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第二次响起的时候，磷坂像真正醒了过来。
那些无心妖原本还只是从废屋、井台、断墙后面爬出，可笛声一变，它们的动作立刻变得整齐。不是像军队那样有秩序，而是更恶心的东西——像一群本来没有脑子的虫子，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同时牵住。它们从四面压来，低伏在地上的贴着泥土冲，趴在屋檐上的从高处扑下，还有一些从塌掉的木仓里挤出来，身体被木刺划破也毫无反应。
凌音站在中线，符纸从指间飞出。青白色的雷光沿着地面炸开，把最前面一排无心妖掀翻。可这一次，被劈倒的妖还没完全抽搐完，后面的已经踩过它们的身体补上来。笛声没有变大，却让整个战场的节奏都被拉紧了。
「数量太多了。」九条低声道，语速很快，「它们不是在乱冲，是在填空。前面缺哪里，后面就补哪里……那个吹笛子的在看整个阵。」
清司新抬手，赤金色火纹从他袖口间窜出，在地面上烧出一圈星轨。几只贴地扑来的无心妖刚碰到火线，就像被从内部点燃一样扭曲起来。可他的表情没有轻松，反而轻轻啧了一声。
「杀这些没用。」他，「再烧一百只也只是把他的曲子拖长。得让屋顶上那个闭嘴。」
影山晃已经看向了屋脊上的鬼灯·笙夜。
笙夜站在那里，长袖轻轻垂下，笛子横在唇边，脸上仍旧带着那种近乎温和的笑。他不像在指挥杀戮，更像在奏一支自己很熟悉的曲子。下方死了多少无心妖，死了多少人，对他都没有区别。
「我开路。」凌音。
她没有等影山回答，指间三张符同时落地。雷纹一瞬间沿着村道炸开，把屋脊下方那一片无心妖硬生生清出一个短暂缺口。影山晃就在那一瞬间动了。
他的动作不像玲华想象中的那种飞跃，更像把每一步都踩到最该踩的位置。他踏过断墙，借半塌的木柱一转，身体从侧面跃上屋檐。笙夜的笛声忽然一偏，几只无心妖立刻从侧后扑向影山的落点。
清司新的火先到了。
「别抢路。」
火线从地面窜起，像一把扇子打开，把那几只无心妖挡在半空。久我景澄跟着补了一张符，火线边缘立刻收紧，硬是把它们锁在了坠落的半途。
影山晃没有回头。他的刀已经出鞘，直切笙夜的手腕。
笙夜终于放下笛子。
那支笛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竟然挡住炼锋。笛身与刀刃相撞时，发出的不是木石之声，而是一种清脆到刺耳的响动。笙夜借力向后滑开，脚尖点在屋脊边缘，身体轻得不像有重量。
「守也有会用刀的人啊。」他轻声道。
影山晃没有回应，第二刀已经追上去。笙夜用笛尾反切，笛尾竟弹出一截细刃，直刺影山的手腕。影山收手半寸，刀锋转向，逼得笙夜不得不重新后退。可他一退，笛声就断了半拍。
下面的无心妖立刻乱了一瞬。
「现在！」九条几乎喊了出来。
凌音的雷光立刻压上，清司新的火纹跟着从侧面切入，守兵抓住这个空隙，把被逼到队伍近前的几只无心妖硬生生推回去。可下一瞬，笙夜再度抬笛，那些无心妖又像被重新缝起来一样，朝阵线最薄的地方扑来。
玲华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注意力。
她这边没有余裕。
鬼灯·罗刹丸已经提着巨斧走到了她面前。
他的斧头比玲华刚才看见时更大。真正站近之后，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妖气，而是来自纯粹的重量。斧柄上缠着旧皮，刃口暗红，罗刹丸每一次把斧头拖过地面，都会在泥土里留下深深的沟。
他看着玲华，声音低沉：「你还没回答我。」
玲华没有动。
两道影触从袖中垂下，在她身侧慢慢浮动。她没有让它们完全展开，只保持在自己能控制的距离里。
罗刹丸抬起斧头，斧刃带起沉重的风。
「为什么替他们挡？」
斧头落下。
玲华向左退了一步。
这一步不是凭直觉，而是影山教过的那种看法。她没有盯着斧刃，而是看罗刹丸的肩、腰、脚。他的斧头很重，落下之前，身体一定会先告诉她那一击真正要逼她往哪里走。
斧刃砸在地上，地面裂开。冲击擦过她的袖口，黑色狩衣的边缘被震得猎猎作响。
罗刹丸没有停，巨斧回拉，横扫而来。玲华这一次没有单纯后退，影触从袖中探出，一条缠向斧柄，另一条扣向罗刹丸的手腕。她本想把他的攻击停住，但斧头上的力道比她预想中更重。影触刚刚收紧，就被他手臂一震，直接弹开。
罗刹丸笑了一声。
「你没有用全力。」
玲华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他得没错。
她在克制。
她一直记着凌音的话，也记着自己不要用全力。可战斗不是训练，罗刹丸不会给她时间慢慢调整。他再一次挥斧，这一次不是砍她，而是先逼她右脚落点，再用斧柄反撞她的肩。
玲华避开了斧刃，却被斧柄的尾端擦郑
痛感沿着肩膀传来。
不深。
甚至没有破皮。
但那股力量确实打进了身体里，让她后退了半步。
罗刹丸看见这一点，眼神有了一点变化。
「不可能。没有妖怪能在刚才那招下全身而退。」他，「你到底是什么？？」
玲华缓缓站稳。
被击中的肩膀还在发麻，但没有流血。她低头看了一眼，衣料被撕开一条口子，皮肤下却只有一阵钝痛。她早就知道普通刀剑伤不到她，可罗刹丸不是普通人。他是上只妖，是力量型的妖领。这样的一击仍然没有切开她。
这个事实让罗刹丸意识到了什么，也让玲华自己心里更沉了一点。
她到底是什么？
罗刹丸握紧斧柄，声音低了下来：「你若有这样的身体，何必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玲华抬眼看他：「那些人？」
罗刹丸看向后方。那里，守兵还在和无心妖厮杀。有人被拖倒，有人拼命把同伴拉回来，浅井直纲的刀已经染了血，凌音的雷光不断断开妖群的节奏。
「人类。」他，「尤其是守的人类。」
玲华没有立刻反驳。
这不是因为她认同，而是因为她没法简单地否定。她见过守的人怎样对桐原村，也在青岚看见过那些被战争和权力压坏的人。她知道罗刹丸的，不全是假的。
罗刹丸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
「他们杀妖，也杀人。」他，「他们拿律令当刀鞘，拿军令当借口。你站在他们中间，他们就会先用你，再怕你，最后想办法除掉你。」
玲华的影触微微收紧。
「你倒像很懂他们。」
「因为妖比人类诚实。」罗刹丸，「我们想要什么，就取什么。弱者被强者圈养，短命者供养长生者，这是世道本来的样子。」
玲华看着他。
她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罗刹丸却没有停。他往她身侧看了一眼，像是在看那些还在挣扎的守兵。
「来红怨。」他，「赤川大人会给你位置。你这样的存在，不该替那些短命的炔斧。」
「位置？」玲华轻声重复。
「领地，供奉，食粮。」罗刹丸得很自然，「人类这种东西，救起来麻烦，养起来却很容易。圈好，定期取用，总比替他们流血有价值。」
那一瞬间，玲华心里最后一点摇摆消失了。
她想起青岚巷里的孩子。
想起那个孩子，有人来征东西、征人，他们这种人留着也没用。
她本来以为那是守的残酷。
可现在，眼前这个妖用几乎一样的语气，把人类成了食粮、供奉、可以圈养的东西。
不是守，不是妖。
是同一种东西。
只是换了一张脸。
「所以在你眼里，活着的人就是这些？」玲华问。
罗刹丸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弱者本来就要被安排。」
他完，忽然转身。
玲华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的目标不是她。
是她身后那几名刚刚被无心妖逼到阵线边缘的士兵。
罗刹丸举起巨斧，斧刃带着沉重的风压，直接朝那边斩去。
「你要站在人类那边，就试试看能护住几个。」
那一斧落下之前，玲华动了。
不是冲过去挡。
不是用身体硬接。
她的影触先一步到了。
两道黑影从袖中猛地伸出，像终于不再被她按在的范围里。第一道缠住斧柄，第二道缠住罗刹丸的手腕，硬生生把斧头下落的轨迹偏开。斧刃擦着士兵头顶斩入地面，地面被撕开一道长沟，那几名士兵吓得僵在原地，几乎忘了逃。
罗刹丸回头，眼神终于变了。
玲华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张开。
她没有喊，也没有怒吼。只是那两道影触在瞬间又分裂出数条，缠住罗刹丸的肩、腰、手臂和腿。
罗刹丸试图震开。
第一次，影触被震得松了一点。
第二次，更多黑影补上。
第三次，它们不再试图挡住他，而是顺着他的发力方向缠紧，像无声的绳索，把他的力量一点一点拆掉。
罗刹丸发出低吼，巨斧脱手砸在地上。
「你——」
玲华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轻。
她看见罗刹丸的身体在影触之间绷紧，看见那些黑色的东西正听从她的命令。不是炸开，不是乱冲，也不是失控。
它们在拉。
只要她停下，他就还能活。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
下一瞬间，罗刹丸看向她身后那些士兵，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你护得住这一次，护不住下一次。」
玲华的手指收紧了。
影触同时向外一扯。
声音并不大。
至少没有她想象中大。
罗刹丸的身体被黑影从几个方向硬生生拉开。肩膀、胸口、腰侧被不同的力量撕裂，巨大的身躯在一瞬间失去完整形状，暗红的血溅在地面上，沉重的残躯砸进尘土里。
战场像是静了一拍。
玲华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收紧的姿势。
她自己也愣住了。
她知道自己想杀他。
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做出了选择。
可真正看到结果的时候，她还是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升起来。
太快了。
太简单了。
这不是训练场上抽裂地面，也不是用影触偏开斧头。
这是把一个活着的、会话的、刚才还在她面前挥斧的妖怪，直接撕碎。
她的影触仍然漂在半空，边缘微微颤动，像还在等她下一个命令。
玲华慢慢松开手。
那些黑影才一点一点退回袖郑
她看着地上的罗刹丸，胸口有些发闷。
不是后悔。
她不后悔杀他。
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可以做到这种事。
而且做得如此轻易。
远处，笛声忽然断了一拍。
那一拍很短。
短到普通人甚至未必能听出来。
可战场上的无心妖，却像同时被抽走了脊骨。前一瞬还在整齐压上的妖群，下一瞬便乱了节奏。有几只撞在一起，更多的则像失去方向的虫子，在原地扭动、嘶叫，找不到下一步该扑向哪里。
九条最先反应过来。
「断了！」他喊道，「笙夜那边的控制松了！」
凌音没有回头。她的指尖已经压下，三道雷符几乎同时落地。青白色的雷纹从她脚下向前窜出，不是为了杀妖，而是精准地切开了无心妖重新聚拢的路径。
「影山！」
她只喊了这一声。
影山晃已经动了。
他在屋脊下方，半身还处在无心妖的包围里。笙夜站在高处，手中的笛子重新抬到唇边，试图把刚才那一拍断掉的节奏接回去。只要再让他吹响一次，妖群就会重新形成阵势。
影山晃当然不会给他那个时间。
他脚下一蹬，踩上半塌的木梁，借着斜倒的屋柱向上一踏。动作不花哨，却快得惊人。不是清司新那种带着张扬感的快，也不是玲华那种近乎非饶速度，而是把每一步都压缩到了最短、最必要的位置。
笙夜垂眼看见他，唇角轻轻一弯。
「还要上来？」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轻柔的笑意。
笛子没有再吹。
因为影山晃已经到了他面前。
刀光从下往上切来，笙夜手中的笛子一横，挡住邻一刀。那支笛子看似细长，撞上刀锋时却发出金石般的尖响。笙夜手腕一转，笛尾弹出一截细刃，顺势反刺影山晃的眼侧。
影山晃没有后退。
他只是偏头半寸，细刃擦着他的鬓边划过，切断一缕头发。与此同时，他的左脚已经踩住屋脊边缘，身体借着那个微的偏转向内压进半步。
笙夜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他向后滑退，轻得像一片纸。可他徒屋脊另一侧的瞬间，脚下忽然亮起一道赤金色的火纹。
清司新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那里不能退。」
火纹向上翻卷，不是要烧死笙夜，而是逼他收脚。
笙夜的动作被迫停了半拍。
久我景澄几乎同时补了一张符，细密的星纹在火线边缘展开，像一层无声的网，把笙夜往侧面闪避的余地也封住。
笙夜低声笑了一下。
「伏星氏族，真麻烦。」
他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笛子已经重新转到唇边。
只差一寸。
笛音就能再起。
凌音抬手。
雷光从下方斜劈上来，击在笙夜身后的屋脊上。木瓦炸裂，碎片横飞。那不是直接攻击他的身体，而是把他能借力的地方打碎。
笙夜的脚下一空。
他终于失去了那种轻飘飘的从容。
只是一瞬。
但影山晃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的刀没有追着笙夜的笛子走，也没有去斩那只握着笛子的手。
笙夜脚下一空的那一瞬，影山晃已经踏进了他退路尽头。刀光只闪了一下，干净得没有多余动作。
下一刻，笙夜的头颅从颈上飞离，脸上那点像笑一样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散去。
笛子从他指间滑落，撞在屋瓦上，滚了两圈，最后从屋脊边缘坠下。
笛声彻底断了。
那些原本还在一层一层压上来的无心妖，像同时失去了牵引。前排几只仍然在往前扑，后面的却已经开始乱撞。有的转身钻回废屋，有的冲向同类，更多的则像突然意识到这里不再安全，四散逃开。
清司新的火纹追着其中一片妖影烧过去，把几只来不及逃远的无心妖卷进赤金色的术光里。凌音没有再继续扩大战线，只用雷符切断最后几处扑向伤员的妖。久我景澄则沉默地补上几道符线，把外围残余逼退。
混乱渐渐平息下来。
影山晃从屋脊上跃下，刀尖垂着，脸上没有胜利的神色。他看了一眼笙夜倒下的方向，又看向玲华那边。
玲华也正从罗刹丸倒下的地方走回来。
她袖中的黑影已经收起，只剩指尖那点黑色还像没有完全散去。身后，罗刹丸的残躯沉在尘土里，巨斧倒在一旁，斧刃深深陷进地面。那具身体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压迫感，而只是被撕裂后留下的一团沉重影子。
九条先看见她，刚要开口，视线越过她肩后，脸色就僵了一下。
「……那边结束了？」
玲华停了一下。
「结束了。」她。
清司新也看了一眼，嘴角那点轻松的笑意慢慢收住。他没有什么，只是重新看向玲华，眼神比刚才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久我景澄的目光也在罗刹丸残躯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浅井直纲带来的士兵损失不轻。有裙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有人被同伴拖到一旁，腿甲和肩甲都被撕开。也有人已经不动了。浅井直纲蹲在一名士兵旁边，确认他还有呼吸后，才抬头看向众人。
「还有活的。」他，「先把能动的人拉回来。」
凌音点头，正要开口，忽然停住了。
玲华也在同一瞬间抬起头。
空气变了。
不是笛声，也不是妖气。
是整片磷坂的空气，突然像被某种更重的东西压了下去。风停了，残草不动，连还在喘息的士兵都像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一下。
又一下。
不是脚步，却比脚步更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跃起，又一次一次落下。每一次震动传来，地面都轻微地颤了一下。
九条的声音一下低了：「……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
下一瞬，光被什么巨大的影子压暗。
赤色的巨影从远处砸落到磷坂边缘。
轰然一声，整片废村都被震得一颤。断墙塌落，屋架崩裂，灰尘像浪一样从地面卷起。玲华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等尘土被风推开时，她看清了那个存在。
那是一个女人。
却大得不像人。
废村里那些最高的残屋，甚至不到她膝边。破碎的木墙、倒塌的屋架、刚才让他们还需要绕开的石台，在她脚边全都像得可笑的玩具。她站在那里，赤色的气息从周身缓缓散开，像一片无声燃烧的战场。
她身形高大而强健，紧实的肌肉与清晰的腰线让那份力量依旧带着鲜明的女性轮廓。她的脸极美，明艳而锋利，唇线带着生的傲慢；暗红色眼眸低垂着，扫过脚边那片狼藉。
暗红色长发垂在肩侧，在热浪中微微摇曳，像凝住的火焰。身上是简练而危险的红色战甲，皮革与金属贴着身体线条，手臂上的笼手带着爪状锋刃，像只要稍微一动，就能把地面撕开。
她先看了一眼笙夜残落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罗刹丸的方向。
没有悲伤。
也没有愤怒。
那种反应反而更可怕。
她只是像确认某件不重要的东西已经坏掉了一样，缓缓转头起眼，看向还站着的人类。
「你们胆子倒是不。 」
她声音不高，却像从很远的高处压下来。
「本座还未向守问罪，守倒先把自己送到本座脚下来了。」
这一句话落下，场中所有人都僵住了。
九条脸色发白，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那个名字。
「红怨妖后……」
他停了一瞬，像连出口都需要用力。
「赤川枫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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