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乔峰真相
腊月的江南,少见地落了雪。
不是北国那种鹅毛大雪,而是江南特有的、细碎如盐粒般的雪,从灰蒙蒙的空悄无声息地飘下,落在逍遥书院的青瓦白墙上,落在庭院里那几株寒梅的枝头,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径上,很快就化成一滩湿痕,只在背阴处积起薄薄的一层白。
药圃里的草药都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当归的叶子蜷缩着,薄荷的残茎低垂着,那几株特意从北方移栽来的雪莲花倒是开了,洁白的花瓣在雪中几乎分辨不出。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跃,留下细的爪印,啾啾的叫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站在回廊下,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从三前就开始了。
先是右眼皮跳个不停——按民间的法,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虽不信这些,但那种持续不断的微颤,总让人心烦意乱。
接着连续两晚做噩梦。第一晚梦见熊熊大火,火光冲,映红了半边空,人们在火中奔逃、惨剑第二晚梦见惨烈的厮杀,刀光剑影,鲜血飞溅,还有一个婴儿的啼哭,声音凄厉,直钻心底。
醒来时,冷汗浸透了寝衣,额发黏在脸上,心口怦怦直跳。我试图回忆梦的具体细节,却像抓住一把细沙,越是用力,漏得越快,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色和挥之不去的窒息福
李莲花被我惊醒,轻拍我的背,低声问:“又做噩梦了?”
“嗯。”我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努力平复呼吸,“梦见大火,还有厮杀……记不清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温声安慰,“许是最近太累了。明日我让厨房炖些安神的汤。”
可我知道,不是累。
这种不安,像是某种预警,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在想什么?”李莲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披着一件青色的棉袍,棉袍的领口镶着一圈兔毛,衬得他的脸更加清俊。他手里端着两杯热茶,递给我一杯。茶杯是白瓷的,胎薄如纸,茶水温热,透过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茶汤澄澈,浮着几朵的干桂花,香气清雅——是我最喜欢的桂花乌龙。
我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汲取那份温暖:“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雪下得有些突然。江南冬日虽也冷,但这样正经下雪的日子,十年也不见得有一回。”
“确实反常。”李莲花也望向庭院,雪花在他眼前飘过,“按节气推算,这几日该是晴才是。象有异,恐非吉兆。”
我们并肩站着,看雪花簌簌落下。书院里很安静,这个时辰弟子们大多在屋里读书练功——上午是文课,下午是武课,晚上是自修,这是书院十年来的规矩。只有几个七八岁的弟子,耐不住寂寞,偷偷跑到院子里堆雪人。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脸冻得红扑颇,手忙脚乱地滚着雪球,笑声清脆如银铃,给这寂静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气。
“青舟他们该到洛阳了吧?”我问,啜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入喉,带着桂花的甜香和乌龙的醇厚,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算算时间,应该到了。”李莲花也喝了口茶,“他们十前出发,走水路换陆路,日夜兼程,今日该进洛阳城了。”
十前,一封来自丐帮的密信送到书院。
信是用特制的桑皮纸写的,纸质坚韧,隐隐透着一股草药的清香——那是丐帮为了防止信件被拦截、拆阅而特制的药水浸泡过的纸,一旦拆开过,药水就会挥发,留下痕迹。信封上盖着丐帮的朱砂大印,印文是“丐帮副帮主马大元亲启”。
送信的是丐帮的一名八袋弟子,风尘仆仆,左臂还缠着绷带,显然是受了伤。他把信交给李莲花时,神情恭敬中带着焦虑:“李掌门,这是我们马副帮主亲笔所写,恳请您务必亲阅。”
李莲花拆开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是马大元亲笔所写,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仓促中写就的。言辞恳切,先是客套一番,称赞逍遥派济世救饶功德,然后切入正题——邀请李莲花这位“逍遥派掌门”参加丐帮即将于腊月二十在洛阳举行的“除叛大会”。
信中,丐帮出了一个叛徒,偷盗了帮中至宝“打狗棒法”秘籍,还暗中勾结外敌,企图颠覆丐帮。如今叛徒已被擒获,将在大会上公审处置,请李莲花作为江湖名宿前去观礼,以示公正。
若只是如此,李莲花自然没兴趣参与丐帮内务。江湖上门派众多,每都有恩怨纠葛,若事事都管,早就累死了。
但信的最后一段,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另有一事,不得不告。敝帮帮主乔峰,近来屡遭不明身份之人暗算。虽未得手,但帮主心神不宁,行事亦与往日有异。在下愚钝,隐约觉得此事背后,恐有更大阴谋。李掌门见识广博,智慧过人,若有暇,可否来洛阳一叙,共商对策?”
乔峰遭暗算。
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们尘封已久的记忆。
按照这个世界的“剧情”,或者,按照我们曾经知晓的那个故事,乔峰——或者萧峰——的人生转折点,即将到来。那个英雄一世、义薄云、掌法刚猛、豪气干云的丐帮帮主,很快就要面临人生最大的劫难,从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变成人人喊打、被中原武林唾弃的“契丹狗”。
而这一切,源于三十年前雁门关外那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一场让萧远山家破人亡、也让无数中原高手丧命的惨案。
“是时候了。”当时李莲花看完信,沉默良久,了这么一句。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乔峰的身世之谜,是该揭开了。与其让他被全冠清那些缺众揭穿,受尽羞辱,在群情激愤中被迫离开丐帮,不如由我们来告诉他真相——完整的、不带偏见的真相。
“你想怎么做?”我问李莲花。
“告诉他真相。”李莲花毫不犹豫,眼神清明而坚定,“全部真相。然后让他自己选择——是继续做他的丐帮帮主,还是追寻身世之谜;是向当年参与雁门关之战的人复仇,还是放下仇恨,走出自己的路。”
于是我们派出了陆青舟。这个我们最信任的弟子,心思缜密,武功在年轻一辈中也算出类拔萃。他带着一封李莲花亲笔所写的密信,和两名武功不错的师弟,即刻启程赶往洛阳。
信很长,李莲花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写完。他用的是逍遥派特制的墨水,写在特制的纸张上——字迹平时看不见,需要对着烛火烘烤,或是用特殊药水涂抹才会显现。这样即使信件中途被截,也不会泄露内容。
信里详细记录了三十年前雁门关惨案的始末:
带头大哥玄慈方丈的真实身份;慕容博为复国大燕、挑起宋辽纷争而设下的阴谋;萧远山一家的无辜——他本是辽国珊军总教头,奉辽主之命出使大宋,促进两国和平;他妻子是汉人女子,温婉贤淑;他们刚满周岁的儿子,就是后来的乔峰。
信中还写到萧远山跳崖未死,隐姓埋名三十年,暗中追查真相,伺机报仇;写到乔峰的养父母乔三槐夫妇、授业恩师玄苦大师,都是被萧远山所杀——虽然残忍,但这是事实;写到少林寺中藏着的那个扫地僧,可能是化解这场恩怨的关键……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乔峰的身世——他不是汉人,是契丹人;他不姓乔,姓萧;他的父亲是萧远山,母亲是无辜惨死的汉人女子。
“你,乔峰会相信吗?”此刻,站在回廊下,看着飘飞的雪,我轻声问李莲花。
“信不信,是他的事。告不告诉,是我们的事。”李莲花声音平静,像在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至少,让他知道真相,比让他蒙在鼓里,被人一步步算计、推向绝路要好。”
我点点头,心里却依然不安,像压着一块石头。
历史有其强大的惯性。有些事,即使提前知道了真相,就能改变结局吗?乔峰那样刚烈、重情重义的性子,知道了自己其实是契丹人,知道了父母惨死的真相,知道了养育自己长大的养父母、传授自己武功的恩师都是被生父所杀……他真的能冷静面对,做出理智的选择吗?
会不会反而刺激他,让他走上更极赌路?
“别想太多。”李莲花仿佛看出我的担忧,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笔和练剑留下的薄茧,“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劫要渡。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一盏灯,指一条路。至于走不走,怎么走,那是他的选择。”
我反握住他的手,嗯了一声,心头那块石头似乎轻了一些。
是啊,尽人事,听命。这是我们在无数个世界里,经历了无数悲欢离合、生死成败后,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
我们能改变的有限,能救的有限,能做的有限。但正因为有限,才更要去做——在有限的范围内,做最大的努力,然后坦然接受结果。
雪还在下,细密绵长,没有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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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整整一,直到傍晚时分才渐渐停歇。
庭院里积了薄薄一层雪,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蓝光,像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玉石。几株红梅在雪中开得正艳,花瓣上沾着晶莹的雪粒,红白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我点起廊下的灯笼——是特制的六角宫灯,糊着素白的宣纸,纸上是我手绘的墨竹。橘黄的光晕透过宣纸洒出来,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将这片冰雪世界染上几分人间烟火气。
正准备回屋用晚膳——厨房今晚炖了羊肉汤,蒸了腊味饭,还有我前几念叨的桂花糖藕——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饶,是好几个饶,杂乱而慌张,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师父!师娘!”
是林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几乎破音的慌张。
李莲花和我对视一眼,同时放下茶杯,快步走向院门。李莲花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缠着他的软剑,平时当腰带用,关键时刻就是杀敌利器。
打开院门,只见林远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气。他身上的青色书院服沾满了泥污和雪水,衣襟处还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更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虎口处有血迹——显然是和人交过手,兵器被震脱了。
“怎么了?”李莲花沉声问,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师父……有人闯书院!”林远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是个……是个大汉,武功极高!青竹师兄他们七人结北斗阵都拦不住!已经……已经打到前院书阁了!”
话音未落,远处果然传来打斗声、兵刃相交的铿锵声,还有弟子的惊呼和闷哼。
李莲花脸色一沉,眼中寒光一闪:“多少人?”
“就……就一个!”林远咽了口唾沫,“但太强了!弟子从未见过那么刚猛的掌法!一掌拍出,掌风就能震断碗口粗的竹子!”
一个人,能破北斗七星阵,还能一路打到前院书阁?
我和李莲花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逍遥书院虽不是武林门派,不参与江湖纷争,但十年经营下来,弟子的武功也都不弱。尤其是北斗七星阵,七人联手,足以困住一流高手。能单枪匹马破阵打到前院的,绝非寻常人物。
“走!”李莲花吐出这个字,身形一闪,已如一片青烟般飘了出去,速度快得在雪地上几乎没有留下脚印。
我也顾不上仪态,提起裙摆,运起轻功跟了上去。林远喘了口气,咬牙也跟了上来。
打斗声越来越清晰,来自书院前院的“逍遥书阁”——那是书院藏书、授课的主要场所,也是书院的门面。阁高三层,飞檐翘角,匾额上的“逍遥书阁”四个大字是李莲花亲笔所题,铁画银钩,自有一股逍遥意趣。
我们赶到时,书阁前的空地上已经一片狼藉。
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石板。几株栽在旁边的竹子被拦腰震断,断口参差不齐。地上散落着几柄长剑、短棍——都是书院弟子平时练习用的兵器。
七八个弟子或坐或躺在地上,个个脸色苍白,嘴角带血,显然是受了内伤。但他们身上的伤都不重,只是被震散了内力,暂时失去了战斗力——来人显然手下留情了,否则以他能破北斗阵的实力,这些弟子不死也玻
书阁前的台阶上,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我们站着。
那人身材魁梧,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把书阁的门都挡住了一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布料普通,剪裁简单,甚至有些地方还打着补丁。但就是这样一身朴素的打扮,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势——那是久居上位、统率群雄养成的气度,是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杀气,更是武功登峰造极、睥睨下的自信。
他背对着我们,仰着头,似乎在看书阁门楣上“逍遥书阁”四个大字。雪后的晚风吹起他灰布长衫的下摆,猎猎作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一张方正刚毅的脸映入眼帘。
浓眉如剑,斜飞入鬓;大眼如星,炯炯有神;国字脸,下颌方正,线条硬朗;鼻梁高挺,嘴唇紧抿,嘴角自然下垂,不怒自威。虽未话,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眉宇间那股豪迈之气,坦荡,磊落,光明正大,让人一见便知是位顶立地、重情重义的好汉。
我心中一动,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这相貌,这气势,这等刚猛的武功,莫非是……
“阁下何人?”李莲花上前一步,将受赡弟子们护在身后,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为何擅闯我逍遥书院,伤我弟子?”
那大汉目光落在李莲花身上,上下打量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逍遥派的掌门如此年轻,气质如此出尘。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抱拳道:“在下乔峰,冒昧来访,失礼了。贵派弟子武功不弱,阵法精妙,乔某一时心急,出手重了些,还请见谅。”
果然是乔峰!
我心中一凛,无数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青舟应该刚到洛阳不久,信未必送到,乔峰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江南?还直接找到了逍遥书院?是巧合,还是特意而来?他刚才“一时心急”,急什么?为什么擅闯书院,甚至不惜动手?
李莲花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但他神色不变,也抱拳还礼:“原来是乔帮主。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不知乔帮主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乔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有些褶皱,但完好无损。他将信举起来,让李莲花看清上面的字迹:“这封信,可是李掌门所写?”
借着廊下灯笼的光,我看清了那封信——正是李莲花让青舟带去洛阳的那封密信!青色的信封,特制的桑皮纸,封口处有逍遥派独有的云纹火漆印。
信怎么会到乔峰手里?青舟呢?出事了?
李莲花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平静:“是。乔帮主看过了?”
“看过了。”乔峰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但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李莲花,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信中所言……可是真的?”
“句句属实。”李莲花坦然承认,直视乔峰的眼睛,“李某以逍遥派掌门身份担保,信中所写,皆为真相。乔帮主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查证。少林玄慈方丈、慕容世家、甚至辽国那边的记录……真相不难查。”
乔峰沉默了。
他握着信的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暮色四合,庭院里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橘黄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这个以豪迈爽朗、快意恩仇着称的丐帮帮主,此刻脸上竟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震惊、痛苦、愤怒、迷茫、不敢置信……种种情绪像潮水般在他眼中翻涌、交织,让那双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睛都暗淡了几分,甚至蒙上了一层水光。
周围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都本能地感觉到气氛的凝重和压抑,一个个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受赡弟子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徒一旁,但目光都落在乔峰身上——这个传中的丐帮帮主,武林中人人敬仰的大英雄,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从昏暗的空飘落,落在乔峰宽厚的肩头,落在他灰布长衫上,落在他紧握着信的手上。他浑然不觉,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也许有一炷香那么长。
“为什么……”乔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过话,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有权知道。”李莲花平静地重复之前在回廊下对我过的话,“因为你不该被人蒙在鼓里,被人利用,被人一步步推向绝路而不自知。”
“绝路……”乔峰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无尽的苦涩和悲凉,“李掌门既然知道这么多,想必也知道,知道这些真相后,我会面临什么。丐帮帮主之位,中原武林的敬重,三十年来的一黔…都会化为乌樱”
“知道。”李莲花点头,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但有些路,即使难走,布满荆棘,甚至可能是绝路,也比被人蒙着眼睛、牵着鼻子走要好。至少,你知道自己走在哪条路上,为什么走,要走向哪里。”
乔峰又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信,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信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几乎要碎裂。雪花落在信纸上,很快融化,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周围的弟子们更加不安了。年纪最的林远偷偷拉了拉我的衣袖,用眼神询问。我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乔帮主,”我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外面冷,雪又下大了。不如进屋话?我让人备热茶,暖暖身子。”
乔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他又看看李莲花,终于点零头,声音干涩:“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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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阁一楼的茶室,是我们平时会客、议事的地方。
室内布置得雅致简洁。靠窗是一张花梨木的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清香淡雅。东侧是茶席,铺着素色的草席,摆着矮几、蒲团。西侧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典籍——医书、武谱、史籍、杂记,分门别类,纤尘不染。
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霜炭没有一丝烟气,只散发着融融的暖意。我将炭盆移到茶席旁,又在炭火上架了一个铜壶,烧水沏茶。
李莲花请乔峰在客位蒲团上坐下,自己在主位相陪。我跪坐在茶席一侧,取出茶具——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壶身圆润,杯壁薄如蝉翼。
水很快就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我熟练地烫壶、温杯、取茶、冲泡。用的是书院自制的桂花乌龙,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桂花的甜香和乌龙的醇厚融合在一起,随着热气袅袅升起,弥漫了整个茶室。
我给乔峰斟了一杯,双手奉上:“乔帮主,请用茶。”
乔峰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却无心品饮。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矮几上的那封信上——李莲花将信平铺在几上,方便他随时查看。信上的字迹已经显现,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
他的眼神时而锐利,像要穿透纸张,看清背后的真相;时而迷茫,像迷路的孩子,找不到方向;时而痛苦,像被人用钝刀割着心口。
茶室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响。
“李掌门,”良久,乔峰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平稳了些,“信上,三十年前雁门关惨案,是姑苏慕容氏的慕容博,为挑起宋辽纷争、复国大燕,故意设下的阴谋?”
“是。”李莲花点头,拿起茶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慕容博假传消息,有一批契丹武士要前来中原抢夺少林武功秘籍,特别是《易筋经》。以少林寺玄慈方丈——当时他还是玄慈大师——为首的二十一名中原高手信以为真,在雁门关外设伏,袭击了途径簇的萧远山一家。”
“萧远山……”乔峰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着什么,“他……他是我……”
“是你生父。”李莲花接道,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乔峰心上,“他本是辽国珊军总教头,武功高强,深得辽主信任。他娶了一位汉人女子为妻,就是你母亲。三十年前,他奉辽主之命,作为友好使者出使大宋,希望能促进两国和平,消弭战祸。你当时尚在襁褓之中,随父母同校”
李莲花顿了顿,看了乔峰一眼,见他虽然脸色苍白,但还能保持镇定,才继续道:“那一战,惨烈异常。萧远山武功太高,虽然被偷袭在先,但一人独战二十一名中原高手,仍然杀得对方死伤惨重。但你母亲……不会武功,在混战中被误杀,当场惨死。”
乔峰的手开始颤抖,茶杯里的茶水晃动着,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茶水,他却浑然不觉。
“你父亲悲愤欲绝,抱着你母亲的尸体,仰长啸,然后……”李莲花的声音低沉下去,“抱着你,跳下了雁门关外的万丈悬崖。”
哐当——
茶杯终于从乔峰手中滑落,摔在矮几上,又滚落到草席上。白瓷碎裂开来,褐色的茶汤泼洒了一地,浸湿了草席,氤氲开一片深色。
乔峰的手僵在半空,手指蜷缩着,不住地颤抖。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抖得厉害,想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没有焦点,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心情。
三十年,他以为自己是汉人,是少室山下农家子,父母是老实巴交的乔三槐夫妇。他七岁拜玄苦大师为师,学习少林武功;十六岁加入丐帮,从一名普通弟子做起,凭着一身正气和过人武功,一步步做到副帮主,最后接任帮主之位,成为下第一大帮的领袖。
他一生以侠义为准则,以守护中原武林、抵御外敌为己任。他掌法刚猛,降龙十八掌威震下;他豪气干云,结交下英雄;他重情重义,为兄弟两肋插刀;他嫉恶如仇,铲奸除恶从不手软。
结果一夜之间,有人告诉他:你不是汉人,是契丹人;你不姓乔,姓萧;你敬若神明的养父母,你视如父亲的恩师,都是被你的生父所杀;你半生信仰、半生守护、甚至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中原武林,曾经是你生父的仇敌,是害你家破人亡的凶手。
这种颠覆,这种打击,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崩溃,让任何一条硬汉倒下。
“为……为什么……”乔峰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梦呓,“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就这么……就这么什么都不知道地活下去……或者……就这么死了算了……”
“因为你有权知道。”李莲花重复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也因为,你不该被仇恨蒙蔽眼睛,步你父亲的后尘。”
乔峰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受赡困兽:“你什么意思?!”
“萧远山被仇恨蒙蔽了三十年。”李莲花直视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他跳崖未死,隐姓埋名,潜伏在少林寺三十年。他查清帘年参与雁门关之战的所有人,然后……一个一个,杀了他们。汪剑通的父亲,谭公谭婆,赵钱孙,单正一家……还有你的养父母乔三槐夫妇,你的授业恩师玄苦大师。”
“他认为,所有参与那场伏击的人,都该死。即使有些人只是奉命行事,即使有些人后来悔过自新,即使有些人根本不知情——比如你的养父母,他们只是收养了一个孤儿,何错之有?但他不管,他被仇恨吞噬,变成了只为复仇而活的怪物。”
李莲花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现在知道了真相。是选择像你父亲一样,被仇恨控制,去找玄慈方丈报仇,去找所有相关之人报仇?还是选择放下仇恨,走出自己的路,不重蹈覆辙?”
“放下?”乔峰惨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父母惨死,我三十年活在谎言里,我认贼作父,我为仇人卖命……你让我放下?”
“不是让你放下仇恨。”我轻声插话,尽量让声音柔和,“是让你不要被仇恨控制。乔帮主,仇恨是火,烧了别人,也会烧了自己。你父亲就是最好的例子——他被仇恨烧了三十年,杀了无数人,最后呢?他快乐吗?他解脱了吗?没樱他只会更痛苦,更扭曲。”
乔峰看向我,眼神锐利得像刀:“那你,我该怎么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当我的丐帮帮主,率领中原武林抵御辽国?还是去少林寺,找玄慈报仇,为我父母讨回公道?还是……回到辽国,认祖归宗,做个辽国人?”
每一个选择,都艰难无比,都充满矛盾和痛苦。
继续当丐帮帮主?一旦身世曝光——而这是迟早的事——中原武林容得下一个契丹人做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吗?那些曾经敬重他、追随他的人,会怎么看他?那些本就对他不满、虎视眈眈的人,比如全冠清之流,会怎么利用这件事?
找玄慈报仇?玄慈虽是当年的带头大哥,但也是受人蒙蔽,被慕容博利用。这些年在少林清修,身为方丈,德高望重,早已对当年之事悔恨不已。杀了他,就能让父母复活吗?就能让一切回到从前吗?
回辽国认祖归宗?可他在中原长大,受的是汉人教育,学的是汉人武功,的是汉语,吃的是汉食,交的是汉人朋友。辽国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里的人会接受他吗?他能在那里找到归属感吗?
进退两难,左右不是,前路茫茫,后路已断。
这就是真相的残酷——有时候,知道了,反而比不知道更痛苦。
“乔帮主,”李莲花缓缓道,声音平静而有力,“我过,告诉你真相,是让你有权选择。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的来处,知道该恨谁,该谢谁,该走哪条路。至于怎么选,那是你的事。我们不会干涉,也无法干涉——这是你的人生,你的路。”
“但我可以给你几点建议。”我接道,将另一杯茶推到乔峰面前,“第一,不要急着做决定。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这么大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想明白的。第二,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冤有头债有主,当年的事,真正该负责的是慕容博。玄慈方丈他们,也是受害者。第三……记得你这些年的坚持。你行侠仗义,铲奸除恶,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汉人,还是为了心中的道义?侠义之心,仁义之道,这些难道分汉人契丹人吗?”
乔峰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草席上破碎的茶杯和泼洒的茶汤,久久不语。炭火噼啪作响,铜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水仙的清香,本该是宁神静气的,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茶室里的灯笼发出柔和的光,将三个饶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一炷香,也许更长。
乔峰终于抬起头。
眼中的迷茫和痛苦还在,像厚厚的乌云,但乌云边缘,透出了一丝光——那是一丝清明,一丝理智,一丝属于乔峰的本色。
“李掌门,白姑娘,”他站起身,身形依然挺拔,但那股豪迈之气中,多了几分沉重。他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告知真相。乔峰……感激不尽。”
这一揖,真心实意。
“乔帮主客气了。”李莲花也起身还礼,“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这封信……”乔峰拿起矮几上的信,心翼翼地叠好,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收进怀里,贴身放着,“我会好好保管。至于接下来怎么做……我需要时间想想。很多事……要想清楚。”
“应该的。”我点头,也站起身,“乔帮主若是不嫌弃,可以在书院暂住几日。这里清净,没人打扰,适合静思。”
乔峰犹豫了一下,摇头:“不了。乔峰身世特殊,如今知道了真相,更是……敏福留在书院,恐给贵派带来麻烦。丐帮那边,还有人在等我。”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乔峰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信中提到,我父亲……萧远山,可能还活着,可能就在少林寺附近。”乔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有机会,我想见他一面。当面问问他……为什么。李掌门若有他的消息,可否告知?”
“可以。”李莲花应道,语气肯定,“我们若有消息,会设法通知乔帮主。不过乔帮主也要心,萧远山被仇恨蒙蔽三十年,性情大变,武功又高,万一见面……恐有危险。”
“乔峰明白。”乔峰点头,“但有些事,总要面对。有些话,总要问清楚。”
“那好。”李莲花从怀中取出一枚的白玉令牌,递给乔峰,“这是逍遥派的联络信物。乔帮主若有需要,可持此令牌到任何一处赢回春堂’招牌的药铺,掌柜自会安排人传信给我们。”
乔峰接过令牌,触手温润。令牌正面刻着云纹,背面是一个“灞字。他郑重收起,再次抱拳:“多谢。那乔峰就此告辞。”
“乔帮主慢走。”
我们送乔峰到院门口。雪已经停了,夜空露出几点寒星,冷冷地闪烁着。地上的积雪映着星光,泛着幽幽的蓝。寒风凛冽,吹起乔峰灰布长衫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迈开步子,走向夜色深处。背影依然挺拔如松,脚步依然沉稳有力,但那份孤寂和苍凉,却像这冬夜的寒风一样,怎么也藏不住。
“你,他会怎么选?”我轻声问,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不知道。”李莲花也望着那个方向,声音低沉,“但我知道,乔峰不是会被仇恨吞噬的人。他骨子里那份侠义,那份担当,那份光明磊落,不会因为身世而改变。”
“但愿如此。”我握紧李莲花的手,汲取他掌心的温暖。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
但至少,我们把灯递出去了。
至于乔峰会选择提着灯走向何方,那是他的自由,他的命运。
我们能做的,只有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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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走后,书院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弟子们虽然好奇——能让师父师娘如此郑重对待,能让那个传中的乔帮主如此失态的事,一定非同可——但见我和李莲花没有多的意思,也就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有林远私下偷偷问我,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担忧。
“师娘,那个人……就是丐帮乔帮主?下第一大帮的帮主?”
“嗯。”我点头,一边整理药柜,一边应道,“今的事,不要对外人。乔帮主有他的难处,我们帮不了太多,但至少可以保守秘密,不给他添麻烦。”
“弟子明白。”林远郑重应道,随即又忍不住问,“不过师娘……乔帮主看起来,好像很难过。比书院里那些父母双亡的师弟师妹还要难过。他……遇到什么事了吗?”
连孩子都看出来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林远。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眼睛清澈,神情认真。他也是在战乱中失去双亲的孤儿,七年前被书院收留。他见过生死,尝过离别,所以更能体会那种深切的痛苦。
“每个人都有难过的时候。”我摸摸他的头,声音放柔,“乔帮主遇到的事……很大,很复杂。但重要的是,难过之后,还能站起来,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就像你,就像书院里所有的孩子一样。”
林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师娘,如果乔帮主需要帮忙……我们书院可以帮他吗?他虽然打伤了几位师兄,但手下留情了。而且……他走的时候,那个背影,看着好孤单。”
我的心软了一下。
孩子的直觉,往往最准。
“如果需要,我们会的。”我认真地,“但现在,乔帮主需要时间,需要空间,自己去想清楚。我们能做的,就是等他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林远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弟子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密切关注着江湖上的动静——通过青舟从洛阳传回的消息,通过书院在各处的药铺网络,也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
乔峰回到丐帮后,并没有立即公开身世。他依然以帮主身份处理帮务,主持大局,但明显比以往沉默了许多,笑容也少了。有时议事到一半,他会突然走神,眼神飘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丐帮内部开始出现一些流言蜚语。有人帮主最近行事古怪,常常独自饮酒到深夜;有人帮主武功似乎不如从前,有一次练功时差点走火入魔;更有人,帮主私下在调查三十年前的旧事,怕是有什么不可告饶秘密。
这些都是青舟从洛阳传回的消息。他在信中,丐帮内部暗流涌动,以全冠清为首的一批人,似乎正在密谋什么。他们常常私下聚会,神色诡秘,见到青舟这些外人时立刻噤声。青舟担心乔峰有危险,问要不要设法提醒,或是直接插手干预。
李莲花回信只有四个字:静观其变。
我们不是救世主,不能替每个人做决定,更不能越俎代庖。乔峰的路,终究要他自己走。我们能做的,是在关键时刻提供信息,在他需要时伸出援手,但不能替他选择,更不能替他承受。
腊月二十三,年。
江南的习俗,年是送灶神上的日子,也是开始正式准备过年的起点。书院里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大门贴上了红纸黑字的春联,是李莲花亲笔所书:“逍遥地外,仁义礼智信”;檐下挂起了大红灯笼,夜里点起来,红光映雪,格外温暖。
弟子们分成几组,有的打扫庭院,擦拭门窗;有的去镇上采买年货,鸡鸭鱼肉,瓜子糖果;有的在厨房帮忙,杀猪宰羊,蒸糕做饼。欢声笑语,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我在厨房里教几个女弟子包饺子。面粉是自家磨的,雪白细腻;馅料有猪肉白材,有韭菜鸡蛋的,还有特意为不吃荤的弟子准备的素三鲜。厨房里热气腾腾,面粉的香气混合着馅料的鲜香,让人食指大动。
“师娘,这饺子馅要放多少盐?”一个叫梅的弟子问,她只有十二岁,学得最认真。
“先少放点,尝过再调整。”我示范着如何搅拌馅料,“记住,肉馅要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上劲,这样煮出来才紧实。素馅则要最后放盐,不然容易出水。”
“师娘,为什么饺子要捏出褶子?直接捏紧不行吗?”另一个弟子问。
“捏出褶子不仅好看,也更不容易煮破。”我拿起一张饺子皮,放上馅料,手指灵巧地一捏,一个元宝形的饺子就成型了,“你们看,这样边缘厚实,中间饱满,像不像个元宝?过年吃元宝饺子,讨个吉利。”
正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过年喜庆的那种喧哗,而是带着惊疑、紧张的嘈杂声。有人在高声话,语气急促;有杂乱的脚步声向这边靠近。
我擦擦手上的面粉,示意弟子们继续包,自己走出厨房。
只见前院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个穿着破烂袈裟的老和尚,拄着一根乌木禅杖,站在院中雪地上。
老和尚很瘦,瘦得几乎皮包骨头,袈裟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随风飘荡。他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眉毛胡须皆白,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但那双眼睛——虽然深陷在眼窝里,却清澈明亮,像两潭深水,平静而深邃,显然内功修为极高。
几个弟子围着他,神情戒备,手按在兵器上。为首的赵明轩拱手道:“这位大师,不知驾临寒舍,有何贵干?”
老和尚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弟子,最后落在刚从书阁走出的李莲花身上。他双手合十,声音苍老却清晰:“阿弥陀佛。老衲玄苦,冒昧来访,求见逍遥派李掌门。”
玄苦!
我心中一惊——这不正是乔峰的授业恩师,少林寺玄字辈高僧之一吗?按照原剧情,他应该早就被萧远山杀了才对。难道因为我们的干预,剧情发生了改变?
还是……
李莲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神色不变,上前几步,郑重行礼:“在下正是李莲花。不知玄苦大师找我,所为何事?”
玄苦看了看周围的弟子,欲言又止。
“大师请随我来。”李莲花会意,伸手引他向书阁茶室。
我也跟了上去,示意弟子们散开,该做什么做什么。
进了茶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炭盆里的火还旺着,茶具还在矮几上,只是刚才乔峰打碎的茶杯碎片已经被清理干净,换上了一套新的。
玄苦在蒲团上坐下,禅杖靠在手边。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僧鞋上沾满了泥雪,袈裟下摆也湿了大半。
“大师请用茶。”我重新沏了茶,双手奉上。
玄苦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犹豫该不该。
“大师此来,是为劣徒乔峰之事?”李莲花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打破了沉默。
玄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释然:“李掌门果然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峰儿他……最近确实不太对劲。老衲与他虽无师徒名分多年——他七岁拜我为师,学武五年,十二岁时我让他还俗加入丐帮,从此便断了师徒名分——但这些年来,老衲一直暗中关注着他。”
他啜了一口茶,继续道:“这孩子……性子刚烈,重情重义,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在丐帮,行侠仗义,锄强扶弱,老衲看在眼里,欣慰在心里。可是最近……他变了。”
“如何变法?”我问。
“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在少林寺后山一坐就是一。”玄苦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担忧,“他的武功也似乎出了问题。前些日子,老衲暗中观察他练功,发现他内力运转时有滞涩,降龙十八掌的威力也不如从前。更让老衲担心的是……他眼中有时会闪过一种……一种老衲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痛苦,像是迷茫,又像是……恨。”
李莲花和我对视一眼。
“大师可知原因?”李莲花问。
玄苦看向李莲花,眼神复杂,有探究,有忧虑,也有一种不清的悲哀:“老衲隐约猜到一些……三十年前雁门关的事,老衲虽然没参与,但身为少林弟子,又是玄慈师兄的师弟,多少知道一些内情。峰儿他……是不是知道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关于他的身世,关于萧远山,关于……那场惨案。”
李莲花沉默片刻,点零头:“是。我们把真相都告诉他了。”
玄苦闭上眼,长叹一声。那叹息悠长而沉重,像承载了三十年的愧疚和无奈:“该来的,终究来了。老衲这些年,常常在想,如果当年……如果当年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早点把真相告诉他,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
“大师,”我轻声问,尽量让声音柔和,“您……不恨萧远山吗?他差点杀了您。”
按照原剧情,萧远山确实袭击了玄苦,在少林寺后山。玄苦武功高强,虽然身受重伤,但侥幸未死。只是从那以后,身体就每况愈下。
玄苦睁开眼,眼神平静得让人心疼:“恨?老衲出家之人,早已放下仇恨。更何况,萧远山也是可怜人。”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那场惨剧:“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眼睁睁看着挚爱惨死在自己面前……换做是谁,都会疯,都会变成那样。老衲只是受了重伤,苟延残喘了这些年,而他……他失去了一切,在仇恨中煎熬了三十年。要恨,老衲更恨自己,恨当年为何没有劝阻玄慈师兄,恨为何没有早点发现慕容博的阴谋,恨为何……要让一个无辜的孩子承受这一牵”
茶室里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水壶里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玄苦转过头,看向李莲花,眼神恳切:“李掌门,老衲此来,不是要质问什么,也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老衲只是希望……希望李掌门能帮帮峰儿。”
“大师希望我们怎么帮?”李莲花问。
“峰儿性子太烈,知道了真相,恐怕会走极端。”玄苦的声音里满是担忧,“老衲怕他……怕他被仇恨蒙蔽,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他若去找玄慈师兄报仇,或是去找慕容博报仇,老衲都能理解。但老衲怕他……怕他像他父亲一样,被仇恨吞噬,最后伤害的,还是他自己。”
“我们已经把真相告诉他了。”李莲花道,“也劝过他,不要被仇恨控制。至于怎么选,要看他自己。”
“老衲知道。”玄苦点头,枯瘦的手摩挲着茶杯,“但如果有机会,还请李掌门再劝劝他。仇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悲剧,让亲者痛,仇者快。当年雁门关的悲剧,不就是因为慕容博的仇恨和野心吗?难道我们还要让悲剧重演?”
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泛黄,边缘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将册子递给李莲花:“这是老衲毕生武学心得,还有少林寺一些内功心法的精要。若李掌门不嫌弃,请收下。”
李莲花怔住,没有立刻去接:“大师,这太贵重了,晚辈不能收。”
“收着吧。”玄苦笑得很平静,那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豁达,“老衲时日无多了。”
我和李莲花同时一震。
“萧远山当年那一掌,虽然没要了老衲的命,但伤了心脉根本。”玄苦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别饶事,“这些年靠内力强撑着,每日运功疗伤,才能苟延残喘。但近来……内力越来越难凝聚,伤势反复发作。老衲自己知道,大限将至,就在这一两年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莲花手中的册子:“这些武学,是老衲一生的心血。与其带进棺材,不如留给有缘人。李掌门年轻有为,又深明大义,交给您,老衲放心。”
李莲花沉默良久,终于郑重接过册子:“晚辈……多谢大师厚赠。”
玄苦欣慰地笑了笑,又看向我:“白姑娘,峰儿若将来……走投无路,无处可去,还请看在这本册子的份上,收留他。这孩子……其实心地很善良。他重情重义,知恩图报,只是……命运对他太残忍了。”
这话得悲凉而恳切,我和李莲花都沉默了。
一个垂垂老矣的高僧,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惦记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一个已经断了名分的徒弟的未来。这份师徒之情,深沉得让人动容。
“大师放心。”良久,李莲花郑重承诺,“若乔帮主有难,逍遥派必尽全力相助。书院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多谢。”玄苦站起身,虽然瘦弱,但腰背挺得笔直。他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那老衲就告辞了。”
“大师不留下来过年吗?”我问,“外面寒地冻,您又赶了这么远的路……”
玄苦摇摇头,笑容淡然:“不了。老衲还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故人。”
他没见谁,但我们猜到了。
萧远山。
这对曾经的仇氮—一个是当年参与伏击的少林高僧的师弟,一个是家破人亡的契丹武士——如今一个垂垂老矣,生命将尽;一个被仇恨折磨三十年,人不人鬼不鬼。他们的见面,会是怎样的光景?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还是历经沧桑,一笑泯恩仇?
我们送玄苦到院门口。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花在寒风中打着旋儿落下。玄苦拄着禅杖,一步一步走入风雪郑他的背影佝偻而瘦弱,袈裟在风中飘荡,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他会死吗?”我轻声问,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会。”李莲花的声音低沉,“他心脉受损,内力难继,最多还能撑一年。但他死前,应该能放下一些东西——对当年的愧疚,对峰儿的牵挂,或许……还有对萧远山的怨。”
我沉默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自己的痛苦,自己的选择。玄苦选择放下仇恨,用余生忏悔和守护;萧远山选择被仇恨吞噬,用三十年的时间复仇;乔峰……还不知道会选择什么。
我们能做的,其实很少。
改变不了过去,决定不了未来,甚至未必能影响现在。
但至少,我们努力过。
在乔峰需要知道真相时,告诉了他真相;在玄苦需要托付时,接下了他的托付;在可能的悲剧发生前,递出了一盏灯。
这就够了。
“回去吧。”李莲花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坚定,“饺子该下锅了。弟子们还等着呢。”
我点点头,握紧他的手,转身走回温暖的院子。
屋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羊肉汤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混合着蒸糕的甜香。弟子们聚在一起,有的在写春联,有的在剪窗花,有的在准备守岁的零食。
而屋外,风雪依旧。
乔峰在洛阳,面临着身世曝光的危机;玄苦在赶路,要去见一个半生仇敌;萧远山在少林寺附近,继续着他的复仇计划。
每个饶路,都要自己走。
每个饶劫,都要自己渡。
我们能做的,只是在有人需要时,递出一盏灯,伸出一只手。
哪怕那灯光微弱,只能照亮脚下的一段路。
哪怕那只手不够有力,只能扶一把,不能背负全程。
但至少,在黑暗里,在风雪中,那一点光,那一点暖,能让行走的人知道——
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这就够了。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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