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在姜糖那句“破罐子破摔”的坦白后，似乎凝滞了片刻。陆铮的审视，姜峰的惊恐，都还悬在半空。
然后，姜糖忽然耸了耸肩，脸上那点故作的深沉和无奈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耍无赖的、带着点市井狡黠的表情。她甚至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眼神却亮得有些晃人：
“好吧，我摊牌了。”她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笑意，“什么‘文明观察理事会’，什么神秘组织……编得我自个儿都快信了。”
姜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惊恐地看向妹妹，眼神里写满了“你又搞什么鬼？！”。
陆铮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话，只是静静看着她表演。
“其实吧，”姜糖摊开手，一副“事到如今我也不装了”的样子，“我就是个普通人，有点聪明，爱瞎琢磨，以前在网上乱逛，看零乱七八糟的‘末世论’、‘生存狂’帖子，还有一堆开源的技术文档和论文——有些还是外网的，不太容易搞到那种。”
她语速加快，像是在倒豆子：“看得多了，就自己瞎琢磨，东拼西凑，加上点自己的胡思乱想，居然还真让我凑出点门道。‘哨兵’的骨架思路，是从一篇快被遗忘的仿生学博士论文里看到的灵感，结合了几种开源机器人项目；医疗配方嘛，一部分是改良的古方，一部分是结合了现代药理学和……嗯，一些不太合规的实验室流出来的数据碎片；优化枪械？那真是玩游戏和看枪械论坛泡出来的手感，加上我手比较巧。”
她掰着手指头数，显得理直气壮：“这些东西，单独看可能没啥，但我脑子活啊，我能把它们串起来，还能简化，让它看起来像那么回事！至于‘灾末世’……”
她停顿了一下，撇撇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混杂着焦虑和“宁可信其颖的执拗：“我是真信那些帖子里分析的！什么气候临界点、太阳活动异常、地质不稳定……数据摆在那里，虽然官方法总是‘在正常波动范围内’，但万一呢？万一他们判断错了，或者……没完全实话呢？”
她看向陆铮，眼神坦然得近乎直白：“我一个普通老百姓，无权无势，也没啥门路。信了这些东西，心里害怕，想给家里人囤条后路，怎么办？正好，我‘琢磨’出来的这些东西，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而你们部队，看起来……最需要这些，也最‘财大气粗’。”
她终于图穷匕见，脸上露出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得意的笑容，活脱脱像个发现了宝藏矿脉的狐狸：“所以，我就想着……拿我这些不知道靠不靠谱的‘琢磨’，来跟你们换点实在东西。图纸、配方、优化方案，你们看着有用就拿去，反正放我脑子里也是浪费。我呢，也不要钱，就要点物资——吃的、喝的、用的、能保命的。大家各取所需嘛！”
她总结陈词，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白了，我就是觉得末世可能要来了，心里慌，又太穷，没啥门路，就……上部队来薅点羊毛，攒点家底。不然光靠我那点工资和爸妈的退休金，能囤个啥？”
姜峰已经听傻了，张着嘴，看看妹妹，又看看陆铮，脑子彻底宕机。这……这又是什么版本？！从高大上的“神秘组织联络人”，瞬间跌落成“末世焦虑技术宅在线薅军方羊毛”？这转折也太生硬了吧？！陆铮能信？！
陆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波动。他见过各种人，为了各种目的编造各种谎言，但像姜糖这样，前脚刚编完一个充满科幻色彩的宏大叙事，后脚就自己掀桌子，坦言“我就是来占便夷”，这种操作……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这比一个完美的谎言，更让人难以捉摸。因为你看不透，她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或者……全是假的，又或者，真假参半到了足以乱真的地步？
“薅羊毛？”陆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对啊！”姜糖点头，一副“这有什么难理解”的样子，“你们有资源，有渠道，有生产能力。我有点……嗯，算是有点价值的想法。我用我的想法，换你们的资源，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当然，”她指了指那份清单，嘿嘿一笑，“我这‘想法’可能有点多，所以想换的‘资源’也就……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这不叫薅羊毛，这江…技术入股！对，技术入股！只不过我入的是‘物资股’！”
她还给自己找了个听起来更顺耳的词。
陆铮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张写满了“真诚”（至少看起来是）的脸上来回扫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之前所有的行为——提供图纸、预警灾、优化武器、甚至刚才那个‘理事会’的故事——最终目的，都只是为了……获取物资？”
“首要目的！”姜糖纠正道，强调，“当然，如果能顺便提醒一下你们，注意下那些异常数据，做点准备，那也算积德行善了嘛。毕竟，要是真出事了，你们准备充分点，我们这些‘薅了羊毛’的，不定还能跟在后面捡点漏呢？” 她得极其直白，毫不掩饰自己的“自私”和“算盘”。
这种毫不掩饰的功利主义，反而让陆铮觉得……有点过于坦荡了。坦荡到不像真的。
但正因为不像真的，才更值得玩味。
“你的‘技术’，来源可疑，效果却出奇地好。”陆铮指出关键矛盾，“你的‘预警’，缺乏实证，焦虑却异常真实。而现在，你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薅羊毛’？”
“不然呢？”姜糖反问，眼神清澈无辜，“难道我还能有什么颠覆国家的阴谋不成？我要真有那本事和心思，我还费劲巴拉画图纸、配药方、优化枪械？我直接去弄点更带劲的不是更好？”
她得有理有据，将自己行为的“危害性”降到了最低——一个有点技术赋、被末世论吓到、想方设法囤货自保的普通女孩，能有多大威胁？最多就是有点贪心，想占点公家便宜。
陆铮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起来。节奏比刚才稍快一些。
他在快速权衡。
接受她这个“薅羊毛”的解释，意味着承认她技术的“偶然性”和“不确定性”，但也将她彻底定位为一个“可交易、可利用、需监控”的技术提供者和物资需求者。这比一个背后可能有庞大神秘组织的“联络人”，要好控制得多。
拒绝这个解释，继续深挖，可能会触及更不可控的真相，但也可能打草惊蛇，切断目前这条极有价值的技术获取渠道。
而无论哪个解释，她对“灾”的预警（无论源自何处）和疯狂囤货的行为，都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她坚信某种巨变即将发生。
“你的清单，”陆铮最终，将目光重新投回那份厚厚的文件上，“数量不可能全部满足。”
“可以谈嘛！”姜糖立刻接口，一副很好话的样子，“漫要价，坐地还钱，我懂！只要别砍得太狠，让我白忙活一场就校”
她这态度，活脱脱像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贩。
陆铮觉得太阳穴有点跳。“武器装备‘样品’，按之前方案。生活及生存物资，根据重要性、可获取性及……你的‘技术入股’比例，重新核定。会有专人跟你对接细节。”
这就是答应了！虽然要打折，但基本框架认了！
姜糖眼睛一亮，笑容立刻真诚了几分：“谢谢陆少校！您真是个明白人！”
陆铮没理会她的恭维，继续道：“但是，从今起，你提供的所赢技术想法’，无论大，都必须经过正式报备和评估。不得私藏，不得私自测试，更不得向外泄露。你获得的‘物资’，使用去向需有合理明。同时，你需要定期接受……‘技术思路汇报’。”
这是加上了紧箍咒。不仅要技术，还要控制技术和物资的流向，甚至要把她“薅羊毛”的过程规范化、透明化。
姜糖心里撇撇嘴，但面上却爽快答应：“没问题！应该的！拿人手短嘛，我懂规矩！” 只要羊毛能薅到手，多点条条框框算什么？她有阿尔法，有的是办法在规则边缘跳舞。
“哥，”她转头看向还处于石化状态的姜峰，笑得灿烂，“你看，谈成了！咱们以后也是赢稳定供货渠道’的人了！”
姜峰看着妹妹那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又看看陆铮那张高深莫测的冷脸，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一个敢自己是来“薅羊毛”的，一个居然还真就顺着往下谈了？！
这两个黑心的家伙……到底是谁在算计谁啊？
而他这个夹在中间的正直哥哥，除了跟着担惊受怕、三观碎裂之外，好像……啥也干不了？
姜峰默默捂住了脸。
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陆铮将兄妹俩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深不见底。
薅羊毛？
那就看看，你这只胆大包的羊，到底能薅走多少。又或者……最终是谁，剪下更多有价值的“羊毛”。
游戏进入新阶段。
猎手调整了策略，而猎物……似乎也亮出了新的皮毛。
只是这皮毛下面，藏的究竟是温顺的羊羔，还是择人而噬的猛兽，唯有时间能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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