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殿净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何瑶与林风隔在了两个世界。门内是药香弥漫的寂静，门外是廊下渐起的夜风。何瑶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方才强装的镇定如同退潮般消散，只留下满心的酸涩与无力。林风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他话时沙哑疲惫的嗓音，还有那刻意回避的姿态，都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心口。
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对林风来都可能是负担。他需要时间独自舔舐伤口，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可让她就这样离开，将他一个人丢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她做不到。
犹豫片刻，何瑶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悄无声息地又走了进去。
林风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半靠在榻上，脸偏向窗外。夜色已然降临，窗外只有几点疏星，映着他苍白侧脸的轮廓，显得格外孤寂。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
何瑶没有靠近床榻，而是走到窗边的矮几旁，默默拿起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一盏白玉莲花灯。柔和温暖的光晕扩散开来，驱散了室内的部分阴暗，也给林风冰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淡的暖色。
她接着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发现里面还有半壶温热的参茶。她倒了一杯，双手捧着，走到榻边，轻声道：“林师兄，喝点水吧。青霖师叔，你元气大伤，需要补充些水分。”
林风依旧没有反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何瑶没有气馁，将茶杯轻轻放在榻边的几上。她没有坐下，而是就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林风揪紧被角的手上，那手指因为用力而显得毫无血色。
“林师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任何话，也不想见任何人。你觉得一切都完了，是吗？”
林风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
何瑶继续缓缓道，目光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我记得我刚来素心阁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连最基础的引气法诀都练不好。有一次在传功坪，我急得直掉眼泪，是你走过来，耐心地一遍遍教我，告诉我修行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只要心志坚定，水滴也能石穿。”
“还有那次下山历练，我不心引来了妖蜂，是你挡在我前面，被蜇了好几下，还笑着跟我没事，素心阁的弟子，皮糙肉厚得很。”
她一件件着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往事，语气平缓，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静地叙述。这些都是属于他们之间，最普通也最真实的记忆碎片。
“在我心里，林师兄从来都不是一个仅仅用修为高低来衡量的人。”何瑶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风脸上，尽管他依旧不肯看她，“你是那个会在同门受伤时，毫不犹豫拿出自己丹药的师兄；是那个在讲法堂上，愿意为资质愚钝的弟子反复讲解的师兄；是那个……即使自己心里再苦，也会对别人露出温和笑容的师兄。”
“现在，你为了保护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你觉得你变成了废人，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何瑶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压抑的情感，“可是林师兄，你救下的这条命，它记得你的好，记得你的恩情。对我来，你依然是那个值得尊敬和信赖的师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出了盘旋在心底许久的话：“修为没了，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就算……就算最后真的找不回来，那又怎样？难道一个人活着的价值，就只剩下修炼和变强吗？音律、药草、阵法、甚至是打理药圃、烹茶煮酒……这世间值得去做、能够带来美好和温暖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只要人还在，希望就还在。”
到这里，何瑶停顿了一下，她看到林风揪着被角的手指，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虽然他依旧没有转头，但那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我知道，这些话现在听起来可能很空洞。”何瑶的语气带着真诚的恳切，“但我请你，至少为了那些关心你的人，为了沐芳师叔，为了……为了我，不要放弃自己。好好养伤，先把身体养好，好吗？未来的路还长，我们……可以一起慢慢走。”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莲花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窗外的星子似乎更亮了一些。
良久，久到何瑶以为林风不会再有任何回应，准备默默离开时，他却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何瑶阴霾的心房。她惊喜地看向林风，只见他依旧偏着头，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再多一个字，也没有看她，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一直揪着被角的手松开了，无力地搭在了身侧。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何瑶看来，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令人鼓舞。它代表着，他至少愿意尝试着，去接受眼前的现实，去触碰那冰冷的水面。
何瑶没有再多什么，她知道此刻沉默胜过千言万语。她轻轻将榻边的茶杯又往他手边推近了一点，柔声道：“茶还温着，渴了就喝一点。我……我就在外面，有事你就叫我。”
她完，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净室，轻轻带上门。这一次，她没有离开，而是就坐在回春殿外廊下的石阶上，抱着膝盖，仰头望着夜空中的疏星。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着凉意，但她心里却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她知道，林风心里的坚冰才刚刚裂开一条缝隙，未来的康复之路依旧漫长而艰难。但只要有这一线希望，她就愿意付出百倍的努力去守护。
就在她心神稍定，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寻找救治林风的方法，以及如何处理那枚神秘玉简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踏着月色，匆匆从回春殿另一侧的长廊走来。
是苏芷。她脸上带着焦急和担忧，看到坐在石阶上的何瑶，连忙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何瑶！你怎么在这儿？我正找你呢！”
“怎么了？苏芷？”何瑶站起身，疑惑地看着她。
苏芷凑近她，神色紧张地声道：“我刚刚从膳堂回来，听到几个外门弟子在偷偷议论，……戒律堂好像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似乎和之前流芳府灵脉异动的事情有关！而且……而且传言，那人身上搜出的东西，可能……可能和林风师兄有点牵扯！”
何瑶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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