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热腾腾的市井馄饨，仿佛在太子赵珩和“粪勺县令”陈野之间，架起了一座沟通的桥梁，虽然这桥梁看起来摇摇晃晃，材质也颇为可疑。赵珩对陈野那套“流氓实干”的理论，从最初的震惊、不适，到如今开始带着一种研究者的好奇，试图去理解、去剖析。
接下来的几，赵珩没有再端着“客商”的架子，而是真正沉浸到了云溪县的日常生活郑他拒绝了赵忠“过于醒目”的贴身护卫，只让其远远跟着，自己则像个普通的游学书生，在云溪县的大街巷、田间地头转悠。
他去看过那初具规模的“商业街”，青砖铺地，店铺林立，虽然卖的都是些普通货色，但人气很旺；他去过城外的砖窑，看着孙老窑指挥着工匠们汗流浃背地制坯、烧窑，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泥土的气息；他甚至混在人群中，去听了一回那个外地书先生讲的《隋唐演义》，听到秦琼卖马时，也跟着周围的百姓一起唏嘘不已。
看得越多，他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陈野治理云溪县，似乎并没有遵循任何圣贤书上的教导，也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他就像个手艺精湛又脾气古怪的工匠，对着云溪县这块破烂材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哪里需要修补哪里，用什么材料顺手就用什么，完全不讲究章法。可偏偏，这块破烂材料就在他手里，一点点变得结实、光鲜起来。
这上午，赵珩信步走到了城外正在兴修的一处水利工地。这是陈野规划中，利用白沙河支流灌溉更多农田的工程之一。只见上百号青壮劳力，在张彪和几个乡勇队长的指挥下，挖土的挖土，担筐的担筐，号子声震，干得热火朝。
赵珩站在田埂上，看着这原始的、却充满力量的劳动场面，心中颇受触动。他在宫廷中也见过役夫，但那些人多是面黄肌瘦、神情麻木，像这般精神饱满、干劲十足的，实属罕见。
就在这时，工地那边传来一阵争执声。
“张队正！这么干不行啊！”一个头发花白、看样子是老农的人，指着刚挖开的一段渠基，焦急地对张彪道，“这下面是流沙层！土质太松，现在看着没事，等水一冲，肯定垮！得往深里挖，见到硬底子才行！要不然，咱们这力气就白费了！”
张彪挠着头，看着那不断渗水的松软沙土层，也为难了：“往深里挖？那得多费多少工？陈大人催得急，是要在春耕前把水引过来……”
“再急也不能糊弄啊！”老农跺着脚，“这水渠要是垮了，淹了庄稼是事，耽误了灌溉，可是要命的大事！”
周围干活的民夫们也停了下来，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的赞同老农，有的觉得工期要紧。
张彪是个直性子，让他打架冲锋没问题，处理这种技术性纠纷就抓瞎了，急得满头大汗。
赵珩在一旁听得明白，心中暗道：这便是实务中的难处了，工期与质量，往往难以两全。他倒是想看看，若陈野在此，会如何处置。
曹操，曹操到。
只见陈野带着二牛，骑着两匹驽马（云溪县目前最好的交通工具了），嘚嘚地赶到了工地。他显然已经听了这边的争执，跳下马，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陈野扫了一眼那渗水的渠基，眉头就皱了起来。
张彪和老农赶紧把情况了一遍。
陈野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沙土，在手里捻了捻，又看了看不断渗水的地层，脸色变得严肃。
他站起身，没理会张彪关于工期的担忧，直接对那老农问道：“老丈，依您看，往下挖多深能见着硬底？”
老农见陈野重视他的意见，精神一振，估摸了一下：“至少还得往下挖三尺！而且见着硬底后，最好能用碎石混着黏土夯实一层，就更稳妥了！”
“三尺……”陈野盘算了一下，又看了看色和进度，果断下令：“彪子，听见没？就按老丈的办！往下再挖三尺！人手不够，从预备队再调五十个人过来！工期耽误就耽误几，大不了后面大家辛苦点，赶赶工！但这渠基，必须给我弄结实了！咱们干的不是面子工程，是关系到明年收成的命根子！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偷工减料，老子把他填进去当夯基石！”
他这话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张彪立刻领命，招呼人手重新调整施工方案。
那老农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作揖：“青大老爷！您真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啊！”
陈野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老丈，您经验丰富，以后这类事情，还得多倚重您们这些老把式。”他又对周围的民夫们喊道：“大家都听见了！干活不能光图快，得讲究个实在！这水渠修好了，受益的是咱们自己，是咱们的子孙后代！都给我拿出吃奶的力气，把活儿干漂亮点！”
“放心吧，陈大人！”
“一定把渠修得结结实实的！”
民夫们轰然应诺，干劲更足了。
陈野这才注意到站在田埂上的赵珩，笑着走了过来：“赵公子，怎么跑到这泥地里来了？”
赵珩看着陈野那沾了泥点的裤腿和刚刚果断决策的模样，心中感慨，忍不住问道：“陈大人，工期紧迫，为何不……变通一下？往下挖三尺，耗费人力物力巨大，延误了春耕，岂非因失大？”
陈野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赵珩一眼，嗤笑道：“赵公子，一看你就是没种过地的。这水利工程，最忌讳的就是‘变通’！你今变通一寸，明水就能给你冲垮一丈！到时候庄稼浇不上水，颗粒无收，百姓饿肚子，那才是真正的因失大，是犯罪！工期紧？那就加人手，加班点！办法总比困难多，但底线，一步都不能退！”
他指着那重新忙碌起来的工地：“看见没？这就是老子的规矩！质量就是底线！谁碰跟谁急！”
赵珩被他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得面皮发烫，但仔细一想，却又无法反驳。是啊，关乎民生根本的工程，质量不就是最重要的底线吗？那些为了政绩、为了工期而偷工减料的“变通”，最终受害的，还是百姓。
“受教了。”赵珩心悦诚服地拱了拱手。
陈野嘿嘿一笑，拍了拍赵珩的肩膀：“光看没用，赵公子，有没有兴趣，亲自下场体验一下？这挖渠的活儿，虽然累，但出出汗，心里踏实！”
赵珩看着眼前泥泞的工地和那些挥汗如雨的民夫，再看看陈野那带着挑衅和鼓励的眼神，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涌上心头。他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干过这等粗活？但此刻，他却鬼使神差地点零头。
“好！那就……体验一下！”
陈野有些意外，随即大笑：“好！是条汉子！彪子，给赵公子拿把铁锹来！”
当赵忠远远看到自家尊贵的太子殿下，竟然挽起绸衫的袖子，接过一把沉甸甸、沾满泥巴的铁锹，笨拙地学着民夫的样子，开始一锹一锹地往筐里装土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差点就要冲过来阻止。
赵珩却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无妨。起初，他动作生疏，没几下就气喘吁吁，手上也磨出了水泡，周围的民夫们看着这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跑来干活，都觉得好笑，但看他坚持，倒也生出几分好感，还有人主动过来教他发力技巧。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浸湿了衣襟，泥土沾满了华贵的绸衫，赵珩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听着耳边隆隆的号子声，感受着肌肉的酸痛，看着自己亲手挖出的土方，他仿佛触摸到了这个国家最真实、最基础的脉搏。
陈野也没闲着，抄起一把铁锹，跟赵珩并排干了起来，动作居然相当熟练。
“怎么样？赵公子，这‘泥腿子’的活儿，不比你们读书人吟风弄月轻松吧？”陈野一边挥锹，一边笑着问道。
赵珩喘着粗气，抹了把汗，苦笑道：“确实……不易。方知‘粒粒皆辛苦’并非虚言。”
“知道不容易就对了！”陈野一锹土甩进土筐，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这下，就是靠这千千万万的‘泥腿子’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坐在金銮殿上，看得再远，也得知道这地基是怎么打的。不然，制定的政策，那就是空中楼阁，屁用没有！”
这话可谓大逆不道，但此刻从满身泥泞的陈野口中出来，落在同样满身泥泞的赵珩耳中，却仿佛带着一种朴素的真理。
一下午的劳动，让赵珩筋疲力尽，却也让他对“民生疾苦”这四个字，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当他傍晚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在赵忠心疼又无奈的目光中回到客栈时，看着铜镜中那个头发凌乱、满脸泥污、双手起泡的自己，他忽然觉得，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太子形象，似乎模糊了一些。
而陈野，则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子，倒是块可造之材，就是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得太死了。多沾点地气，没坏处。”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随手安排的“泥腿子体验课”，正在悄然改变着大雍朝未来帝王的某些认知和理念。
而一场来自京城的正式风暴，也即将随着那姗姗来迟的圣旨，降临云溪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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