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
这两个字如同千钧重担，压得王掌柜几乎喘不过气，脸色瞬间煞白。当朝太后虽不直接干政，但在礼法名教上极重规矩，若真被永嘉郡主捅到太后面前，别顾清辞和顾家，就是他这墨香阁，恐怕也难逃池鱼之殃！
“郡主息怒！郡主息怒！”王掌柜连连作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顾姐年轻气盛，言语若有冲撞，绝非本意！这书稿……这书稿我们立刻修改！一定按郡主和苏姐的意思修改！”
他一边，一边焦急地给顾清辞使眼色，示意她赶紧服软认错。
然而，顾清辞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眼色一般。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竹，面容平静如水，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她知道，此刻退缩，意味着对自己信念的背叛，对多年来坚持的学识与风骨的否定。她可以接受对文章内容的客观商榷，但绝不能接受这种基于偏见、嫉妒和权势的蛮横打压！
“郡主，”顾清辞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辞所言，皆发自肺腑，亦是基于史实与理性思考。若太后娘娘垂询，清辞愿当面陈情，阐述己见。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但若要让清辞为迎合某些……不合情理的标准，而篡改史实，歪曲本心，请恕清辞……难以从命！”
“你！”永嘉郡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清辞，保养得夷指甲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好！好一个牙尖嘴利、不识抬举的顾清辞！本郡主倒要看看，你的风骨，能硬到几时！我们走！”
罢，她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苏芷晴狠狠瞪了顾清辞一眼，连忙跟上。
雅室内，只剩下面如死灰的王掌柜和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顾清辞。
“顾……顾姐，你……你这次可真是闯下大祸了！”王掌柜捶胸顿足，几乎要哭出来，“那可是永嘉郡主啊！太后面前的红人！她若真去太后那里告上一状，你这……你这名声可就全毁了！连带我们书坊也要跟着倒霉啊！”
顾清辞看着惊慌失措的王掌柜，心中掠过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悲凉。她知道王掌柜的难处，但这原则，她不能退。
“王掌柜，此事因我而起，所有后果，清辞一力承担。书稿之事，就此作罢。之前的润笔，清辞也会如数奉还。”她对着王掌柜深深一福，语气决然。
“这……这……”王掌柜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知道，事已至此，再什么也无用了。
顾清辞不再多言，转身，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出了墨香阁。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
她知道，拒绝永嘉郡主的威胁意味着什么。她的才女之名恐怕将蒙上污点，日后想在京城书坊立足将会难上加难，甚至可能影响到弟弟的前程和顾家的声誉。
但是，她不后悔。
如果风骨需要以妥协和扭曲来换取，那这风骨，不要也罢。
她独自走在熙攘的街道上，身影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挺拔。
……
听雪轩内，沈逾明刚刚处理完一批公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雷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低声汇报着最新的消息。
“……永嘉郡主和苏芷晴在墨香阁刁难顾姐，起因是顾姐为《古今女范》撰写的评传不合她们心意，指责顾姐离经叛道……顾姐据理力争，驳斥了她们，永嘉郡主以太后相威胁，顾姐……未曾屈服，现已离开墨香阁，书稿之事恐已作罢。”
雷豹的汇报简洁而客观，但沈逾明听着，握着茶杯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能够想象出当时的情景，想象出顾清辞面对权贵打压时，那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脊梁，那平静却蕴含力量的眼神。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既为她的风骨感到骄傲，又为她即将面临的困境感到心疼和愤怒。
永嘉郡主……苏芷晴……
她们竟敢如此！
是因为他吗？是因为他与顾清辞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联系，才让她遭受这无妄之灾？
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愧疚感涌上心头。他绝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知道她们具体指责顾姐文章里哪些内容吗？”沈逾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意。
“据我们打探，主要是针对顾姐对前朝贞烈夫人林氏的点评，认为其重智慧而轻贞烈，以及……认为顾姐过于推崇女子才学，有鼓励女子抛头露面之嫌。”雷豹回答道。
沈逾明眼中寒光一闪。又是这套陈腐不堪的论调！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他不能直接出面为顾清辞辩解，那样只会坐实她与自己的“关联”，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但他可以用别的办法。
“雷豹，去做几件事。”沈逾明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将顾姐那篇关于贞烈夫人林氏的评传，还有她今日在墨香阁反驳永嘉郡主的那番言论，想办法‘泄露’给国子监的几位以耿直敢言着称的博士，特别是那位专研史学的周博士。记住，要做得自然，不着痕迹。”
“第二，去找几个在士林中颇有声望、思想较为开明的老翰林，或者致誓官员，最好是家中亦有才女者，让他们‘偶然’看到顾姐的文章，并引导他们进行讨论。”
“第三，”沈逾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想办法让宫里的人，最好是能在陛下或者某些重视实务的妃嫔面前得上话的人，知道有这么一位才学见识不凡、风骨凛然的民间才女，以及她因为坚持己见而被权贵打压的事情。重点突出她文章中对历史人物的客观评价，以及对女子才学的正面看法，特别是……其见解或许对教化民生有所裨益。”
他要利用舆论，利用清流，甚至利用宫廷内部可能存在的不同声音，来为顾清辞造势，来对抗永嘉郡主可能发起的诋毁。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顾清辞的言论并非离经叛道，而是有其道理和价值所在。他要将这场针对个饶打压，引向一场关于女子才德标准的公开讨论。
这比直接动用权势压制更为高明，也更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同时最大限度地保护顾清辞。
“是，先生！我立刻去办！”雷豹眼中露出钦佩之色，领命而去。
书房内，沈逾明走到窗前，望着顾清辞院的方向，目光深邃。
清辞，我能为你做的，或许不多。但至少，我不会让这世间的污浊，轻易折损了你的风骨与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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