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碾过结霜的土路时，杨靖的后槽牙咬得发酸。
王念慈裹着他的外衣缩在身边，油灯被她捂在怀里，灯芯的暖光透过粗布渗出来，在两人交叠的膝盖上投下团模糊的红。
张大山坐在车辕上，手里的赶牛鞭抽得比白耕地还狠，牛脖子上的铜铃被震得嗡嗡响：这赵老三也是鬼迷心窍！
春花织毛巾的手艺多好，他倒嫌女人抛头露面......
他怕的不是抛头露面。杨靖搓了搓冻得发木的手指，铜签还攥在掌心里，金属凉意顺着纹路往骨头里钻，他怕的是账本上的数儿比他挣得多。
王念慈突然攥紧他的手腕。
牛车拐过最后一道土坡，赵家屯的影子像团墨渍浸在夜色里，最西头那间土坯房格外扎眼——窗户被新劈的木板钉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被捂住嘴的人在拼命喘气。
张大山地跳下车，裤脚带起的泥点溅在杨靖鞋面上：我踹门！
大不了赔他块门板！他挽起袖子就要冲，却被杨靖一把拽住。
青年的手掌按在他胳膊肘上，力道沉得像压了块石头：踹开这扇门容易，可往后十里八乡的男人都得防着自家女人——你想让春花明被成招外屯男人来压汉子的破鞋？
张大山的胳膊僵在半空，月光下能看见他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
王念慈把油灯往杨靖手里一塞，灯芯被晃得忽明忽暗：去把石头娘喊来。她转身翻牛车棚子，摸出卷红绸子，她嗓门儿大，能传半里地。
石头娘来得比风还快。
这女人白刚帮邻村绣完二十个门帘，裤脚还沾着蓝靛染的渍，此刻踩着柴垛往上爬，枯枝勾住她的裤腰，她反手一扯：嘶——这破柴禾！等爬到顶，她双手拢在嘴边，嗓门儿像敲铜锣：赵春花！
你听好喽——
土坯房里的抽噎声猛地顿住。
你三月织了七条毛巾，四条交队里，三条卖供销社，净挣四块六！石头娘掏出怀里的纸卷，账本我们早复印了，就锁在平安屯的铁匣子里！
你男人要是敢动你一指头，全屯二十三个共治户明儿就堵他家门口——她故意拖长音调，让老少爷们儿都瞅瞅，到底是谁家的汉子容不下能挣钱的媳妇！
屋里传来一声，像是茶碗被重重放下。
杨靖借着月光看见窗缝里的影子晃了晃，有个模糊的手型贴在木板上，又很快缩回去。
王念慈把红绸系在新油灯的玻璃罩上，红绸穗子垂下来，在风里扫过杨靖手背：抛进去。她对张大山。
张大山攥着油灯，胳膊抡了个半圆。
油灯地落在院里的石磨上，红绸被灯烤得微微蜷起，却把整面墙都映得红彤彤的。
杨靖听见屋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粗重的喘息——赵老三的影子投在窗户上，像头被扎了一针的熊，举着的手悬在半空，喉结动了动，又慢慢垂下去。
这灯叫共富灯王念慈的声音轻，却像根针戳进夜色里，亮着，就有人看着。
刚蒙蒙亮时，刘会计的旱烟味先飘进了赵家屯村口。
他背的蓝布包里鼓囊囊的，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摞账本，封皮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石头娘早把长条凳摆开，往桌上一坐就拍账本：都来瞅瞅！
这是赵春花的代记账——她翻开本子，纸页发出脆响，二月织毛巾三块二，三月多织两条，多挣一块四！
够买两床新被子，三双胶鞋，还能给她娃换半袋麦乳精！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有妇女踮着脚往桌上看，被男人拽袖子：看啥看？那妇女脖子一梗：我瞅瞅咋了？
人家女人能挣这么多，咱家那懒汉还不如她？
村支书原本背着手要赶人，听见这话脚底下的草都被踩秃了一片。
他盯着石头娘手里的账本，喉结动了动：那啥......这账咋记？
杨靖站在石磨旁，看着王念慈给赵春花的灯添油。
灯芯响了两声，照亮了土坯房的门缝——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撕什么，又像是在捡什么。
直到日头爬上树梢，门闩地一声响，赵春花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走出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草垛，可手里攥着的账本却平平整整，被撕去的半页用草纸补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三月初七，织毛巾一条。
王念慈把新油灯塞进她手里。
灯芯被挑得老高，红绸穗子扫过赵春花手背：这回，你自己点。
赵春花的手抖得厉害。
她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灯芯，暖黄的光映得她眼尾发亮。
杨靖看见她对着灯影抿了抿嘴，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最后低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他没看清写的啥，只听见系统提示在耳边地一声：【跨村共治道义基础】达成，解锁区域共治救援机制
当晚，杨靖在系统商城里兑了应急救援包。
防水账本摸起来滑溜溜的，防风灯的玻璃罩比普通油灯厚两倍，最底下压着张《妇女权益共治声明》，边角还印着平安屯的红戳。
他把包交给石头娘时，这女人正啃着冷馍，见了东西眼睛一亮：得嘞！
往后哪村出事，咱不派干部，派灯！
赵春花的灯亮了整夜。
杨靖蹲在院门口抽旱烟，看见那团红光像颗太阳，把赵家屯的夜空都照得暖融融的。
他正琢磨着怎么把共富灯的做法写成手册，就听见王念慈在屋里喊：靖子！
你看信箱！
他推开门，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信箱里躺着七封信。
最上面那封沾着灶灰，字迹歪歪扭扭，只写了三个字：要钥匙。
第二封的信封是用烟盒纸叠的，第三封甚至画了把钥匙，钥匙齿儿上歪歪扭扭写着。
杨靖捏着信笑出了声。
王念慈凑过来看，发梢扫得他耳朵发痒：这才三。
别急。他把信一封封摆好，月光落在纸页上，像撒了把碎银，等明儿这七盏灯都亮起来......他没完，因为系统提示又地响了。
这次不是机械音，倒像春风吹过晒谷场，带着股甜丝丝的麦香：【区域认同种子】发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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