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行动组成立后的第二周，江城终于摆脱了连日的阴雨，迎来了难得的晴好气。支队食堂旁的闲置休息室被张叔改成了临时“茶歇角”，靠墙的凉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六个玻璃罐，里面盛满了冰镇酸梅汤，薄荷叶子浮在液面，透着沁饶凉意。队员们轮班间隙都会揣着搪瓷杯来舀上一碗，休息室里时常飘着酸甜的香气。尚柳端着两个印着警徽的白瓷碗走进技术室时，耿旭正对着边境线走私通道的卫星图皱眉，指尖捏着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瑞丽口岸附近的三个村落旁反复标注——那是近期线人反馈的可疑点位，红笔印记在白底图上格外醒目。
“刚从张叔那儿端来的，加了鲜薄荷，解解乏。”尚柳把其中一碗轻轻放在耿旭手边，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她自然地拿起桌角那个磨砂保温杯——那是她特意定做的，杯身侧面的剑形刻字在阳光下泛着细微光晕。拧开盖子时，她习惯性地低头闻了闻，确认没有异味后才走向茶水间，脚步轻快：“水快没了，我去加满，还是放两勺蜂蜜？记得你昨晚加班到三点，嗓子肯定干。”耿旭头也没抬地应着，指尖却顿了顿，红笔在地图上画错了一道线：“少放点儿，最近血糖有点不稳。”这一幕恰好被推门进来的张婷婷看在眼里，她手里攥着刚整理好的边境人员档案，牛皮纸档案袋的边角被捏得发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脚步硬生生顿在门口，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张婷婷是省厅为强化专项行动组侦查力量，特意调配来的骨干精英。此前在省厅经侦总队，她仅凭一份残缺的资金流向表，就顺藤摸瓜破获了涉案金额过亿的“鑫源理财”诈骗案，还荣立过个人二等功。刚到支队时，她对耿旭的欣赏几乎写在脸上：每次案情分析会，她都会提前十分钟到场，坐在耿旭左手边的位置；汇报工作时，她总会把数据报表整理成三色标注的版本，重点信息用红笔圈出，方便耿旭快速抓取；就连加班时带夜宵，也会特意多带一份耿旭爱吃的酱牛肉。队员们私下里凑在一起开玩笑，“张姐这是要跟尚姐比一比啊”，尚柳每次都笑着打圆场“都是为了工作”，可指尖攥着鼠标的力度，总会不自觉地加重。
下午的案情分析会刚结束，队员们陆续走出会议室，张婷婷快步追上正要回办公室的耿旭。走廊尽头的窗户旁，百叶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缝隙投下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落在地面的瓷砖缝里。她把档案袋双手递过去，指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眼神里没有了平时汇报工作时的干练果决，多了些难以掩饰的复杂：“耿队，这是边境重点人员的补充档案，我加了三个有走私前科的，他们的指纹和dNA信息都附在最后一页，需要重点盯防。”耿旭接过档案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刚要开口道谢，就被她轻声打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耿队，上午在技术室，我看到尚姐给你加蜂蜜水了，加的是你习惯喝的洋槐蜜，对吗？”
耿旭的动作顿了顿，握着档案袋的手紧了紧，随即坦然地迎上张婷婷的目光。他知道张婷婷的性格，向来直率坦荡，绕圈子隐瞒反而会让她觉得不被尊重。“我和柳……确实在一起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格外清晰，“之所以暂时没公开，是考虑到专项行动组刚成立，各方关注度都高，公开关系怕影响团队凝聚力，也怕给柳带来不必要的议论。”张婷婷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地砖，鞋尖蹭过一道深色的污渍，沉默的几秒里，走廊里只有远处办公室传来的打印机工作声。她抬起头时，眼底的失落像被雨水打湿的花瓣，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微笑：“我其实早就隐约感觉到了。上次表彰大会，你给她递纸巾时，特意避开了她沾着墨水的手指；庆功宴上，你给她夹菜，挑的都是她爱吃的、没刺的鱼块，这些细节，比任何话都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做了一场艰难的心理建设。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金光，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带着刑侦人员特有的执拗与认真：“耿队，我承认我现在很失落，甚至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毕竟我是真心欣赏你，欣赏你的沉稳、你的担当，也认真想过，要是能跟你这样的人并肩走下去，该有多好。”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技术室的方向，语气里多了些敬佩：“但我尊重你的选择，也尊重尚姐——省厅调查你那阵子，她敢跟周组长拍桌子，把三本操作日志摔在桌上据理力争，这份勇气和信任，我做不到。”话锋一转，她抬眼看向耿旭，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但我不想就这么放弃。我不会搞任何动作，不会在工作上给你们使绊子，更不会影响团队进度。我愿意等，也愿意公平竞争。如果有一，你们觉得彼此不合适了，或者我能证明，我比尚姐更懂你、更能在工作上帮你分担，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公平的机会。”
耿旭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动容。他见过太多因情感纠葛影响工作的先例，却没料到张婷婷能如此坦诚坦荡，把私人情感和工作分得清清楚楚。“婷婷，谢谢你的坦诚，也谢谢你的尊重。”他的语气格外郑重，目光里满是真诚，“我和柳是一起扛过最难的日子过来的——她陪我熬过无数个通宵查线索，在我被质疑时坚定地站在我身边，我们之间的信任，是用一次次并肩作战换来的，我很珍惜。”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认可：“但你放心，工作上我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上次你整理的边境人员档案，连省厅的老侦查员都夸细致，专项行动组真的需要你这样的骨干。”
张婷婷脸上的失落渐渐淡去，她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干练模样，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这就够了。耿队，咱们回工作。”她伸手指了指档案袋的某一页：“档案里那三个有走私前科的，我查了他们近半年的通讯记录，发现他们每月十五号都会以‘买山货’为借口，在边境的‘老磨坊’碰面。那里地形复杂，周围全是灌木丛，很适合交易，我建议安排卧底跟进，最好是懂点山货生意的老侦查员，不容易引起怀疑。”她话题切换得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段坦诚的情感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耿旭点点头，指尖划过档案袋上“重点盯防”的红笔标注，翻开档案的动作里，多了份对这个直率坦荡的姑娘的由衷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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