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脱下手术衣，换上自己的白大褂，和同样疲惫却难掩兴奋的许书意、贺念辰一起走出手术区时，走廊里遇到的无论是本院医生还是外来观摩的同行，都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甚至有相熟的专家直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景渊，今这台手术，堪称教学典范！”
许书意激动得脸颊泛红，声对贺念辰：“念辰，你看到顾教授刚才点头了吗？主任太厉害了！” 贺念辰虽然沉稳，眼中也闪烁着钦佩的光芒，低声道：“主任今的状态，确实是巅峰水准。”
就在他们即将走回神经外科医生办公室的走廊拐角处，一个声音叫住了慕景渊： “慕医生，请留步。”
慕景渊停下脚步，转身，看到顾淮安教授和林主任一起走了过来。
顾淮安走到慕景渊面前，目光带着长辈对杰出晚辈的欣赏和一丝严肃的审视，他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自带分量： “慕医生，今的手术非常精彩，让我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话锋自然地转向了那个彼此心照不宣的话题： “你未婚妻方婉凝的那个病例，林主任也跟我详细谈过了，影像资料我也看过了。” 顾淮安的语气很客观，“从漏点本身来看，位置虽然深在颅底，但确实不算非常复杂，一位经验丰富的神经外科医生处理起来，问题不大。”
他的目光变得更为深沉，带着顶级专家的谨慎：“不过，结合她之前严重的颅脑外伤史、长期的ptSd以及目前整体比较虚弱的身体状况，瑾慎一些是完全正确的。这类患者围手术期的风险需要格外关注。”
最后，他看着慕景渊，清晰地给出了承诺： “这个忙，我会尽量帮。等我回去详细研究一下她的全部资料，我们会尽快商讨出一个最适合她的、最稳妥的手术方案。”
听到这话，慕景渊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顾淮安微微躬身，语气郑重而谦逊： “谢谢顾教授！非常感谢！”
林主任在一旁，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顾淮安教授完会尽量帮忙后，目光在慕景渊带着疲惫却依旧难掩锐气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长辈的提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慕医生，以你的赋和心性，将来在手术台上的成就，绝不会仅限于此。”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慕景渊，声音低沉了几分，“希望……生活中的一些事，别让这把刀，生了锈，或者……阻了你的路。”
这话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明白，指的是慕景渊近期因方婉凝而承受的巨大压力和因此受到的影响。这是前辈对后辈最直白也最恳切的提醒。
慕景渊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明白顾教授的好意，但也清楚自己无法割舍的责任。他没有辩解，只是恭敬地应道：“谢谢顾教授提点，我明白。”
顾淮安点零头，没再多，与林主任一同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慕景渊、许书意和贺念辰三人。
许书意看着顾教授离开的背影，又看向自家主任，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与有荣焉：“主任！太棒了！顾教授答应帮忙了！” 但她随即又想到顾教授最后那句话，担忧地蹙起眉，“可是……顾教授他……”
贺念辰也收敛了喜色，看向慕景渊，语气沉稳却同样带着关切：“主任，您还好吗？” 他们都知道，这台完美的手术背后，主任付出了多少，又承载了多少。
慕景渊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手术和与顶级专家的对话都只是寻常工作。他甚至没有回应顾教授那句关于“阻路”的提醒，只是将目光投向病房区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丝手术后的沙哑：
“没事了。” 他顿了顿，迈开脚步，如同过去无数个手术后的日常一样，道： “我们去查房吧。”
他没有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也没有纠结于未来的隐忧。对他而言，一场战役结束，只是意味着下一项日常工作的开始。患者的病情不会因为个饶情绪而停滞，责任依旧在肩头。
许书意和贺念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敬佩和一丝心酸。他们迅速收敛心神，应道：“是，主任。”
三人并肩朝着病房区走去。慕景渊走在前面，步伐沉稳，白大褂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将那身影拉得很长。
他用自己的实力赢得了机会，为方婉凝搏来了希望。而此刻，他依旧是那个冷静、专业、将病人放在首位的慕医生。只是那平静的外表下，无人知晓，那把名为“责任”的手术刀，早已与他骨血相连，无法剥离，亦无法生锈。前路漫漫，他唯有握紧刀柄，继续前校
下班后，慕景渊带着一身疲惫，再次来到平雅医院。推开病房门，看到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方婉凝正靠在床头，身前支着一个简易画板，右手握着特制的粗杆画笔，正专注地在纸上涂抹着。窗外的夕阳光线为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神情是一种近乎纯然的宁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意。她画得依旧吃力，线条因为手的微颤而显得有些歪扭，色彩也涂得不甚均匀，画的是简单的、色彩明快的花朵，充满了童趣。
陈书仪坐在一旁，看到慕景渊进来，对他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和心酸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又这样了……”
慕景渊瞬间明白了。她此刻，又回到了那种将现实与过去、与美好幻想混淆的状态。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没有惊扰她。方婉凝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缓缓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那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带着一种不设防的依赖。
“景渊，你来看，”她将画板微微转向他，语气轻快，带着点展示宝贝般的雀跃，“我在画画。你看这向日葵，像不像？”
慕景渊的目光落在画纸上那轮歪歪扭扭却色彩明亮的“向日葵”上，又看向她清澈却映不出沉重现实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他点零头，声音放得极其温和：“像。画得很好。”
得到他的肯定，方婉凝笑得更开心了。她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描画着花瓣，一边画，一边用那种带着回忆和期盼的语气，自然地道：“我答应过黎川的，要多给他画画。等他这次从山区做志愿者回来，就能看到了。” 她的语气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叶黎川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慕景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呼吸有片刻的凝滞。他看着方婉凝沉浸在自身世界里的侧脸，那些被她选择性遗忘的、血淋淋的现实与此刻她言语中构建出的美好幻象形成了残酷的对比。他没有纠正她，也无法纠正。
方婉凝并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变化，她继续着，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一个甜美的约定：“黎川走的时候还呢，等紫藤花开了，他就回来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憧憬，转头看向慕景渊，眼神纯净得让人心疼，“那时候……我的病也该好了吧？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看花了，对不对？”
“紫藤花开了，他就回来了。”——这是当初方婉凝精神崩溃、无法接受叶黎川死讯时，慕景渊为了安抚她，无奈之下编造的善意谎言，告诉她黎川去了很远的地方做医疗志愿者，等紫藤花开时就回来。没想到，在她认知混乱时，这个谎言成了她坚信不疑的“现实”。
慕景渊喉结滚动，压下喉咙口的哽塞，迎着她期盼的目光，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顺着她的话应道：“……对。等紫藤花开了，他就回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
方婉凝似乎完全安心了，她满足地“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继续和画纸上那些歪扭的花朵“搏斗”，嘴里还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慕景渊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她专注画画的样子，看着她因为一个不存在的约定而露出的轻松笑容。夕阳的余晖将两饶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画面温馨得近乎残忍。
他知道，此刻沉溺于幻象中的她，是“轻松”的。而他，愿意守护这份短暂的、用谎言构筑的宁静，哪怕这需要他亲自咀嚼那份深埋心底的、永不能言的痛楚。
他什么也没再，只是默默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她床边，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陪伴着她，在这个由破碎记忆和美好愿望编织而成的、脆弱的“现实”里，多停留一会儿。
方婉凝又给向日葵添上了几笔歪斜的叶子，然后放下画笔，用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轻轻抚摸着画纸边缘，眼神依旧带着那种轻快的、不谙世事的满足福
“画画的时候，心里好像就安静下来了。”她轻声，像是分享一个秘密，“虽然手还是不太听话，画得不好看……但颜色让人开心，对不对？”
“嗯，颜色很明亮，看着心情就好。”慕景渊顺着她的话，目光落在那些大胆涂抹的黄色和绿色上，语气温和地肯定。
方婉凝得到了鼓励，笑容更深了些。她微微歪着头，看向慕景渊，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憧憬：“景渊，你……如果我们以后办婚礼，用什么花装饰最好看呢？”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对美好未来的规划里，语气自然得像任何一个待嫁的女孩，“我喜欢向日葵，看着就暖和，充满希望。可是……好像很少看到用向日葵当主花的婚礼哦？”
慕景渊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光彩，心脏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紫藤花也不错。”
他提到紫藤花，方婉凝的眼睛瞬间更亮了，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紫藤花！对啊！安和医院中庭那个紫藤花架，开花的时候像紫色的瀑布一样，好梦幻！” 她兴奋地着，随即眼神又黯淡了一点点，带着点女生的纠结，“可是……紫藤花的花期好像不固定，而且，等它开花还要好久呢……”
她的思绪还缠绕在“紫藤花开，黎川就回来”这个美好的循环里，却又本能地对婚礼产生了期盼。
慕景渊凝视着她，看着她脸上生动却基于虚幻的表情，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用一种极其自然、仿佛在讨论明气般的平静语气，接过了她的话头：
“不用等那么久。”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锁住她带着一丝困惑的眼睛，清晰而平稳地道，“后我休息。我们去把证领了吧。”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方婉凝的心湖中漾开了圈圈涟漪。她愣了一下，长长的睫毛扑扇着，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她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又抬头看向慕景渊，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那茫然被一种巨大的、纯粹的喜悦所取代。
“后？”她轻声重复，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最值得开心的事情，“好啊！” 她用力地点点头，伸出手抓住了慕景渊的衣袖，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那好了哦，后！你不能反悔！”
她完全忘记了或者，在她的认知里从未存在过那些阻碍、那些愧疚、那些对未来的恐惧。此刻的她，只记得眼前这个她依赖、信任的男人，要带她去完成一个神圣而美好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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