸币的温度和厚度。他抬头望向空，秋日的空格外高远，蓝得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温柔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笔分红，更是对他所有付出的认可，是邻里之间相互扶持的温暖，是耕耘之后收获的喜悦。
明年，他想试着培育更好的向日葵品种，想设计更漂亮的包装，想让“宇字号”的招牌越来越响。他想和张叔、陆沉、江家姐姐还有所有街坊一起，把合作社办得越来越好，让更多人尝到阳光的味道，感受到丰收的喜悦，让每一个努力的日子，都能攒成沉甸甸的幸福。
凉棚里，算盘的噼啪声、人们的谈笑声、远处的鸡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秋日的丰收之歌，在秋分的暖阳里，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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