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仲裁者离开焚稿间的辐射区，那附骨之疽般的灼烧感才渐渐从林策的感知中剥离。但更深层的东西留下了——一种意识的沉重感，仿佛思维被泡在了滚烫的油里，每个念头都粘滞而灼人。状态栏里，【污染指数：58%】像一道猩红的伤口，不断渗出细微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疼痛”数据流。
净化室位于核心维护通道的另一个分支尽头。这里的墙壁不再是金属或粗粝的基建材料，而是一种光滑的、乳白色的半透明材质，微微散发着柔和冷光。空气洁净到近乎虚无，没有任何气味，只有一种极低频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是某种精密的医疗器械在待机。
房间中央，是一个类似医疗舱的椭圆形装置，通体洁白，顶部是透明的弧形罩。仲裁者在门口停下。
“进入净化舱。程序将持续15分钟。”他黑色的眼睛扫过林策，“过程可能伴随不适，这是正常的数据剥离与重组反应。不要抵抗，抵抗会延长净化时间，并可能导致更深层的数据损伤。”
林策看着那个洁净得有些诡异的舱体，心中警铃大作。在这里失去意识，就等于将一切交给未知的系统程序。但他没有选择。污染指数不降下来，他可能在下一项测试开始前，就先被自己意识里那些疯狂燃烧的碎片回响给逼疯。
他默默躺了进去。舱盖无声滑合，视野被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充满。身下的支撑物自动贴合身体曲线，传来微微的凉意。
【净化协议启动。】
【扫描污染源……主要污染类型：高烈度矛盾情感数据（焚毁\/憎恨\/痛苦）。次要污染：外部执念碎片链接（轻度活性化）。】
【开始第一阶段：表层数据冲刷。】
冰凉的感觉从接触点瞬间蔓延至全身，不是液体，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数据流。它像无数细的冰针，刺入林策的每一个感知节点，开始强行冲刷、剥离那些附着其上的、来自“焚稿间”的炽热数据和情绪残渣。
“嘶——”林策忍不住吸了口冷气。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擦洗”灵魂的诡异感觉。焚烧的灼热被冰流带走，但留下的是更加空泛的虚弱和隐隐的不安。
【表层污染剥离完成。污染指数下降至42%。】
【开始第二阶段：深层记忆缓冲区清理。】
嗡鸣声变调，变得更具侵入性。林策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温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引导着，开始“回放”近期的一些记忆片段：老穆昏暗的储藏室、女管理员死灰色的眼睛、数据库无尽的网格、还有焚稿间那疯狂的火毯……系统似乎在检视这些记忆，并试图抹除或“消毒”其中过于强烈的情绪色彩，将它们转化为平铺直叙的、不带感情的事实记录。
当这股力量触及到关于“冯”的纸页、关于“婉”的刻字、特别是关于那把“灰烬里的钥匙”的私人标记时，林策的意识本能地绷紧了。他不能失去这些线索！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调动了之前与系统交互、添加注释标签时的那种“编辑副。他将这些关键记忆，用冰冷的、逻辑化的“元数据”重新包裹了一遍：
· 【关于“冯”的纸页】：归类为“未验证的外部调试记录残片”，打上【待分析，低可信度】标签。
· 【关于“婉”的刻字及“钥匙”】：归类为“高污染碎片释放的干扰信息\/可能陷阱”，打上【高风险，需谨慎验证】标签。
· 【关于“观众”警告】：归类为“碎片逻辑混乱下的呓语”，打上【无直接证据支持】标签。
他将这些记忆，伪装成自己正在进行理性分析的工作素材，而非深信不疑的秘密。同时，他将这些记忆数据包，与自己身份标识中的【后台调试挚标签进行了弱关联，试图利用这个“合法身份”给自己打上一点保护色。
净化程序的数据流在这些被重新“包装”的记忆包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进行复杂的校验。林策紧张得几乎能听到自己虚拟的心跳声。
几秒钟后，那股力量移开了，没有进行强行抹除或修改，只是在外部添加了一个系统标记：【用户主动标注 - 需后续观察】。
【深层缓冲区清理完成。污染指数下降至28%。】
【开始第三阶段：核心逻辑链路自检与加固。】
这一阶段的感觉截然不同。不再是冲刷或检视，而是一种……填充和支撑。温和而中性的基础数据流开始注入林策的意识底层，修复那些被污染数据冲击造成的细微裂痕和逻辑松动，并在其周围构建起一层薄薄的、无形的“防火墙”。这感觉并不坏，甚至带来一丝清明，仿佛疲惫的大脑被注入了清凉的润滑剂。
然而，就在这看似“修复”的过程中，林策的代码视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蔽的异常。
那些注入的中性数据流，在最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些极其微、结构特殊的数据标记。它们不是恶意代码，更像是……追踪信标和后门协议的种子。一旦植入，它们将深植于他的意识逻辑底层，极难被察觉和清除。届时，系统对他的“观察”将不再局限于外部行为和数据交互，可能深入到思维模式和潜在意图。
这才是“净化”的真正目的？不仅是治疗，更是更深层次的监控与接管？
林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他不能拒绝“治疗”，否则会引起怀疑。但他绝不能允许这些东西被种下。
怎么办？
他想起“冯”的笔记里提到的“矛盾”，想起在记忆场景里通过“相反动作”触发系统错误。净化程序现在正在做的是“加固”和“植入”，那么“相反动作”……
不是抵抗。抵抗会触发警报。
是 “伪装接受，但进行逻辑隔离与加密”。
林策开始极其心地，在意识深处模拟一个“顺从接受”的反馈信号。同时，他调动自己作为程序员最核心的能力——在脑中构建一个精简的、虚拟的“沙罕环境。这个“沙罕存在于他主意识逻辑的一个受控分支上，专门用来“盛放”那些正在注入的、带有标记的数据流。
他将这些数据引导进入“沙罕，让它们在沙盒内按照预期运孝建立链接，仿佛已经被成功植入。但在沙盒与他的核心意识之间，他设置了一道单向的、经过多重混淆的逻辑阀门和加密缓冲区。从系统监测角度看，信标和后门运行正常，链接稳固。但实际上，它们接触到的、反馈回去的，都是林策精心准备的、经过过滤和伪装的“安全数据”。
这是一场在意识最深处进行的、无声无息的欺诈。每一秒都消耗着巨大的心力。
【第三阶段完成。污染指数降至15%（安全阈值内）。核心逻辑链路自检未发现结构性损伤。加固完成。】
【净化程序结束。】
乳白色的光芒暗淡下去，舱盖滑开。
林策坐起身，感到一种奇异的矛盾感：身体（或者意识体）轻盈了许多，焚稿间带来的沉重灼热感消失了，思维也恢复了清明锐利。但意识深处，多了一个需要持续维持的“沙罕和加密缓冲区，像多承担了一份隐藏的重物。状态栏里，【污染指数】变成了温和的黄色【15%】，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系统生成的绿色状态：【逻辑链路已加固 - 稳定性提升】。
他成功了，暂时。
仲裁者依旧站在门口，仿佛从未移动过。他看着林策，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光掠过，大概是在读取净化报告。
“净化完成度：93%，超出预期。”仲裁者平淡地宣布，“你的核心逻辑表现出较高的韧性与……适应性。”他顿了顿，“这进一步证实了你的‘观察价值’。休息时间十分钟。然后，进行下一项测试。”
十分钟？林策需要更多时间来消化、思考，更重要的是，尝试解析刚刚在净化时，那个“婉”的碎片最后传来的信息碎片。他需要找一个暂时独处的机会。
他走出净化舱，假装活动了一下“身体”，目光扫视这个纯白的房间。“有水吗？或者……任何可供临时检索、整理测试思路的独立接口？”他试探着问，试图找一个接触系统内部信息又不显得突兀的理由，“我需要复盘焚稿间的交互数据，优化下一轮的策略。”
仲裁者沉默了两秒。手杖轻轻一顿，净化室一侧的墙壁无声滑开一个型凹槽，里面升起一个简单的、只有一块触摸屏和几个基础输入接口的终端台。
“你有七分钟时间。可以使用基础日志查看和整理功能。禁止进行任何形式的主动查询或外部链接。”仲裁者完，转身走出了净化室，门在他身后关闭，但没有锁死，显然他就在门外。
足够了。
林策立刻走到终端前，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界面极其简陋，只有基本的文件管理和文本编辑功能，访问权限被限制在极的范围。他快速创建了一个空白的日志文件，开始假装录入“复盘思考”，手指敲击着无意义的字符组合。
与此同时，他真正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脑海深处——集中在“婉”最后那句破碎的警告上。
“灰烬里的钥匙……能打开‘她’的门……”
“但‘她’……可能已经……不是‘她’了……”
“心……看戏的……‘观众’……”
他将这几句话，与之前获得的所有信息碎片放在一起：
1. 钥匙：存储槽底获得的数据标记，与冯的纸页、密钥碎片共鸣。
2. ‘她’的门：可能是某个关键地点或核心秘密的入口。
3. ‘她’不是‘她’：暗示“她”（可能是“婉”的另一个部分，或另一个相关存在）的状态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4. ‘观众’：这个词第二次出现（第一次是冯的笔记提到“不要相信任何完整叙事”）。可能指代系统本身（观测者），也可能指代潜伏在系统内、更深层的某种存在。
观众……看戏……
林策忽然想到进入这个诡异世界的第一幕：空荡荡的观众席。那些密密麻麻的、穿着各异的“人”，他们真的只是背景摆设吗？还是……
一个更大胆的猜想浮现：如果整个“永乐大戏院”系统，本质上就是一个庞大的、沉浸式的“戏剧”？他们这些被卷入者，是演员。那些执念碎片，是剧本角色或旧日演员的残影。而系统（仲裁者、管理员）是导演和舞台监督。
那么，“观众”是谁？谁在“看戏”？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七分钟很快过去。
门再次打开，仲裁者走了进来。
“时间到。临时索引A，准备前往下一测试地点。”
“去哪里？”林策关掉终端，转身问道。
仲裁者黑色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数据流。
“一个更古老、更核心的碎片收容点。”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林策却莫名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那里关联着系统运行的早期逻辑，也埋藏着一些……未被完全处理的‘初始矛盾’。”
他顿了顿，出了那个名字：
“‘水袖廊’——编号001-b，深层关联体。”
“它还有一个更早的、已被封存的名称。”
仲裁者看着林策，一字一句地：
“‘柳梦梅的镜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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