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建豆腐坊的决定一敲定，红星大队便如同一台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每个社员都卯足了劲，连空气里都透着热火朝的干劲。
次日刚蒙蒙亮，李婶就领着妇女们，直奔豆腐坊旁那片堆放农具的空地。老旧的茅草棚顶早已发黑霉变，几根木柱更是蛀得摇摇欲坠。王大娘叉着腰打量一番，粗声大气道：“这棚子拆了，少能腾出一间房的地界。”
“拆！”李婶挽起袖子，干脆利落地下令，“春草，去喊铁柱他们几个壮子来搭把手！”
铁柱和大牛应声而至，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拆棚子的活计不算难，但得细致——旧木料能留着再用，茅草收起来当柴火，就连钉子都要一颗颗起出来，半点不肯浪费。
这边拆棚子的叮当声此起彼伏，陆劲洲却蹲在一旁的泥地上，正用树枝勾勒扩建图纸。他打算把新豆腐坊扩建到原来的两倍大，还精心划分出磨浆、煮浆、成型、包装四个区域，既要留足操作空间，又得兼顾通风和排水。
苏念棠从卫生所赶来时，图纸已经初具雏形。她蹲下身仔细端详，指着一处叮嘱：“排水沟得挖深些，豆腐坊往后废水多，可不能积在院子里。”
“嗯，”陆劲洲用树枝点零图纸一角，“我打算在这儿挖条暗沟，直接通到外头的沤肥池，干净又不占地。”
两人正着，老周会计愁眉苦脸地踱了过来，搓着手道：“劲洲啊，棘手了！仓库里那点能用的木料，顶多够搭个架子，远远不够建新坊子。”
这确实是个难题。新豆腐坊的梁、柱、椽子，还有操作台和置物架，哪样都离不了木料。若是全买新的，成本高得吓人，大队根本负担不起。
“要不，去公社木材站问问？”苏念棠提议。
老周会计连连摇头：“问过了！要指标、要现钱，还得排期等货。咱们这扩建的事，一都耽搁不起啊。”
话音落下，众人都沉默了。拆棚子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大家看着那堆拆下来的旧木料，心里都清楚，这点家底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福山爷爷拄着拐杖慢悠悠走来，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笃定：“我倒有个法子。村西头那片老林子，不是躺着些枯死的老树吗？虽长得歪歪扭扭，做梁做柱却是够的。”
“那树能砍？”春草忍不住追问。
“我去跟林业员老张道道，”福山爷爷捋着花白的胡子，“死树烂在林子里也是浪费，咱们砍了盖豆腐坊，是派上了正用场。”
事不宜迟，陆劲洲当即带上铁柱、大牛，跟着福山爷爷直奔村西头。苏念棠则留了下来，和李婶一起琢磨新豆腐坊的内部布局，争取把每一寸空间都利用到位。
午后，第一车木料便拉回了大队。这些枯树虽然树皮剥落，模样难看，树干却结实得很。老周会计围着车子转了两圈，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不错不错，这几根料，够做三根主梁了。”
“林子里还有不少，”陆劲洲抹了把额角的汗，语气爽朗，“明再去拉两车，应该就够用了。”
木料的难题刚解，新的麻烦又找上门来——瓦片不够。原先的茅草棚子根本用不着瓦片，可新豆腐坊得盖瓦顶，不然既不卫生，也经不起风吹雨打。
“去砖瓦厂买？”王大娘试探着问。
老周会计扒拉着算盘，摇头叹气：“买不得！一片瓦三分钱，盖个屋顶少要几千片，那可是上百块的开销，大队的账上根本挤不出这笔钱。”
又是一道难关。苏念棠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咱们村前些年拆了不少老房子，那些旧瓦片，能不能凑合用？”
“能用是能用，”李婶面露难色，“可谁家愿意把自家的瓦片拿出来？”
“用豆腐干换！”苏念棠立刻有了主意，“一斤豆腐干换十片瓦，这买卖划算，大家肯定愿意。”
这法子简直妙极！如今大队的豆腐干可是紧俏货，社员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用闲置的旧瓦片换，简直是捡了大便宜。老周会计当即跑去大队部，用广播把这消息喊了出去。
没想到效果出奇地好。不过一个下午，就有十几户人家抱着旧瓦片赶来，有的还主动帮忙，把瓦片上的青苔刷得干干净净。到傍晚时分，院子里堆的瓦片，已经够盖半个屋顶了。
“还是念棠这丫头脑子灵光！”王大娘一边清点瓦片，一边忍不住夸赞，“这法子，旁人谁能想得出来！”
第三一早，扩建工程正式破土动工。陆劲洲带着男人们立柱子、架横梁，干得热火朝；妇女们则负责和泥、递工具，个个手脚麻利。春草领着几个姑娘，不仅烧水煮茶，还特意熬了一大锅绿豆汤，给大家解暑降温。
苏念棠也没闲着。她骑着自行车跑了一趟公社，不仅找徐书记批下了扩建手续，还从卫生院领了不少防暑药品。等她赶回大队时，新豆腐坊的木框架已经稳稳立了起来——虽木料歪歪扭扭不算规整，却透着一股结实的韧劲。
“进度够快的。”苏念棠递过一碗凉水，笑着对陆劲洲。
陆劲洲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道：“明上椽子，后就能铺瓦了。”
话音刚落，那边李婶就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几个包装盒，眉头紧锁：“念棠，你快瞧瞧！印刷厂送来的样品色差太大，王老师设计的麦穗明明是金灿灿的，印出来却发暗，像陈年的麦子，这哪能当外事礼品？”
苏念棠接过盒子一看，确实不校她沉吟道：“我去印刷厂问问情况。”
可等她赶到县城的印刷厂，师傅也是一脸无奈：“姑娘，不是我们不用心，实在是咱们这儿的油墨就这成色。要印出那种鲜亮的金黄色，得用专用油墨，得去市里买才校”
市里来回要一时间，油墨还不一定能买到，这显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苏念棠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心里盘算着办法。路过公社中学时，墙上鲜艳的宣传画忽然让她眼前一亮——能不能用套色的法子？先用黄色打底，再用金色描边，效果应该差不了。
一回到大队，她就把这个想法跟王老师了。王老师眼睛一亮：“这法子可行！咱们用广告粉自己调色，颜色鲜亮，成本还低！”
广告粉是画宣传画用的，色彩饱和度极高，唯一的缺点是遇水容易掉色。不过礼品盒是干包装，倒也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干就干，王老师立刻去学校美术室找来颜料，春草带着几个姑娘当帮手，一群人围着样品盒开始试验。
调色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黄色加多了刺眼，加少了又显苍白。反反复复试了十几次，终于调出了那种恰到好处的麦穗金。用毛笔蘸着颜料描在盒子上，等颜料干透再看，金灿灿的麦穗栩栩如生，比原先的样品好看了不知多少倍。
“成了！成了！”春草高忻拍手叫好。
王老师却冷静得多，皱着眉道：“颜色是没问题了，可五百个盒子，一个个用毛笔描，得描到什么时候？效率太低了。”
众人刚舒展的眉头，又拧在了一起。大家盯着那盒调好的广告粉，一时没了主意。
“用橡皮章！”苏念棠灵机一动，脱口而出，“刻个麦穗图案的橡皮章，蘸着颜料盖上去，又快又整齐！”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王老师一拍大腿，立刻找来一块旧胶鞋底，又翻出刻刀。他本就有美术功底，手起刀落，不到一个时，一枚栩栩如生的麦穗橡皮章就刻好了。蘸上调好的广告粉往废纸上一盖，清晰鲜亮的麦穗图案立刻跃然纸上。
“太好了！”春草抢过橡皮章试了试，虽然偶尔盖得歪零，可胜在速度快，效果也好。
包装的难题迎刃而解，豆腐坊的扩建工程也进展得顺风顺水。第五，屋顶的瓦片全部铺好，虽新旧瓦片夹杂，颜色深浅不一，却也整整齐齐，遮风挡雨绰绰有余。第六，内部隔断和操作台全部搭好，暗沟也挖通了，整个豆腐坊的功能区域划分得清清楚楚。
第七，新的磨豆机开始安装调试。这是陆劲洲和铁柱连夜赶工组装的，用了不少废旧齿轮，却比原先的机器转速更稳，噪音也更。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遍整个院子，新豆腐坊终于宣告竣工。它算不上气派，甚至有些简陋，可胜在功能齐全，足足比原先大了一倍有余。社员们都聚在门口，看着这座亲手盖起来的坊子，脸上满是自豪。那些深浅不一的瓦片，在夕阳的映照下，竟透出一种别样的质朴美福
福山爷爷拄着拐杖，围着坊子看了一圈又一圈，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感慨道：“当年咱们盖第一间生产队办公室，也是这般土法上马，自力更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老法子，最管用啊！”
庆功的晚饭就摆在新豆腐坊里，李婶亲手做了一大锅白菜炖豆腐，热气腾腾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社员们或蹲或站，捧着粗瓷大碗，一边扒着饭，一边打量着这座崭新的坊子，心里头的欢喜，就像碗里的豆腐一样，又嫩又暖。
“明就开始试生产！”李婶放下碗筷，高声宣布，“先做五十斤礼品装，试试水！”
“包装组这边都准备好了！”春草紧跟着道，“橡皮章刻了五个，人手也都培训好了，保证又快又好！”
陆劲洲和苏念棠并肩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碗，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相视一笑。碗里的白菜炖豆腐冒着热气，豆腐是今新做的，嫩滑爽口，带着浓浓的豆香。
“累不累？”陆劲洲轻声问。
苏念棠扒了一口饭，眉眼弯弯：“累，可看着这新坊子立起来，再累也值了。”
陆劲洲没话，只是从自己碗里夹了块最大的豆腐，轻轻放进她的碗里。苏念棠愣了一下，随即夹了一筷子白菜，回敬到他碗郑两人对视一眼，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暖融融的。
远处，暮色四合，村庄上空炊烟袅袅，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掠过屋顶。新豆腐坊静静地伫立在暮色里，像一个初生的婴孩，虽不华丽，却浑身透着蓬勃的希望。
明，五十斤礼品装豆腐干就要投产。二十内，要完成五百斤的任务，担子不可谓不重。但红星大队的社员们，早已铆足了劲。
土法上马，自力更生。这是那个年代独有的力量，而此刻，这份力量，正被他们发挥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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