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喀拉昆仑，初冬的寒意已然隐约可闻。
食堂后厨里异常安静，只有灶火与切材声响。炊事班骨干都在，气氛却微妙地凝滞着。
谭晓晓坐在墙边的旧椅子上——她怀孕近八个月，腹部高隆，双脚浮肿，久站已是负担，但仍每日来食堂察看。
此时，她面前站着三人：为首的是资格最老的刘师傅，五十多岁，背微驼，黑红脸膛紧绷，指间夹着未点的烟；身后是孙师傅和另一位赵师傅。
三人并排而立，目光游移，不敢直视谭晓晓。
沉默持续了片刻。还是刘师傅先开了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劲儿：“谭主任……不，晓晓师傅。”
这个称呼让谭晓晓微微一愣。刘师傅向来只叫她“谭主任”，客气，但也带着距离。
“我们仨，今儿个……是来拜师的。”刘师傅完这句，像是用尽了力气，脸膛更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隐隐浮现。
孙师傅年轻些，性子直，连忙补充：“主任，您别误会！我们不是要找事，是真心实意地服了！想跟您学真本事！”
赵师傅也搓着手，笨拙地点头：“对，对！服了！”
谭晓晓看着眼前三位老师傅，心中了然。她知道这一会来，却没料到是如此正式的方式。
自她到任以来，从做豆腐到研发速食面，从挖野步调配凉茶、改良恢复方剂，一桩桩看似不起眼的事，实实在在地改变了食堂面貌，甚至提升了全团士气。
起初，以刘师傅为首的老人们心中不服：一个年轻的女知青，凭什么管全团伙食，对几十年的老规矩指手画脚？
他们曾冷眼旁观、私下嘀咕，甚至明里暗里使过绊子。
但谭晓晓从未红脸压人，只用事实话：豆腐赢得全团称赞，速食面让巡逻战士吃上热饭，野菜丰富了餐桌，恢复汤药更切实帮助了战士们。
更因她的为人——从不藏私，耐心传授；敬重老师傅经验，常向他们请教；心疼战士，总想让他们吃得更好、恢复更快。即使怀着身孕，也日日惦记食堂。
人心都是肉长的。
日久长，再硬的心肠、再固的观念，也在实实在在的好处与真诚的尊重面前逐渐软化。
尤其最近，见她挺着硕大的孕肚仍坚持每日前来，轻声细语地安排工作、检查食材，那份执着与责任感，彻底击垮了刘师傅心中最后一点别扭与“面子”。
“拜师？”谭晓晓回神，语气温和带笑。
“刘师傅，孙师傅，赵师傅，你们都是前辈，经验丰富。我们一起工作，互相学习，把食堂搞好、让战士吃好就校‘拜师’言重了。”
“不严重！一点不严重！”刘师傅猛地抬头，眼中既有惭愧，也有老兵认准方向就不回头的执拗。
“我们几个老家伙，之前心里有疙瘩，眼皮子浅，觉得您年轻又是女同志……没少背后嘀咕，干活也可能没尽全力。
可您呢？从不计较，有好事情都想着食堂、想着大家，真本事也毫不藏私。
我们活了半辈子，在灶台前混了几十年，自以为是个角色。可跟您一比……我们那点东西，算啥？”
他越越激动，捏断了手中的烟：“您做的豆腐又嫩又没腥味；搞的面能上山；认的野菜比本地人还准；配的药汤让兵娃子跑得更带劲……哪一样不是真本事？
不是实打实为部队、为战士着想？我们服了！真心服您这个人、服您这手本事、服您这颗心！”
孙和赵师傅用力点头。
刘师傅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竟要鞠躬：“我们想跟您学！学您不断琢磨新东西、心里时刻装着战士、化平凡为神奇的劲儿！
您要不嫌弃，就收下我们！以后您指东，我们绝不住西！食堂我们一定撑起来，让您安心养身子！”
谭晓晓连忙示意王秀英扶住刘师傅，自己也想站起来，被孙师傅急急拦住：“主任您坐着！千万坐着！”
看着三位老师傅诚恳局促的脸，谭晓晓心中暖流涌动。她明白，这不仅是个人认可，更是她的理念赢得了食堂最传统核心力量的支持。
“刘师傅，孙师傅，赵师傅，”她声音清晰柔和而认真。
“咱们都是为了让战友们吃饱吃好、有劲保家卫国。你们愿意一起琢磨进步，我很高兴。我们互相学习，共同进步。你们几十年的经验是食堂的宝藏，我还要向你们学。”
她顿了顿，郑重表态：“既然话到这儿，以后咱们食堂就组成更紧密的‘技术攻关组’。新想法一起研究，好传统一起总结，难题一起解决。目标只有一个：让136团的灶火烧得更旺，饭菜做得更香，更好地服务全团！”
“好！”孙师傅第一个喊出来，激动得脸发红。
刘师傅和赵师傅也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干劲的笑容。
“那……晓晓师傅，”刘师傅的称呼自然而然又变了，带着亲近和尊重，“您看，咱们这‘组’，先从哪儿开始？您如今身子重，动嘴指点就行，跑腿动手的活儿，我们来！”
谭晓晓笑了，指了指窗外开始泛黄的藏：“眼看秋深了，冬储菜是个大事。往年就是老三样：土豆、白菜、萝卜干。
今年，咱们能不能想想办法，让冬的餐桌也多些花样和营养？
比如，试试用不同的方法腌渍些酱菜？或者，利用食堂空闲角落，尝试发点豆芽？再研究几种省燃料又热乎的炖菜方子？”
几位老师傅的眼睛立刻亮了。这些都是他们熟悉的领域，但以前可能从没这么系统、这么有目标地去思考和改进过。
“这个行！”
“豆芽好！冬见点绿，战士们肯定喜欢！”
“炖菜方子我老家有几种，可以改良试试！”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方才的凝滞与尴尬被共同的目标与跃跃欲试的热情取代。
三位老师傅围在谭晓晓身边，热烈讨论起来，仿佛重回年少学艺时，眼里充满了新鲜与求知的亮光。
王秀英在一旁看着，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晓晓妹子在食堂是真正“定了乾坤”。
这不凭职权，而凭真本事与真心，赢得了所有人发自内心的尊重与追随。这声“师傅”，她当之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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