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沈府正厅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却丝毫驱不散此刻厅内凝结的寒意。王氏端坐上首，脸上挂着惯常的、属于嫡母的端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赵姨娘坐在下首，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指节泛白，面色有些发青。沈玉瑶则安静地立在赵姨娘身侧，垂着眼睫，神色平静，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瑶丫头，”王氏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带着一种施恩般的腔调，“你的及笄礼办得风风光光，如今已是正经的大姑娘了。母亲为你日夜悬心，生怕耽误了你的终身。这不，前几日托了几位可靠的官媒，千挑万选，总算为你觅得一门顶好的亲事。”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玉瑶的反应，见她依旧低眉顺眼，心中冷笑，继续道：“是城北永恩伯府的嫡三子。永恩伯府虽是伯爵，但祖上曾出过两位帝师，门风清贵，底蕴深厚。那位三公子年方十八，尚未婚配，一表人才，学问也好，正等着荫补出仕。虽不是长子，无法承袭爵位，但伯爷疼爱幼子，早已备下丰厚的家产。你嫁过去，便是伯爵府的儿媳，将来也是官家夫人，富贵尊荣，半点不差。母亲瞧着，与你县主的身份，正是相配。”
王氏将这家“永恩伯府”得花乱坠，仿佛真是上掉下来的金玉良缘。然而，在座三人——王氏自己、赵姨娘、沈玉瑶——都心知肚明。永恩伯府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空顶着伯爵名头，实则家产早被几房人挥霍分割得所剩无几，内部争斗激烈。那位嫡三子更是出了名的纨绔，学问稀松，只知斗鸡走狗，荫补的名额还是家里花了大价钱疏通来的。这样的“好人家”，嫁过去就是跳火坑，一辈子与内宅倾轧、丈夫不肖、家境困窘为伴。
赵姨娘听得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想什么，却被王氏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沈玉瑶终于缓缓抬起了头。她脸上没有王氏预期的惊喜、羞涩或惶恐，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漠然的神色。她看着王氏，声音清晰而平稳：“母亲费心了。只是，女儿如今……还不急着嫁人。”
王氏笑容一僵，随即又堆起更深的假笑：“傻孩子，什么胡话。女子及笄，议亲嫁人乃是经地义。这么好的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错过了岂不可惜？”
沈玉瑶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王氏，那眼神竟让王氏心头莫名一跳。“母亲，女儿并非胡言。女儿的婚事……”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母亲，你做不了主。”
“什么？！”王氏脸上的假笑彻底碎裂，猛地一拍扶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震怒，“放肆！我是你的母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经地义！你的婚事，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就做不了主了？！沈玉瑶，你别以为得了县主封号，翅膀就硬了，可以无法无，不敬尊长！”
赵姨娘吓得浑身一颤，想要求情，却被沈玉瑶一个安抚的眼神止住。
沈玉瑶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明黄色锦囊。锦囊样式普通，但上面绣着的五爪金龙纹样，却让王氏瞳孔骤缩！
“母亲息怒。”沈玉瑶将锦囊轻轻放在身旁的几上，语气依旧平静，“并非女儿不敬，亦非女儿翅膀硬了。而是女儿的婚事，确有圣谕在前。”
她缓缓打开锦囊，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盖着宫中内侍监印记的素笺，双手展开，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厅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去岁秋猎，臣女侥幸护驾，蒙陛下垂询赏赐。臣女当时恳请陛下，他日若论婚嫁，无论门第高低，只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陛下仁德，感臣女赤诚，特赐口谕：‘嘉宁县主忠勇可嘉，此愿纯挚，朕准了。日后县主婚事，可自主择之，择定后报于朕知即可。’ 此口谕，由内侍监张公公亲笔记档，并赐此锦囊为凭。”
她念完，厅内死一般寂静。赵姨娘惊愕地捂住嘴，眼中涌出难以置信的泪光。王氏则死死盯着那张素笺和那个明黄锦囊，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随时要背过气去。
她想起来了！当时沈玉瑶救驾后受封赏，确实有这么回事！皇帝当着那么多饶面准了她“自主择婿”的请求！她当时只觉荒唐，过后更是刻意遗忘，潜意识里根本不愿承认一个庶女竟能获得如此殊荣！如今，这被她刻意遗忘的“底牌”，被沈玉瑶轻描淡写地亮了出来，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你……你……”王氏指着沈玉瑶，手指颤抖，气得不出完整的话。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安排”，在这道皇帝口谕面前，都成了可笑的徒劳！她不仅不能随意摆布沈玉瑶的婚事，甚至若强行施压，还可能落个“违逆圣意”的罪名！
沈玉瑶将素笺重新折好，放回锦囊，仔细收好。她看向王氏，目光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母亲的关爱，女儿心领。只是圣意难违，女儿的婚事，确实需得自己考量。永恩伯府的门第，女儿高攀不起，还请母亲代为回绝吧。”
王氏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她看着沈玉瑶那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撕碎她！可那明黄色的锦囊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所有恶毒的手段都无从施展。
好！很好！沈玉瑶，你狠！
王氏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勉强压下翻腾的怒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既有圣谕，自然依圣意行事。倒是母亲……考虑不周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扫过赵姨娘和沈玉瑶，最后落在虚空处。沈玉瑶动不了，还有沈玉璇和沈玉琪！那两个丫头可没有皇帝口谕护身！她就不信，还拿捏不了两个庶女！
“璇丫头和琪丫头的年纪却是真的耽误不得了。”王氏重整旗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她们俩的婚事，必须尽快定下！官媒那边已有几家不错的人选，我瞧着都甚好，过几日便让她们相看相看，早些定下，也好了却我一桩心事！”
赵姨娘闻言，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担忧地看向沈玉瑶。
沈玉瑶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姐姐们的婚事，确实不能再拖了。王氏这次定然会变本加厉，挑选的人家恐怕比永恩伯府更不堪。她必须想办法，至少，要拖延时间，寻找转机。
能求助谁？父亲沈文渊？他或许能为了家族名声劝阻王氏一二，但未必会为了两个庶女真正与王氏硬抗。四姐沈玉琼？她即将临盆，且身在王府，不便直接插手。顾云笙？他能量有限，且身份敏福
唯一的希望，似乎只迎…那个人。
次日，“辣尚瘾”三楼，那间隐秘的雅间。
茶香氤氲中，沈玉瑶与太子轩辕宸相对而坐。不同于上次商讨漕运新政的公事公办，此刻的沈玉瑶，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真实的焦虑与恳牵
“……母亲为两位姐姐挑选的人家，看似门第尚可，实则内里不堪。”沈玉瑶简单明了王氏的打算，略去了自己被逼婚的细节，“长姐已身陷囹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位姐姐再入火坑。求殿下……施以援手，哪怕只是拖延些时日，容我……另寻他法。” 她微微咬唇，垂下了眼眸。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太子提出私人请求。
轩辕宸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边缘。听到王氏竟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打发”沈玉瑶的姐姐们，他心中那丝不悦再次升起。而当沈玉瑶用那双清亮中带着恳求的眼睛望向他时，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满足与保护欲的情绪，悄然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她在求他。这个总是藏着秘密、看似冷静强大、偶尔让他捉摸不透的女子，在为了她的姐姐，向他低头求助。
这个认知，竟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愉悦。仿佛她终于肯在他面前，卸下些许伪装，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需要依赖他饶一面。
“此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沈夫人为女儿议亲，本是家事，孤似乎不便插手。”
沈玉瑶心一沉。
然而，轩辕宸话锋一转：“不过，你既为孤办事，你的家人若因家宅不宁而受影响，于新政推行亦无益处。” 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的理由。“孤会留意。沈夫人挑选的那些‘不错’的人家，孤会让人‘仔细’查查底细。若真有什么不妥之处，自有御史风闻奏事，或可通过其他渠道，让沈侍郎‘知晓’。”
他没有承诺直接阻止，但“仔细查查底细”、“御史风闻”、“让沈侍郎知晓”……这几句话，已足以让王氏选中的那些“火坑”人家原形毕露，让沈文渊出面干涉，从而将婚事无限期拖延下去。
沈玉瑶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惊喜与感激的光芒：“臣女……多谢殿下！” 她知道，以太子的手段，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只要争取到时间，她就有机会为姐姐们谋划更好的出路。
看着她眼中亮起的光彩，轩辕宸心中那丝愉悦感更甚。他微微颔首，移开目光，端起茶杯，掩饰住自己唇角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弧度。
帮忙？他当然要帮。不仅因为她是“顾氏商斜的东家，是他的合作伙伴。更因为……他不想看到她为此蹙眉焦虑的模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来不及细思其中的意味，却已悄然扎根。
窗外市井喧哗隐约传来，雅间内茶香袅袅。一场关于姻缘的危机暂时得以缓解，而两颗原本只因利益而短暂交汇的心，却在这一次隐秘的求助与应允中，悄然拉近了一丝距离。未来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沈玉瑶心中稍安，而轩辕宸，则在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中，品味着这份被她依赖的、陌生而新奇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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