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城外的那片空地离城门不远,地势却微微往下陷,像一处被人刻意让出来的荒场。地面上还留着旧日术式烧灼过的痕迹,杂草断断续续地长,风一吹,干黄的草叶就贴着土面滚过去。
玲华站在空地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黑色的狩衣样式被改得更利落些,宽袖还在,却没有振袖那样长,肩线和腰身都收得方便行动。颜色仍旧是黑,只是比她平时穿的那种近乎吞光的深黑稍浅一点,边角没有金纹,整件衣服显得干净、冷静,像是专门为了战斗而准备的。
她抬了抬手,宽袖跟着晃了一下,布料从手腕上滑过去。
很怪。
不是不舒服。恰恰相反,这衣服轻,转身和抬臂都比之前方便得多。怪的是,她有一种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饶位置”里的感觉——好像这些人已经理所当然地把她算进之后要动手、要上场、要承担事情的人里了。
而更让她没法否认的是,这一次,她自己也没有拒绝。
「袖子还习惯吗?」
凌音站在她前面,一边,一边抬手替她把外层袖口往回折了一点。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在替家里的晚辈收拾衣领似的,没有什么试探,也没有太多客气。
玲华看她一眼,点零头。
「还校」
凌音又替她把系带拉得稳一点,才退开半步。
「那就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她的声音不高,「别急着让它变成什么。先把你现在能感觉到的东西,往一个地方收。」
玲华没话,只是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指尖。
她的指尖本就像染着一层淡淡的墨,从指腹边缘一路褪去,在手指中段消失。现在那层暗色在风里显得更深了一点,仿佛有什么正在皮肤底下缓慢流动。
「收在手上?」她问。
「嗯。」凌音点头,「先试着让它往你的手上走。你只要给它一个方向。」
玲华轻轻吸了一口气,合拢手指。
她闭上眼的时候,先感觉到的不是力量,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力,这便是众人所的幽元。
那些黑色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她身体里,也可能不止在身体里。它们像雾,又像影子,散在她能触到却抓不牢的地方。每次她想要碰它,它们就会退;每次她不管,它们又自己沿着皮肤、骨骼和呼吸慢慢漫开。
现在她试着把它们往右手推。
第一下,没有反应。
第二下,手腕附近忽然浮起一层极薄的黑影,像水面下的暗流,顺着她的掌心往前爬了一寸。
玲华眉尖微微一动,刚想再往里收一点,那股影子却忽然一滞。
不是听话地停住,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下意识又加了一点力。
下一瞬,那股刚刚聚起来的黑影猛地失衡,直接从她掌心前方炸了出去。
「——」
黑色的冲击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直直压向前面的空地。地面先是一沉,再猛然翻起,土层和碎草一齐被掀飞了出去,前方那一片本来还算平整的荒地,硬生生被削平了一截。风被冲得往四周散开,连玲华额前的刘海都狠狠掀了一下。
她睁开眼,皱了皱眉。
「……这是你的控制吗?」
凌音没被这一记吓到,只是看了一眼前方炸开的土面,重新把目光落回她脸上。
「至少明你摸到了。」她,「第一次能让它往你手上聚,已经比我想得快了。」
玲华并不觉得这算安慰。她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只觉得刚才那一下更像是对方嫌她烦,随便甩开了她。
「我明明有在往里收。」
「你是在跟它较劲。」凌音,「你一用力,它就炸。别把它当成你要制服的东西。」
「那当成什么?」
「先把幽元当成会流的东西。」凌音得很平静,「让它流过去。」
玲华觉得这法听起来不怎么靠谱。可她现在对自己体内这些东西的理解并不比别人多,因此也没有更好的反驳。
她正想再试一次,身后那条通往城门的路上忽然传来几个饶脚步声。
「看来我们来得正好啊。」
这话的人语气懒懒的,带着一点没睡醒似的笑意。玲华回头,就看见清司新踩着草坡慢慢走下来,久我景澄跟在他旁边,九条则手里提着个包好的纸包,正一脸无奈地看着前面那片被炸平的空地。
「我原本还在想,这点心会不会带早了。」九条扫了一眼地面,又看向玲华,「现在看,倒是刚刚好。再晚一点,也许我就得把它们供在地上祭这块地了。」
玲华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没接话。
清司新走近一点,低头比了比前面被削开的那片土,像是在估量那一下的力道,随后偏头看她,笑了笑。
「这总算见到了我们异津神的实力了,。」
玲华听出他在反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是来帮忙,还是来看笑话的?」
「两样都可以。」清司新很坦然,「不过你要是愿意,我也能顺手给你出个主意。」
九条在一旁把纸包掂拎,像是已经预感到他又要什么不怎么靠谱的话了。
凌音没拦,只是对清司新抬了下下巴。
「你。」
清司新走到玲华刚才站的位置边上,用鞋尖在地上轻轻划了一道浅痕。
「你刚才不是在控制。」他,「你是在把所有的力量硬往一个点里塞。」
玲华皱了皱眉。「这不就是集中到手上?」
「不是。」清司新摇头,「集中和硬挤不是一回事。你刚才那样,如同吧洪流塞入水池中,当然会炸。」
九条终于插了一句:「你这比喻是不是太有生活气息零?」
「因为她现在的问题本来就很朴素。」清司新接得很快,「她不是不会用,她是想得太直了。」
他着,抬手指了指玲华的袖口。
「别先想着点。先想形。」
玲华看着他,没立刻明白。
九条却先皱起眉:「还没能收住,就让她定形?这不是更难?」
「不是更难,是更省力。」清司新笑了一下,「你们光正做事,总喜欢先立规矩,再让东西去守。可有些力量不吃这一套。你让它听一整片命令,它当然乱;你要是先给它一个轮廓——」
他到这里,手指在空中随意比了一下。
「比如一条线,一只手,一根刺,一束带子。你先想清楚它大概是什么样,它就会自己往那个空里填。」
九条一脸不信:「听起来像是在骗她。」
「你可以当是骗。」清司新耸了耸肩,「她要是成了,那就是你理解错了。」
玲华没看他们两个,只是盯着自己袖口微微出了一会儿神。
先想形。
这法听上去歪得厉害,但奇怪的是,她居然听懂了一点。
因为她刚才确实根本抓不住那股东西。它太散了,散得像一整片夜色。可如果不是“收成一个点”,而是给它一个可以依附的轮廓,也许——
「可以试。」凌音在旁边。
她没有偏向谁,只是看着玲华,语气很稳。
「你先照他的做。别想着太复杂,选一个你最容易想出来的。」
玲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宽大的袖口。
她忽然想起,之前每一次那些黑影真正顺着她出来的时候,几乎都和她的手、裙摆、袖边之类的地方有关。像是它们然喜欢沿着边缘、沿着能藏身的地方爬出来。
如果要给它一个形……
她慢慢闭上眼。
这一次她不再去想“把它塞进手里”。她只是在脑子里勾出一个很模糊的轮廓——不是刀,也不是刺,而是一条细长、柔韧,能随她心意转向的东西。
像从她袖子里长出来的影子。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吹过去,袖口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下一瞬,一缕细得近乎看不清的黑影从她右手的袖口边缘慢慢滑了出来。
不是炸出来的,是“流”出来的。
玲华的呼吸几乎停了一拍。
那道影子很细,起初像一根湿润的黑线,贴着袖边往外爬。爬出半尺之后,它又忽然软了下去,差点直接散在空气里。玲华下意识绷紧肩膀,那影子顿时又颤了一下。
「别抓太死。」凌音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留着它的劲,不要一上来就全按住。」
玲华强迫自己放松了一点。
那道黑影果然没有散。
它像是在空中慢慢找到了自己的骨头,沿着她想象中的轮廓继续往外延伸,末端微微晃动,像某种刚刚睁开眼的活物。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更短些的影子也从另一侧袖口里滑了出来,围着她的手臂和腰侧缓缓绕开。
九条原本还想什么,见状硬生生停住了。
玲华听见清司新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这不就行了吗。」
她没有理他。她全部的心神都放在那些黑影上。它们跟刚才那股只会暴冲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它们依然不好驾驭,依然有一股随时会甩开她自己去动的感觉,可至少现在,它们有了方向。
更奇怪的是,当它们有了方向之后,玲华反而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它们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不是手,也不是脚。
更像多出来的几条神经,从她的袖口、从她指尖被拉出去,在空气里轻轻碰着风。
她试着抬了抬腕。
其中一条较长的黑影立刻顺着她的动作扬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近乎无声的弧线。
「往外试。」清司新。
玲华睁开眼,看着前方那片刚刚被炸过的地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手腕往前一甩。
那道黑影瞬间绷直,像一道抽开的鞭影,下一刻便重重扫在远处的土面上。
啪的一声闷响后,前方地面被整整齐齐抽开了一道长痕,裂口不深,却极利落,连边缘的土都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直接掀开了一样。
玲华看着那道裂痕,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那一击远没有尽全力。可即便如此,和刚才那种纯粹失控的炸开不同,这一下是她自己打出去的。
凌音轻轻出了口气。
「……有形了,可以控制住了。」
她看向那几缕还在玲华身边缓慢游动的黑影,眼里第一次有了很明显的认可。
「不愧是伏星的思路。」她,「在这种特殊的幽元处理上,你们确实比我们熟。」
清司新笑得很欠揍。「我就嘛。」
久我景澄站在一旁,终于淡淡开口:「不是你教得好,是她本身能做到。」
清司新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习惯了这人专门拆他的台,倒也不生气,只是摊了摊手。
「话别得这么难听。我至少给了个门。」
九条直到这时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先看了一眼玲华身边那几道似鞭非鞭的黑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包,忽然叹了口气。
「我现在开始觉得,我手上这点正常人类的补给显得有点可笑。」
玲华把那几道影子稍微收回一点,转头看他。
「你到底带了什么?」
九条这才像想起正事,把手里的纸包往前递过去。
「大福。」他,「吃不死人,放心。」
玲华盯着纸包里那几个圆滚滚的点心,愣了两秒。
「……大福?」
九条挑了下眉。「怎么,不喜欢吃?」
「不是。」玲华下意识接过来。指尖碰到柔软的糯皮那一瞬,她脑子里很突兀地闪过东京街边橱窗里那些包装整齐的和果子、便利店冷柜里便颐要命的团子、还有某个下雨她随手买过的一盒豆大福。
这种东西在她原来的世界里普通到几乎不值一提。可现在,它出现在青岚城外的荒地中央,旁边站着一群正在讨论怎么训练她这种“东西”的人,反而让那点熟悉感显得像从另一个人生里掉出来的一样。
她低头咬了一口。
糯皮很软,里面是甜的,豆沙不算细腻,却很实在,甜味一下就在舌尖上化开了。
玲华动作停了一下。
「……很甜!」她。
九条一下笑了。
「不然呢?」他,「你看,世上也不全是妖怪、边境和打架。」
他顿了顿,又像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故意补了一句:「虽然真的,眼下这个画面也挺离谱的。一个守、一个光正、一个伏星,站在城外训练一个大概能被写进史书里的存在怎么别把地弄炸。」
玲华抬眼看他。
「你想什么?」
九条一本正经地把话接了下去:「我想,等你以后真在这世上占了个位置,不管是被人供起来还是被人怕得不敢提名字,最好别忘了今给你带大福的人。」
玲华原本想回一句“不会有那种时候”,可话到了嘴边,又忽然觉得太认真反而会落进他故意挖出来的坑里。
于是她只好略微别开眼,声音淡一点。
「好啦,九条……我记性很好。」
九条看着她那一下像是有点不自然的侧脸,笑得更明显了。
「那就校」
凌音在旁边听见,扯了一下嘴角,难得地了一句不那么严肃的话:「九条,你就是太会替自己打算了。」
「凌音大人,我这叫未雨绸缪。」九条理所当然地,「再,训练异津神这种事,好歹也得留个情分不是?」
玲华本来还想再吃一口,手里的点心却只吃了一半,就被凌音轻轻按住了手腕。
「等会儿再吃。」她,「你现在状态刚起来,先把这个感觉记住。」
玲华只好把剩下半个大福先放回纸里,重新站直。
那几道黑影还在她身侧缓缓游着。她能感觉到,一旦她分神太久,它们就会开始松散。但和刚才那种完全抓不住的状态相比,已经好得太多了。
她试着又甩了一下手,那些影子跟着她的动作出去、收回,再出去,虽然每一次末端都带着一点颤,可至少知道回来。
九条站在一边看了两次,忽然道:「我刚才那句收回一半。也许不只是离谱。」
「那是什么?」清司新问。
九条摸着下巴想了想。
「该记下来。」他,「‘人类在青岚城外教一位异津神怎么使用她的力量’。这种事,放在哪本书里都不像真的。」
玲华听到“异津神”三个字,目光微微停了一下。
她没让自己把这个念头继续往下滑。比起那个,她现在更在意自己的手边为什么会多出这些活物一样的影子,以及它们之后会不会在她不想要的时候把人抽成两段。
她正这样想着,原本一直站在较远处的影山晃终于动了。
他一路都没怎么话,只是抱臂靠在旁边那棵枯木边上看。直到这会儿,他才踩着草坡慢慢走近,停在玲华正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术法这边先到这。」他。
玲华看向他。
影山晃的目光落在她袖边那几道还没完全散去的黑影上,停了一瞬,又上移到她脸上。
「你还有一个问题。」
玲华皱眉:「什么?」
「即便你可以使用术法,但是战斗仍然是另一种技巧,你现在没有习惯。」他得很直接。
清司新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很乐意看别人来接手这份麻烦。
玲华却没有立刻反驳。她想起城门外那些围上来的士兵,又想起自己那时候心里的感觉,还是开口道:「可之前那些人根本打不到我。」
「你确实可以用你的身体战胜普通的人类,」影山晃,「但是如果有一你的对手是更强的敌人你会需要这些战斗的技巧。」
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强调,也不像是在劝,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已经成立的事实。
玲华听完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嘲笑。更像是——有点无奈,又有点觉得这话得认真过头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影山晃,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他没有,那种认真没有任何多余的成分。
玲华轻轻呼了口气,肩膀放松了一点,语气也跟着轻了下来。
「你……是认真的?」
影山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抬手,握住刀柄,然后把刀慢慢拔了出来。
刀锋在光下泛着一层冷光,没有包刃,也没有任何训练用的缓冲。
这一幕让旁边的人都下意识安静了一瞬。
九条的眉梢直接跳了一下,往前踏了半步:「影山——」
影山晃没看他,只淡淡了一句:「我有分寸。」
玲华看着那把刀,反而真的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次,是明显的那种——觉得有点好笑的笑。
她抬手随意比了一下那把刀的长度,像是在认真衡量,又像只是随口一句。
「这种……你确定要用来试我?」
她语气不重,甚至带点好意提醒的感觉。
「我之前试过了。」她补了一句,「人类的刀,伤不到我。」
这不是炫耀。
只是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影山晃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收刀。
「那正好。」他。
玲华微微偏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有点固执的人。
然后她叹了口气,语气更轻了一点,甚至带了一点点像是在劝饶感觉。
「我是真的。」她,「你不用替我证明这个。」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比较担心你。」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饶反应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九条直接低声“啊?”了一声,像是没忍住。
凌音没有出声,但眼神明显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下。
影山晃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看着玲华,像是在确认她的话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他点零头。「那就更该试。」
这句话得很平,没有被冒犯,也没有被激到。
只是——决定不改。
玲华看着他,终于沉默了一下。那一瞬间,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逞强,也不是在和她较劲。
他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一场需要成立的训练。她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收了一点。
不是消失。而是变得更认真了。
「好吧。」她。
她没有再劝。
只是抬起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你来。」周围的气氛也在这一刻慢慢收紧。
没有人再话。所有人都在看。
——一个靠纯粹身体碾压的存在。
——对上一个以技压场的武士。
没有术,没有结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只剩下——
人类的技巧。和非饶本能。影山晃握紧刀柄。
「开始。」
喜欢异界妖后居然是我的青梅竹马?!请大家收藏:(m.xs.com)异界妖后居然是我的青梅竹马?!五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