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让那句“带路”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溅起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浓的不安。他自己心里也直打鼓，把命押在一个刚见面的地精身上，这赌注下得太大。但他没得选，泽拉斯等不起，他自己灵魂外层那冰壳子似的药效，也能感觉到在一点点变薄、消融，下面火烧火燎的剧痛和蠢蠢欲动的黑暗能量，时刻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地精费德里棵了指令，像是拿到了特赦令，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上那讨好的笑容依旧勉强，但动作麻利了不少。“这边！大人，女士，跟我来！我知道条近路，能避开大部分巡逻队常走的道儿！”他压着嗓子，指了指酒窖一个堆满腐烂木桶、看似死路的角落。
莉安德拉深吸一口气，将泽拉斯心地背到自己背上。精灵游侠的身体素质比程让这半吊子黑暗游侠强不少，但背着个成年男性在复杂地形移动，负担也绝对不轻。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泽拉斯不会滑落，又检查了一遍箭袋，眼神坚定地看向程让。
程让撑着黑弓站起身，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体内那些不安分的能量差点趁机造反。他死死咬着牙，把那口涌到喉咙的血腥气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
费德里克果然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他带着他们钻进那个角落，七扭八拐，竟然从一堆看似实心的废弃物后面，扒拉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被厚厚菌毯和铁锈覆盖的窄缝。钻进去，里面是更加狭窄、空气污浊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维护通道。
“这是老早以前修管道时留下的检修道，后来废弃了，知道的人不多。”费德里克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声解释，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带着回音，“就是……就是有时候会遇到些‘麻烦’。”
他所谓的“麻烦”，很快就不请自来。没走多远，前方黑暗中就亮起了几对猩红的光点，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低沉的嘶吼。是几只被变异环境和逸散能量催生出来的、如同放大版尸蹩般的甲壳生物，它们嗅到了活物的气息，躁动地堵住了去路。
“操！”程让低骂一声，下意识就要拉弓，但手臂刚抬起，灵魂就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凝聚起的暗影能量瞬间溃散大半。
就在此时，莉安德拉动了。她甚至没有把泽拉斯放下来，只是身体微侧，弓弦轻震！一支箭矢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射入领头那只尸蹩张开的、布满獠牙的口器深处，直接贯穿了它相对脆弱的中枢！那尸蹩猛地一僵，抽搐着倒下。
另外几只被激怒，疯狂地扑了上来！
费德里克吓得尖叫一声，抱头蹲下。
莉安德拉眼神冰冷，脚步灵动地在狭窄空间内腾挪，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弓弦的嗡鸣和箭矢破空的锐响。她的箭法刁钻狠辣，专攻关节、复眼等薄弱处，虽然无法瞬间致命，却有效地迟滞了这些怪物的行动。背着泽拉斯极大地限制了她的灵活性，有几次，带着倒刺的螯肢几乎是擦着她的身体划过，撕破了她的斗篷，留下浅浅的血痕。
程让看着莉安德拉险象环生，心急如焚，却帮不上忙。强行调动能量只会让情况更糟。他只能死死握着黑弓，靠着墙壁喘息，感受着体内那越来越脆弱的平衡。
好在这些尸蹩似乎智力低下，只凭本能攻击。在莉安德拉精准而高效的阻击下，最后一只也被箭矢钉穿了脑袋，不再动弹。
通道内弥漫开浓烈的腥臭气味。
“没……没事吧？”费德里克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莉安德拉微微喘息，摇了摇头，检查了一下背上的泽拉斯，确认他没事。“继续走。”她的声音依旧稳定，但额头也见了汗。
费德里克不敢再多话，连忙爬起来，绕过尸蹩的尸体，继续带路。
接下来的路程同样不平静。他们遭遇了盘踞在管道交汇处的、能喷吐腐蚀粘液的变异孢子树；差点踩进伪装成地面的、深不见底的淤泥陷阱；还有一次，费德里克凭借对声音的敏锐，提前发现并绕开了一队正在附近主干道巡逻的亡灵士兵，那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贴着潮湿的管壁，直到声音远去。
程让的状态越来越差。亡灵续命丹的药效正在加速消退，灵魂的灼痛感越来越清晰，像是有烧红的烙铁在里面搅动。暗影能量失去了冰寒药力的压制，开始更加活跃地冲击着那残破的“韧网”和灵魂壁垒。他必须耗费巨大的心神，才能勉强维持住不至于立刻崩溃，走路都开始打晃，视线时而模糊。
莉安德拉不时担忧地看向他，但她自己也背负着沉重的负担，无法分心太多。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多久，费德里克终于停了下来，指着前方一处透着些许微光的、被破烂铁栅栏封住的出口。“到了！从这儿出去，就是‘断齿巷’！穿过去，再拐两个弯，就能看到帕吉拉诊所的后门标记！”
那铁栅栏锈蚀得很严重，费德里克上前鼓捣了几下，竟然被他卸下了一根锈断的栏杆，露出了一个可供人钻过的缺口。
“快！这边巡逻队虽然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费德里克催促道。
莉安德拉率先背着泽拉斯钻了出去，程让紧随其后。重新呼吸到相对“新鲜”的空气——虽然依旧混杂着垃圾和排泄物的臭味——程让感觉稍微好了一点点，但身体的虚脱和灵魂的警报并未解除。
断齿巷名副其实，狭窄、阴暗，两侧是歪歪扭扭、仿佛随时会倒塌的破烂棚屋和堆积如山的垃圾。这里的光线比管道里好了些，但依旧昏暗，只有几盏散发着惨淡光芒的、不知用什么能源驱动的街灯。
他们刚走出没几步，突然，前方巷口拐角处传来了清晰的、金属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不是零散的巡逻兵，而是听起来像是一支队！
“糟了！”费德里克脸色瞬间惨白，“是巡逻队！这个时间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后退已经来不及，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
“站住！什么人！”一声冰冷的呵斥从拐角传来，伴随着武器出鞘的摩擦声。几个身穿标准亡灵卫兵铠甲、眼中燃烧着灵魂之火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挡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亡灵军官，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明显状态异常的程让和莉安德拉背上的精灵。
“是你们！”刀疤军官眼中灵魂之火猛地一跳，认出了通缉令上的描述，“破坏重要设施的叛徒！还有那个精灵余孽！拿下他们！”
他身后的士兵立刻呈扇形散开，手持利刃，步步紧逼！
前有堵截，后是死胡同！费德里克已经吓得瘫坐在地，抱着头瑟瑟发抖。
莉安德拉将泽拉斯轻轻放在一堆相对松软的垃圾旁，迅速转身，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了逼近的士兵。但她知道，在如此狭窄的巷子里，面对数量占优的敌人，弓箭的优势大打折扣。
程让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锅煮沸的粥，剧痛、眩晕、能量的躁动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看着那些逼近的亡灵士兵，看着他们手中泛着寒光的武器，看着莉安德拉紧绷的侧脸，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泽拉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冰冷、熟悉，却仿佛带着一丝奇异疲惫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
“我的猎物，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插手了？”
所有人都是一怔，猛地抬头。
只见旁边一栋摇摇欲坠的棚屋顶上，维罗娜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暗游侠装束，但程让敏锐地注意到，她皮甲上的破损似乎多了几处，脸色也比离开时更加苍白，甚至……她左边肩膀处的皮甲有一片不自然的焦黑痕迹，边缘还残留着细微的、如同圣光灼烧过的淡金色能量残余？
她是怎么受赡？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维罗娜拉居高临下，燃烧的赤瞳冰冷地俯视着下方的亡灵巡逻队，那眼神，如同在看一群蝼蚁。
刀疤军官显然认出了维罗娜拉，脸色微变，但还是强硬地道：“维罗娜拉队长！我们奉凋零者大人之命，捉拿要犯！请您不要妨碍公务！”
“公务？”维罗娜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凋零者的‘私刑’，也能算作幽暗城的‘公务’了？”
她话音未落，身影已然从屋顶消失！下一瞬间，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那名刀疤军官面前！
刀疤军官大惊，下意识挥剑格挡！
但维罗娜拉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反应！她没有用双刃，只是看似随意地一记手刀，精准无比地劈在军官持剑的手腕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军官惨叫一声，长剑脱手落地。维罗娜拉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离霖面！
“滚。”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赤瞳扫过其他被这雷霆手段震慑住的士兵，“回去告诉纳萨诺斯，这几个人，我保了。想动他们，让他亲自来找我。”
她随手将快要窒息的军官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那些士兵面面相觑，看着在地上痛苦蜷缩的长官，又看了看煞神般的维罗娜拉，最终，恐惧压过了命令，他们抬起军官，狼狈不堪地迅速退出了断齿巷，消失在拐角。
维罗娜拉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程让、莉安德拉，以及地上昏迷的泽拉斯和吓瘫的地精身上。她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在扫过程让那明显不对劲的状态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看来，”她淡淡开口，“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们也没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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