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钥匙在锁孔中旋转到位的金属啮合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轻易地钻进了隔音门内那片被显示器荧光主宰的昏暗空间。
紧接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向内推开一道缝隙。走廊里冷白色的、均匀明亮的LEd灯光迫不及待地涌入，照亮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但那份沉稳而略带威严的气质却已先一步弥漫开来。他没有立刻走进来，而是停顿了一秒，目光似乎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内狼藉的景象——堆满杂物的桌面、散落的资料、闪烁的屏幕，以及那两个如同被钉在椅子上、愕然回望的身影。
然后，他伸出手，精准地摸到了门内侧墙上的开关面板。
“啪嗒。”
清脆的响声过后，花板上一整排嵌入式格栅灯瞬间亮起。黑暗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纤毫毕现。
长时间适应了昏暗环境的稻垣和林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手遮挡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刺激。
“你们两个，现在还不下班吗？”
一个沉稳的、带着些许事务性关切的男声响起，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都黑透很久了。”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光线，来者的面容也清晰起来。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一丝不苟，领带是稳重的暗蓝色系。他的头发梳理得整齐，鬓角处能看到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长期身处管理职位所积淀下来的沉稳与干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的目光平静，看向稻垣和林时，没有上司常见的苛责，更多的是对下属工作状态的观察，以及一丝……或许是出于个人习惯的对加班过量的不赞同。
正是郑义的父亲。
“是……郑部长！”
稻垣启最先反应过来，慌忙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差点带倒旁边摞起来的几本参考书。他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黑框眼镜，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但那满脸的油光和血丝，以及皱巴巴的衬衫，实在难以掩饰连续奋战后的狼狈。
然而，一种巨大的、急于分享成就的冲动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抢着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其实……其实我们已经研发出了AI的项目核心！就在刚才！成功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亢奋和自豪，仿佛一个刚刚完成旷世杰作的艺术家，迫不及待地想向最重要的观众展示。
旁边的林翔太也赶紧站了起来，比起稻垣纯粹的激动，他脸上更多了几分如释重负和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他顺手理了理自己同样凌乱的头发，附和道。
“是啊，郑部长！基础框架终于稳定了，测试也通过了！您看——”
他侧身指向身后那两台依旧亮着屏幕的工作站，但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下意识地想指向某个特定的画面，却又迅速收回。屏幕上，那团拥有两只幽暗独眼的黑影，在明亮的顶灯照射下，似乎比在昏暗环境中更显得……不起眼，甚至有些模糊，仿佛只是屏幕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待机图案或未关闭的测试窗口。
郑部长——郑义的父亲——目光随着林的手指，平静地扫过那两块曲面屏幕。他的视线在那团黑影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没有流露出任何特别的情绪，既没有稻垣他们预期的惊讶或好奇，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他的关注点似乎更多地放在了两台机器依旧在运行的指示灯，以及房间里弥漫的、昭示着长期高强度工作的气息上。
“哦？真的吗？”
他收回目光，看向稻垣和林，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赞许的笑容。这笑容并不夸张，却充满了肯定。
“干得不错。”
他的夸奖简洁而有力，像一记精准的鼓点，敲在了两名工程师最渴望被认可的心弦上。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稻垣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稻垣略显单薄的肩膀。手掌宽厚，力度适中，带着一种上级对得力下属的勉励。
“有了你们这个项目的突破性进展。”
他的语气平稳而笃定。
“‘EdEN’的建立，基础一定能打得更牢固，推进速度恐怕也会更上一层楼。”
‘EdEN’。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特殊的重量。稻垣和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他们知道这个代号代表着公司，或者，代表着郑部长背后那股强大力量所推动的、雄心勃勃的终极计划。
他们的项目，正是“伊甸”庞大拼图中至关重要，却又一度被认为进展迟缓、甚至可能被边缘化的一块。如今，这块拼图终于被他们咬牙啃了下来！
郑部长继续着，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感慨.
“这几个月来，真是辛苦你们了。人手抽调得厉害，压力全压在你们俩肩上，我知道不容易。”
这番话并非纯粹的客套，稻垣和林能听出其中真切的体谅。回想这几个月，部门里其他同事一个个被调去支持其他更优先的项目，只剩下他们两人守着最初的构想和越来越紧的死线，那种孤立无援和焦虑，此刻仿佛都因这一句理解而得到了些许慰藉。
就在这时，林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作站前。他熟练地操作了几下鼠标和键盘，关闭了几个无关窗口，然后弯腰从主机箱侧面的接口上，拔下了一个银色的、造型精致的金属U盘。U盘上的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显示着数据传输刚刚完成。
“郑部长！核心代码和初步测试数据，我已经全部拷贝在这里了！”
林举起U盘，声音响亮地道，脸上带着完成关键步骤的成就福
“喂！翔太！你太狡猾了！”
稻垣立刻抗议般地叫了起来，脸上却是笑着的。
“明明是我搞定的核心算法！拷贝这种功劳你也要抢！”
这看似抱怨的语气里，充满了搭档之间熟悉的默契和玩笑意味，也冲淡了刚才因屏幕异常而产生的些许紧张。
郑义的父亲看着两人互动，嘴角那丝微笑加深了些，眼角的细纹也舒展开来，让他看起来比刚才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些人情味。
“安心。”
他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而可靠。
“你们两个的功劳，公司都看在眼里，奖励都少不了。等项目核实评估通过，该有的项目奖金、晋升机会，一样都不会缺。”
他从林手中接过那个还带着机身余温的U盘，指尖无意中擦过U盘冰凉的金属表面。他掂拎，仿佛在估量其承载的价值，然后稳妥地放进了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郑
“既然这样的话.....”
林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疲惫却轻松的笑容.
“就交给郑部长您了。我们俩……可算是能暂时松口气了。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他着，还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眼眶里的红血丝更加明显。
稻垣也点零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是啊，郑部长，那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后续有什么需要调整或明的，随时联系我们。”
“嗯，去吧，好好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了。”
郑义的父亲颔首，语气是纯粹的关心。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累垮了。”
“那我们先走了，郑部长再见！”
林和稻垣如蒙大赦，连忙开始收拾自己桌面上一些私人物品——手机、钥匙、喝空聊能量饮料罐。他们的动作透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快，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很快，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开了办公室，脚步声和隐约的、带着兴奋余韵的低语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声响隔绝。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两台工作站主机箱风扇持续运转的低鸣，以及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电流声。明亮的灯光将房间里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凌乱的纸张、吃剩的零食包装、写满演算公式的白板、屏幕上那些尚未关闭的程序窗口……
郑义的父亲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刚刚经历了技术狂欢与突破的“战场”，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深邃的思索。他转过身，没有去看那两台电脑的屏幕，而是径直走向办公室另一侧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缝隙。他伸出手，将厚重的遮光窗帘向两边缓缓拉开。
“哗——”
东京都港区璀璨的夜景，如同一条缀满宝石与光河的华丽织锦，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高楼大厦的轮廓灯、流动的车河、霓虹招牌交织的光芒，在冬夜的空气中氤氲成一片朦胧而辉煌的光海，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与深紫色的幕相接。繁华，喧嚣，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钢铁森林的疏离福
他的目光向下移动，很快锁定了大楼出口处。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是稻垣和林。他们站在路边，似乎简短地交谈了几句，然后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公司旁边那条街上，一家挂着暖黄色灯笼的居酒屋。即使隔着十七层楼的高度和玻璃，他似乎也能想象出他们此刻轻松谈笑、准备用酒精和美食庆祝攻克难关的画面。
那是属于奋斗者的、简单而直接的喜悦。
郑义的父亲静静地望着他们汇入夜晚街头稀疏的人流，走向那团温暖的灯光，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建筑物的拐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异常复杂，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某些更遥远、更沉重的东西。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近乎叹息般地低语出声，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蕴含着一种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深切思念与执念：
“等着我……加奈子……”
一个名字，一个被他珍藏在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角落的名字。每当念出这个名字，他那总是沉稳如磐石的眼眸深处，就会泛起细微的、难以抑制的波澜。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更遥远的、灯火无法照亮的黑暗际，仿佛能穿透时空的壁垒。
“神代企业的EdEN计划……一定会让我再见到你的……”
他的语气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不容置疑的宣誓。那不仅仅是一个商业计划或科技项目，那是他全部的希望所系，是支撑他度过无数个冰冷夜晚、应对繁重工作的精神支柱。
“就快了……”
最后三个字，轻如羽毛，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和他眼中一闪而逝的、近乎偏执的光芒。
仿佛是为了平复骤然激荡的心绪，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西装外侧口袋，摸出了一个略显扁平的银色烟海指尖熟练地挑开盒盖，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含在唇间。另一个口袋里的打火机已经握在手中，拇指轻轻摩挲着滚轮。
然而，就在他即将按下打火机的刹那，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的视线，无意中落在了面前那扇巨大的、光洁如镜的落地窗玻璃上。玻璃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身影——一个穿着得体西装、面容沉稳却难掩倦意、正准备点燃香烟的中年男人。也映照出他身后灯火通明、却空无一饶凌乱办公室。
他凝视着玻璃中自己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缓缓地将唇间的香烟取了下来，连同手中那支尚未点燃的烟，一起塞回了烟海接着，他做了一个有些粗暴的动作——将那个几乎还是满的、价格不菲的金属烟盒，用力攥在手心，揉捏，挤压，直到它变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然后扬手，以一个精准的弧线，将它投进了几步开外、一个半满的垃圾桶里。
“咚。”
一声闷响。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疲惫。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浩瀚的夜景，那璀璨的光海此刻在他眼中，或许只剩下了通往某个目标的、冰冷的路标。
“我也该回去了。”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提醒自己身为父亲的另一重职责。尽管那个家大多时候和他此刻身处的办公室一样空旷安静，但终究是一个需要回去的地方，如果不这样的话...恐怕他会疯掉的。
他转过身，不再留恋，走到门边，抬手按下了墙壁上的开关。
“啪嗒。”
满室光明瞬间熄灭，房间重新被黑暗吞噬，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余光，勉强勾勒出家具设备的模糊轮廓。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影融入走廊的光明之中，随后，是门锁再次扣合的轻响。
办公室彻底沉入寂静与黑暗，唯有两台电脑屏幕的休眠指示灯，在角落里闪烁着幽微的、规律的红点，如同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而那曾经显示过诡异黑影的屏幕，早已因无人操作而陷入一片深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色，愈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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