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寻常的声响。
最初是一记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至极的嗡鸣，仿佛沉睡的巨兽在胸腔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紧接着，这声呻吟化作了实质的、狂暴的力量——
大地猛地向上一拱！
以那片伪装坡地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地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下方狠狠捶打，剧烈地颠簸起伏！刚冲出地道口的最后几名士卒踉跄摔倒，远处观战的先遣军阵列中，不少马匹惊嘶人立，士兵们下意识地相互搀扶，脸上尽是骇然。
然后，真正的巨响才轰然爆发！
“轰隆——！！！”
这声音超越了此前任何一次“轰雷”的爆炸，它不再是单纯的、尖锐的爆鸣，而是混合了大地撕裂、砖石粉碎、空气被极度压缩又猛烈膨胀的、浑厚而暴戾的咆哮！声音从地下冲出，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甚至远远传向广州城内的街巷！
站在地道口外不远处的鲁方，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浪混合着泥土碎石，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在他的后背！他本就踉跄的脚步彻底失控，整个人向前扑飞出去，重重摔在草地上，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鸣响和那回荡不休的恐怖轰鸣。他艰难地扭头，看向身后。
坡地上那个精心伪装的入口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向上喷涌着浓烟和尘埃的、直径数尺的黑色窟窿，如同大地的伤疤。更可怕的是，以这个窟窿为起点，一道扭曲的、宽窄不一的裂缝，如同一条受惊的黑色巨蟒，飞快地向前蜿蜒、分裂，直扑不远处的广州城墙根！
几乎在爆炸发生的同一瞬间——
北门东侧，那段已经被炮石轰击得残破、守军密集布防的城墙，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惊心动魄的变化！
先是城墙脚下靠近外侧的地面，突然向上隆起、开裂，大块大块的夯土和铺路石板被抛起、翻卷！紧接着，那段城墙本身，从根基开始，整体向上“跳”了一下！
是的，跳了一下！
巍峨矗立了不知多少年的青灰色城墙，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巨人从脚底狠狠踹了一脚，整个墙体向上拱起数寸，然后才轰然回落！在这短暂而恐怖的“跳跃”过程中，墙体内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密集的“咔嚓咔嚓”碎裂声，那是砖石砌体、夯土核心在无法承受的巨力下纷纷崩解！
城墙上，那些刚刚被驱赶上来、惊魂未定的守军，经历了此生最恐怖的噩梦。脚下的城墙不再是坚实可靠的屏障，而变成了狂暴海浪上的甲板！剧烈的、毫无规律的震颤从脚下传来，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许多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像狂风中的落叶般被抛起、甩出垛口，尖叫着坠向城下。更多人死死抓住身边任何能固定身体的东西——残缺的女墙、旗杆基座、同伴的手臂——在剧烈的摇晃和颠簸中绝望挣扎。砖石碎块、灰浆粉末从墙体裂缝中簌簌落下，劈头盖脸。整个世界都在摇晃、轰鸣、崩塌！
“城墙要塌了！快跑啊！！”
“地龙翻身！是罚！罚啊！！”
“娘——！！”
凄厉的、非饶惨嚎和哭喊，瞬间压过了军官们嘶哑的呵斥，守军的斗志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幸存者连滚爬爬地逃离那段震颤不休的死亡区域，互相践踏，只为离那仿佛随时会彻底瓦解的城墙远一些。
城墙内侧，那些正在奋力挖掘反地道、向坑内灌注毒烟的守军更惨。他们脚下的地面猛地开裂、塌陷，好几个站在坑边的人直接掉了下去，被翻涌上来的泥土和砖石碎块瞬间掩埋。放置在地上用于侦听的大缸、水碗被震得粉碎。烟熏火燎的坑道口，一股混合着硝烟、尘土和某种焦糊气味的浓烈黑烟，猛地倒灌出来，将附近的人群呛得涕泪横流，咳嗽不止。
城外，林风死死勒住因受惊而不断踏蹄的坐骑，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段烟尘最浓、震颤最烈的城墙。
烟尘稍散，恐怖的景象呈现出来。
那段城墙，从根基到中部，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宽窄不一的裂缝！有些裂缝宽达数寸，甚至能看到内部黑黢黢的坍塌空洞。原本相对平整的墙面，此刻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波浪般的起伏。墙根处，堆积着大量震落下来的碎砖、夯土块和原先嵌在墙缝里的灌木残根。最触目惊心的是，在城墙中段偏下的位置，明显向内凹陷了一大片，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边缘参差的浅坑，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巨人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
城墙，虽然没有立刻整体坍塌，但它已在剧烈的震颤中遭到了结构性重创！它不再是一座完整、坚固的屏障，而变成了一个布满裂痕、摇摇欲坠的危墙！巨大的缺口，已然在物理上和心理上，同时被撕开！
“成了！”林风听到身边有将领激动地低吼，声音带着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同样激烈的搏动。成了吗？是，但还不是完全成功。城墙未倒，缺口未现，守军虽乱，主力犹存。
他举起右手，身后令旗官紧张地注视着他的动作。
“传令！”林风的声音在爆炸余音渐消的战场上，清晰而冷冽，“炮车阵地，对准震颤城墙段及其两侧延伸区域，覆盖射击，阻止守军抢修！弓弩手前压，压制一切敢于露头的敌军！突击营——准备！”
他的目光越过弥漫的烟尘，落在那段布满裂痕、仿佛在痛苦呻吟的城墙上。
“下一次攻击，”他心中默念，“我要看到真正的缺口。”
大地似乎还在微微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尘土味。广州城，这座岭南的坚城，终于在来自地底的怒吼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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