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过后，部队给休过假的官兵安排了轮休。
陆建军的假期批得痛快，他惦记着即将生产的妻子，归心似箭。
批假条那下午，张大山在宿舍门口转悠，看见陆建军出来，一把拉住他，黝黑的脸憋得发红，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才声挤出来：“老陆，那个……你那假，能带我不？”
陆建军愣了：“带你干啥？”
“我……”张大山挠挠后脑勺，声音更了，“我想跟你一块回去，见见秀梅姑娘。”
陆建军乐了：“这事啊！可你的假不是刚休过吗？”
“我跟人换！”张大山得斩钉截铁，“二连的王想下个月回家相看媳妇，我跟他换，我去求指导员批！”
陆建军看他那认真的样子，拍拍他肩膀：“成，我等你信儿。”
张大山办事利索，当晚上就找王妥了，又连夜写了假条。
第二一早，他攥着假条在指导员办公室门口转悠，心里七上八下的。
没想到指导员看完假条，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想找媳妇了？”
张大山一挺胸脯，声如洪钟：“报告指导员，是！”
指导员哈哈大笑，痛快地签了字：“去吧！好好表现，别给咱部队丢人！”
批假的消息在营里传开，张大山原本做好了被战友们取笑的准备。
谁知大伙儿知道他是去相亲，不但不笑话，反而都围了上来。
“大山，行啊！总算开窍了！”
“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见了人家姑娘，嘴甜点儿！”
最热闹的是晚上，一班人挤在宿舍里，七嘴八舌地给张大山出主意。
“你这头发得理理！”一班长按着他的脑袋，“板寸，精神！”
“军装得穿新的！扣子扣整齐了！”
“鞋！鞋也得擦亮！”
张大山被按在凳子上，任由战友们摆布。有人打来热水给他洗头，有人翻出自己舍不得穿的新军装，有人拿出珍藏的头油。
理发的是炊事班的老刘，据入伍前在县城理发店干过。
他拿着推子，神情严肃得像在完成一项重大任务：“别动啊，保准给你理得板板正正。”
推子“咔嚓咔嚓”响，碎发簌簌落下。理完发，老刘左右端详，满意地点点头：“嗯，精神！”
换上新军装，擦亮皮鞋，张大山站在镜子前，自己都差点认不出自己了。
镜子里的汉子，头发整齐，军装笔挺，肩膀宽厚，除了脸上那抹藏不住的紧张，整个人都透着精气神。
“怎么样？”他忐忑地问。
“帅！”大家异口同声。
临行前夜，张大山把给李秀梅家准备的礼物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两包点心，四盒罐头，还有他攒了大半年的津贴买的毛线。
陆建军看着他忙活，忍不住笑：“比打仗还紧张？”
张大山认真地：“打仗我知道该干啥，这个……心里没底。”
火车轰隆轰隆向南开。
一路上，张大山坐得笔直，军装一个褶子都不敢压出来。
“放松点，”陆建军给他剥了个鸡蛋，“人家秀梅姑娘通情达理，信里不是聊得挺好吗？”
张大山接过鸡蛋，咬了一口，食不知味：“老陆，你……她要是看不上我咋办？”
“看不上就看不上，”陆建军，“买卖不成仁义在，就当交个朋友。”
话虽这么，他自己心里也盼着能成。毕竟是他牵的线，又是自己兄弟的终身大事。
到了县城，又转汽车。离村子越近，张大山就越紧张，手心都冒汗了。
陆建军家的院门开着，赵秀英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两人，她眼睛一亮：“建军回来了！这位就是大山同志吧？”
“婶子好！”张大山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赵秀英被逗笑了：“快进来快进来！晚晴，你看谁回来了！”
林晚晴从屋里慢慢走出来，肚子已经很大了，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建军，大山同志，路上辛苦了。”
张大山看着挺着大肚子的林晚晴，又想想自己要见的姑娘，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当下午，赵秀英就去了李秀梅家。回来时满面春风：“好了，明晌午，秀梅来咱家坐坐。”
这一夜，张大山几乎没睡着。不亮就起来，又把军装烫了一遍，皮鞋擦了又擦。
晌午时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大山“腾”地站起来，整个人绷得跟钢枪似的。
门帘一挑，一个穿着碎花褂子的姑娘走了进来。她个子不高，但身板挺直，头发梳成两条粗辫子，眼睛不大却清亮。看见满屋子人，她脸微微一红，低下头。
赵秀英连忙招呼：“秀梅来了，快坐。”
林晚晴拉着秀梅的手，柔声：“这是大山同志，建军的战友。”
张大山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李秀梅同志，你好。”
秀梅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脸更红了：“张……张同志好。”
接下来是难熬的沉默。陆建军和赵秀英对视一眼，识趣地要去后院摘菜，林晚晴也要去躺会儿，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张大山手心全是汗，憋了半才憋出一句：“路上……累不累？”
秀梅摇摇头，声：“不累，就在邻村。”
又是一阵沉默。
张大山一咬牙，拿出准备好的礼物：“这个……给你和叔婶的。”
秀梅接过礼物，轻轻了声谢谢。
也许是礼物打破了僵局，也许是沉默太尴尬，两个人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张大山部队的事，秀梅村里的活计。虽然话不多，但能接上茬。
聊着聊着，张大山渐渐放松下来。他发现秀梅虽然话少，但每句话都实在，不扭捏不作假。到照顾生病的母亲时，她眼神坚定；到喜欢的绣花样子时，眼睛会发光。
不知不觉，太阳都偏西了。赵秀英在外头咳嗽一声，两人才发现聊了这么久。
临走时，秀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大山一眼，声：“你……路上心。”
就这一句话，让张大山心里热乎乎的。
送走秀梅，赵秀英忙问：“怎么样？”
张大山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婶子，秀梅同志……挺好的。”
林晚晴也笑了：“我看秀梅出门时，脸上带着笑呢。”
晚上，陆建军拍拍张大山的肩：“有戏。”
张大山用力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而此时的秀梅家，她娘正拉着女儿问：“人怎么样？”
秀梅低着头，手里绞着衣角，声音轻却清晰：“人实在，看着可靠。”
她娘松了口气，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月色如水，洒在两个年轻饶心上。
这第一次见面，虽然青涩紧张，却在彼此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至于这颗种子能不能开花结果，就要看日后的缘分和用心了。
但无论如何，这个开始，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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