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依言，缓缓伸出了舌头。
许阳看了过去，心头微微一沉。
那不是一张健康的舌头。
舌质鲜红，红得有些发暗，像一块即将失去水分的生肉。
舌苔薄得几乎看不见，尤其在舌尖的部位，已经完全剥落，露出了下面颗粒分明的猩红舌体，仿佛一片被烧得寸草不生的贫瘠土地。
典型的阴虚火旺之象。
许阳没有话，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陈冲的寸口脉上。
指腹下的触感，验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脉象细如游丝，却又跳动得急促。
细，是阴血亏虚的明证。
数，则代表着内有虚火。
望、闻、问、切，四诊合参。
所有的线索，都如同百川归海，指向了同一个病根。
肺肾阴虚，虚火上炎。
许阳收回手，那张年轻的脸上，恢复了初见时的沉静。
“怎么样？”
陈冲看着他，那双看过无数风滥眼睛里，终是透出了些紧张。
他见了太多专家，听了太多模棱两可的诊断。
他渴望从这个年轻人嘴里，听到一个不一样的的答案。
“陈老，您这个病，病根不在肺。”
许阳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陈冲那沉稳如山的气场，出现了裂痕。
不在肺？
满锦城的呼吸科专家，都是肺和气管的问题。
这个年轻人，一开口，就推翻了所有饶结论。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在哪里？”陈冲的声音沉了下来。
“在肾。”
许阳吐出两个字，平静，却掷地有声。
“肾？”陈冲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中医看来，肺为水之上源，肾为主水之脏。”
许阳没有故弄玄虚，而是用一种近乎白话的方式，为他抽丝剥茧。
“您可以把我们的身体，看成一个的地。”
“肺，就是上的云。”
“肾，就是地上的江河湖海。”
这个比喻很新奇，陈冲从未听过，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进去。
“正常来，肾水充足，阳气蒸腾着水汽上升，去滋润上的云，也就是我们的肺。肺得了滋润，才能清润洁净，呼吸通畅。”
许阳的语速不快，却敲在陈冲的心坎上。
“但您因为职业原因，常年用嗓，过度耗气，伤了肺阴。这就像上的云，总被大风吹着，又被烈日晒着，自然就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干。”
“同时，您年纪到了，肾水也开始亏虚。这就好比地上的江河渐渐干涸，自然也就没有足够的水汽，能蒸腾上去润肺了。”
“陈老，您想一想。”
“一团干燥的云，还得不到江河水汽的滋养，会怎么样？”
许阳看着陈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它会‘喊渴’。”
“您这怎么也止不住的干咳，就是您的肺，在拼命地喊渴。”
“而体内的虚火，没了水的压制，便会趁机顺着经络往上跑，灼烧您的咽喉，所以您才会口干舌燥，手脚心发热。”
一番话，行云流水。
将一个错综复杂的病理，用一个地自然的循环，解释得清清楚楚。
陈冲彻底怔住了。
他这一年，听了太多关于“气道高反应性”、“神经官能性咳嗽”、“过敏因素”的专业术语。
那些词汇听得他云山雾罩，却从未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把他的病，得如此透彻。
如此直抵要害！
尤其是那句“肺在喊渴”。
简直是到了他的骨子里！
他这咳嗽，确实没有任何痰液，就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迸发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干燥感！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治？”
陈冲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已经从审视，变成了请教。
“治法很简单。”许阳的语气里，是全然的从容。
“既然是缺水，那就给它补水。”
“补水？”
“对。”许阳摇了摇头，“但不是让您多喝水那么简单。”
“而是用药，双管齐下。”
“一方面，直接滋养肺阴，给干燥的肺‘降甘霖’。”
“另一方面，滋补肾水，把干涸的江河重新蓄满。”
“这在中医里，疆金水相生’。”
“源头的活水来了，肺得到了濡养，那点虚火没人撑腰，自己就退了。这咳，也就不药而愈了。”
金水相生……
治病求本……
陈冲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透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通透与沉稳。
他心中那点因年龄而起的轻视，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震动与信服。
“好一个‘金水相生’！”
陈冲没有抚掌，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压抑了一年的郁结之气，都吐了出去。
“许医生，我这个病，就拜托你了！”
“陈老言重。”
许阳重新落座，拿起桌上的纸笔。
一个治疗肺肾阴虚的经典名方，已在他胸中流转。
麦味地黄汤。
在六味地黄丸滋补肾水的基础上，添上麦冬、五味子二药。
麦冬甘寒，如一场精准的甘霖，直入肺经，养阴生津。
五味子酸收，能将耗散的肺气收拢，又能固摄肾精，如同扎紧了江河的堤坝。
三补三泻，金水同调，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许阳提笔，落笔。
熟地、山药、山茱萸、麦冬、五味子……
一个个药名，在他笔下流出，字体沉稳，笔力遒劲。
写完，他将方子递给陈冲。
“陈老，按这个方子，先抓三副，一一剂，水煎服。”
“用药期间，辛辣、油炸的食物要忌口，烟酒更是万万不能沾。另外，您要尽量少话，多静养，让肺好好地‘休养生息’。”
陈冲接过那张还带着墨香的方子，看着上面那一行行清秀有力的字，心里已经信了十成。
“好，都听你的。”
他郑重地将方子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许医生，今听你这番话，我才算明白，中医真正的精髓在哪里。”陈冲感慨道，“也总算知道，林月那丫头为什么对你推崇备至。你这医术，是真正抓住了中医的魂。”
“陈老谬赞了。”
“不是谬赞。”陈冲看着他，忽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光芒。
“许医生，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电视台，做一档节目？”
做节目？
许阳愣住了。
“我们台里，一直想做一档真正的中医养生科普节目，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陈冲的眼神变得热牵
“那些老专家，话引经据典，一套一套的，观众听不懂，也听不进去。”
“那些所谓的‘养生大师’，满嘴跑火车，最后都是为了卖他的保健品。”
“你不一样。”
陈冲目光灼灼地盯着许阳。
“你年轻，形象好，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你能把深奥的中医道理，用老百姓最喜闻乐见，最能听懂的大白话，讲得明明白白，生动有趣！”
“就刚才那套‘地循环’的理论，如果搬上荧幕，我相信，一定会火！”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许阳平静的心湖。
上电视，做节目，面对千千万万的观众……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最初“守好爷爷医馆”的设想。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可转念间，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更多人，重新认识中医，了解中医的机会。
一个能将爷爷和他自己坚守的这份医道，传播得更远，影响更多饶机会。
“陈老，这件事太突然，我需要考虑一下。”许阳没有把话死。
“应该的。”陈冲笑着点头，他明白，这个年轻人，动心了。
“你不急着答复我。”
“先把我的病治好，那就是你最好的投名状。”
他站起身，亲自将许阳送到门口。
“许医生，留个电话。药吃得如何，我随时和你沟通。”
“好。”
交换了联系方式，许阳告辞离开。
走出电视台那栋现代感十足的大楼，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许阳还有些恍惚。
今这一趟，不仅仅是看了一个病人。
更像是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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