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眼底那深沉的情绪忽然如潮水般退去，她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近乎狡黠的弧度，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而难以捉摸：
“月轮阁下，”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月见草俳句，“如此良辰，枯坐对峙未免无趣。不若……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月姬微微一怔，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出这样的提议。
“猜和歌。”紫阳不紧不慢地走到矮几旁，执起那方尚带墨香的砚台，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我上句，您接下句。很简单的游戏，不是吗？”她抬起眼，眸中光影流转，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就当是……打发时间，或者，换一种方式聊聊。”
她不等月姬回应，便轻声吟出第一句，声音清越，如同玉珠落盘：
“胧月夜（おぼろづくよ）…” (oborezuku yo...)
这是紫式部《源氏物语》中着名的一首和歌上句，描绘朦胧月夜，意境哀婉迷离。月姬心头微动，这句看似随意，却仿佛暗合了此刻室内暧昧不明的气氛，以及两人之间那层未曾捅破的迷雾。他沉吟片刻，依着记忆，低声接道：
“… 逢ふことの绝えてしなくはなかなかに人も身をも恨みざらまし。” (... Au koto no taete shinaku a nakanaka ni hito mo mi o mo uramizaramashi.)
(若非此生已无缘相见，或许也不会如此怨恨那人，怨恨自身吧。)
他接得精准，却在下意识选择了这首表达“无缘相见”与“怨恨”之意的下句后，心头猛地一跳。这……似乎意有所指。
紫阳听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似是满意，又似是叹息。她并未点评，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砚台中未干的墨迹，继续吟出第二句，这次，是一首描写夏夜与回忆的歌：
“久方の…” (hisakata no...)
月姬凝神，几乎是脱口而出：
“… 光のどけき春の日にしづ心なく花の散るらむ。” (... hikari nodokeki haru no hi ni shizugokoro naku hana no chiruran.)
(在这日光柔和的春日里，为何樱花会如此不宁静地飘落呢？)
这首下句，原本咏叹的是春日樱花的无常飘零，此刻听来，却仿佛在隐喻着某种无法安宁的心绪。
紫阳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落在月姬微微蹙起的眉心上，仿佛透过那完美的表象，看到了其下翻涌的波澜。她没有继续吟诵新的上句，反而将沾了墨的指尖轻轻抬起，那一点浓黑在她莹白的指尖格外醒目。
她没有再看月姬，而是转身，行至墙边那空白的袄（推拉隔扇）前，以指代笔，蘸着那点未干的墨，缓缓书写起来。
笔触不再凌厉，反而带着一种缠绵的、近乎叹息的韵律。
「星流れて またひとつふたつ」
(hoshi nagarete mata hitotsu futatsu)
(星子坠落 三三两两……)
月姬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指尖，当这行字映入眼帘时，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这并非广为人知的经典和歌，而是一首……更为私密的、带着童谣般韵律的歌谣。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韵律猛地撞开，尘封的画面汹涌而至——夏夜的庭院，廊柱下，并排坐着看星星的两个身影，还有那轻声哼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嘴唇微动，那句深埋心底、几乎要与血脉融为一体的下句，不受控制地低喃而出，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われらは根つねの 糸に繋がれ」
(are a netsune no ito ni tsunagare)
(我们永远被血缘之线相连。)
话音落下的瞬间，月姬自己也愣住了。他猛地抬眼，对上紫阳缓缓转过来的视线。
她眼中再无丝毫试探与戏谑，只剩下一种近乎疼痛的、沉甸甸的确认。那墨迹未干的指尖还停留在袄上，与那行字一起，构成了无声却最有力的质问。
“根つねの糸……”紫阳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血缘的丝线……月轮，不……”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哥哥。”
那一声“哥哥”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室内炸开。
月轮——或者，月姬，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脸上那层完美的、属于“月姬”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被识破的无奈，有久远记忆被掀开的恍然，还有一丝……深藏的、无法磨灭的温情。
他看着她，看着那个时候甜甜叫哥哥的孩子、如今已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聪慧而坚韧，终是无可奈何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伪装。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般清越的中性音色，难以辨别明确的男女，却褪去了刻意维持的客套与距离，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与认命。
在紫阳一瞬不瞬的注视下，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耳后某个极其隐蔽的位置。随着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某种机关解开的细响，他轻轻从脸上揭下了一层薄如蝉翼、近乎无形的东西——“千颜”。
当那层伪装被取下，露出的真容让紫阳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张比“月轮”更加精致的面容，肌肤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仿佛经过神明最精心的雕琢，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美。
他与紫阳确有七八分相似，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唇形，但在他脸上，这些特征却奇异地融合出一种雌雄莫辨的魅惑与纯净。他的美丽不带攻击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魔力，仿佛集合了月光的清辉与晨露的灵动。
他随手将那价值连城的“千颜”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如同放下一个沉重的负担。他抬起眼，那双鸢尾花般的眼眸真正地、毫无阻碍地望向紫阳，其中流转的真实情绪让他看起来更加生动，却也更加脆弱。
“妹妹，”他轻声唤道，这个久违的称呼带着时光的重量，从他中性的嗓音里吐出，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柔，“长大了啊……”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弥补错过的那些岁月。
“也……聪明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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