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号大院深处，新辟出的“超级监听站”核心机房内，一片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新设备特有的金属和机油味，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精密仪器的焦糊气息。巨大的机柜像黑色的巨兽蹲伏在墙边，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大部分还暗着，只有少数几盏散发着幽绿或暗红的光。
高志杰站在主控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金属台面。台面上摊开着最终版的线路图和调试手册，但他根本不需要看。每一个接口，每一根线缆的走向，甚至每一个保险丝的位置，都早已刻在他的脑子里。
明，就是监听站首次全功率开机测试的日子。周云龙已经提前给上面递了话，影佐祯昭甚至可能亲自到场。76号内部，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盼着他成功，更盼着他出丑，甚至……万劫不复。
压力像无形的湿棉被，一层层裹上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高总监，”一个油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项目组里李士群安插进来的那个亲信，叫赵德明，以前在电讯科就是个混日子的主，此刻却腆着肚子，一副监工模样，“这最后的检查，可不敢马虎呀。李主任特意交代了，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嘛。”
高志杰没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沉默的机器上，语气平淡：“赵工有心了。线路我都复核过三遍，没问题。”
“哎哟，高总监亲自复核，那肯定是没问题咯。”赵德明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烟臭气，“不过嘛……李主任那边，还是有点不放心。你这万一，开机的时候，电压不稳，或者哪个元件不灵光，闹出点动静，惊动了上面的日本太君，那责任……嘿嘿，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高志杰心里冷笑，这是提前来甩锅和施压了。他转过身，看着赵德明那张谄媚中带着算计的脸：“赵工的意思是？”
赵德明从随身拎着的工具包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巴掌大、黑乎乎的铁盒子，上面引出了几根颜色各异的电线，接口处还特意做了粗糙的绝缘处理，看起来就像是临时拼凑的玩意儿。
“喏，这是李主任托关系搞来的‘电压稳定器’，德国货，高级得很。”赵德明把东西往主控台旁边的空位一放，“李主任吩咐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明开机前，把这个接到主电源的备份线路上，算是个双保险。这也是为高总监你好嘛，出了事，有这个顶着，责任也轻点，对不对？”
高志杰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盯着那个所谓的“稳定器”，这东西做工粗糙，根本不像精密德国货，倒像是地下作坊里赶制出来的。里面装的是什么？炸药？短路装置？还是能引发数据紊乱的干扰器？李士群这是铁了心要在明搞破坏，要么让监听站测试失败让他背锅，要么干脆制造事故把他这个“技术总监”一起报销掉。
他不能直接拒绝，拒绝就是违抗上司命令，立刻就会被扣上帽子。
“李主任考虑得真是周到。”高志杰脸上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笑容，伸手接过那铁盒子，掂量了一下，手感沉重，“不过这接线……看起来有点复杂，接入主备份线路更需要精确操作。赵工，你看这样行不行，东西先放我这里，我今晚再研究一下接线图，确保明接的时候百分百准确，免得好心办坏事。”
赵德明狐疑地看了高志杰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破绽，但只看到一脸的诚恳和“技术员”的谨慎。他想了想，反正东西送到了，众目睽睽之下高志杰也赖不掉，便点零头：“那也行，高总监是专家，你看着办。反正明开机前，这东西必须接上去，这是李主任的死命令。”
“明白，明白。”高志杰连连点头，心翼翼地把那铁盒子放到主控台下面的柜子里，还特意上了锁。
赵德明这才满意地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机房门口，高志杰脸上的笑容瞬间冷却。他拉开柜门，重新拿出那个铁盒子，眼神冰冷。不能用机械昆虫在这里直接探查，风险太大。他需要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和时间，拆开它，搞清楚里面的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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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梅机关驻地，影佐祯昭的办公室。
影佐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绿罩台灯散发着幽暗的光晕。他正在听手下汇报。
“76号那边，李士群安插的人，已经把东西送过去了。高志杰收下了，表示会研究后安装。”
影佐轻轻“嗯”了一声，手指间把玩着一枚晶莹的围棋棋子。“周云龙呢？”
“周云龙忙着准备明的演示报告，邀请了丁主任和几位日本顾问，看样子信心很足。”
“信心？”影佐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建立在沙土上的宫殿，风一吹就倒了。李士群想拆台，周云龙想争功，这个高志杰……倒是稳坐钓鱼台。”
他放下棋子，拿起桌上关于高志杰的卷宗，又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的背景，干净得有点过分了。一个无线电才，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76号……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
“机关长的意思是？”
“明的测试，很关键。”影佐抬起头，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冷光，“不仅要看监听站能不能响，更要看，它会怎么响，以及……谁会在这个过程中，露出马脚。告诉我们在76号的人，眼睛睁大点，特别是那个高志杰，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我都要知道。”
“嗨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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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杰没有在76号多待。下班时间一到，他揣着那个沉重的铁盒子，离开了大院。他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跟着，不止一双。
他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绕了几个圈子，进了一家嘈杂的、烟雾缭绕的澡堂子。在热气蒸腾的浴池里泡了半个时，又去搓了背，这才换上衣服，从后门溜了出去。这是他早就摸清的路线，能有效摆脱一般的跟踪。
回到公寓，反锁好门，拉紧窗帘。他拿出工具，心翼翼地开始拆卸那个铁盒子。
外壳打开，里面的结构暴露出来。根本不是什么电压稳定器！核心是一个简单的定时触发装置，连接着几块叠在一起、用蜡封好的烈性炸药，虽然量不大，但足以炸毁主控台附近的关键线路，并引发火灾。更阴险的是，炸药旁边还有一个磁控装置，一旦开机时电流达到某个阈值，就会直接引爆！
李士群这是要把他和监听站一起送上西！
高志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好狠毒的手段！自己要是真按他的接上去，明就是自己的死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拆弹不难，难的是如何处理。直接拆掉，明赵德龙检查发现没接，或者接上去没爆炸，李士群立刻就会知道是他动了手脚，后续的报复会更疯狂。
他需要找一个替死鬼，或者，将计就计。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仔细研究了那个磁控装置，发现其灵敏度可以调节。他心翼翼地调整了参数，将其触发电流阈值大幅提高，高到监听站正常全功率运行也达不到的程度。这样，炸弹就不会在明爆炸。
然后，他需要让这个炸弹，在另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由“合适”的人来引爆。
他重新封装好铁盒子，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做完这一切，窗外色已经蒙蒙亮。
他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体力消耗不大，但精神的弦一直紧绷着。
还有苏曼琳……他不知道昨书店里的试探能换来多久的安宁。军统的制裁令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郑先生那边还在催促他破坏监听站，他必须找到一个既能应付军统，又能保全自己，还能推进任务的万全之策……
脑子像一团乱麻，但核心却异常清晰：活下去，完成任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晨曦微露，上海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光下逐渐清晰。这座城市的下面，涌动着太多的暗流和杀机。
他拿起那个冰冷的铁盒子，放进公文包。今，他要带着这个“礼物”，去参加一场决定命阅测试。
风暴，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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