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暴雨终于在第七个清晨显出疲态，铅灰色云层间裂开几道稀薄的光。钟长河站在临时指挥部的窗前，望着楼下渐渐恢复流动的街道，指间的烟蒂已积了长长一截灰烬。桌案上摊开的卫星云图还残留着昨夜研判的红笔痕迹，而新送来的简报却让这份短暂的平静迅速凝结成冰。
城东惠民药店，板蓝根售价较灾前上涨300%。年轻秘书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还有城南仓储区，三家日用品批发商联手垄断了消毒水货源，现在黑市上500ml装的已经炒到了原价十倍。
钟长河将烟蒂摁灭在满是茶渍的搪瓷缸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玻璃窗映出他眼底密布的血丝，这是连续指挥救灾以来第三个不眠之夜。他想起三前在安置点见到的那位抱着发烧孩子哭泣的母亲，当时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却连最普通的退烧药都买不起。
这些人...他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抓起军绿色外套大步流星走向门外。越野车碾过积水路段时溅起半米高的水花，后视镜里，临时搭建的救灾帐篷群像一片灰色的蘑菇林，在晨风中微微起伏。
惠民药店的卷闸门半开着，玻璃橱窗上贴着的手写告示，字迹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钟长河带着市场监管局的同志推门而入时，穿条纹衫的店主正用计算器点算着钞票，看见制服的瞬间，脸上的肥肉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哎呀是领导来视察啊，我们这本生意...
把进货台账和销售记录拿出来。执法人员公事公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店主的眼珠在眼眶里飞快打转，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柜台边缘的青花瓷瓶——那是他用来给高价药品称重的容器，此刻瓶底还沾着些许白色粉末。
仓库角落里的景象令人齿冷。成箱的口罩用保鲜膜层层包裹着，垒到花板的货架间留出仅供一人通行的窄道，最深处藏着几个印着捐赠物资字样的纸箱，封口处却贴着药店的标价签。钟长河蹲下身，指尖拂过纸箱侧面的公益组织标识，那上面还留着运输途中蹭到的泥点。
这些是市红十字会定向捐赠给安置点的物资。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整个仓库的温度仿佛骤降十度，你倒是会废物利用。
店主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从最初的抵赖到后来的狡辩，最后瘫坐在货箱上哭喊：钟长河也是没办法啊钟省长！进价涨了我总不能亏本...他的表演如此卖力，连眼角挤出的泪珠都恰到好处，活像只被踩了尾巴却仍试图偷腥的狐狸。
当执法人员查封仓库时，钟长河注意到货架顶层藏着的几箱儿童退烧药。阳光透过气窗斜射进来，在药盒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想起那个安置点里烧得满脸通红的孩子。
返回指挥部的路上，车载电台突然插播了紧急新闻。女主播用刻意压低的语调播报着水库溃坝的传闻，尽管随后立刻澄清是不实消息，但钟长河的心还是猛地沉了下去。他掏出手机，政务App的舆情监测板块已经跳出数十条相关信息，评论区里的恐慌情绪正在病毒式蔓延。
省长，网信办刚截获的。秘书递来的平板电脑上，一段经过剪辑的视频正在微信群疯传。画面里，穿着橙色救生衣的救援队员疲惫地坐在堤岸边喝水，配文却写着政府救援不力，队员消极怠工。更恶毒的谣言甚至将安置点的正常物资调配歪曲成官员中饱私囊。
钟长河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这些谣言像一群吐着信子的毒蛇，盘踞在网络的阴暗角落，随时准备给救灾大局致命一击。他想起昨接到的气象预警，未来48时可能出现新的强降雨，如果水库溃坝的谣言持续发酵，极有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恐慌性撤离，后果不堪设想。
查源头！他将平板拍在副驾驶座上，让公安网安支队配合，给我把这些躲在屏幕后面的老鼠揪出来！车窗外掠过抗震救灾的宣传横幅，鲜红的标语在阴沉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深夜的指挥部灯火通明，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已经是凌晨两点。钟长河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听着各部门的汇报：惠民药店老板供出了整个哄抬物价的产业链，涉及本市六家大型批发商；网络谣言的首发账号已经锁定，正在追踪Ip地址；应急物资储备中心紧急调拨了五十万件日用品，明一早就能投放市场。
省长，您该休息了。秘书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这是附近老乡硬塞给厨房的土鸡蛋，是感谢政府及时抢修了供电线路。
钟长河接过碗时指尖微微颤抖，姜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他想起白在药店仓库看到的那几箱儿童退烧药，想起网络上那些恶毒的文字，想起此刻仍守在堤坝上的武警官兵。这场抗洪救灾不仅是与灾的较量，更是与人心中贪念和恶意的战争。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省纪委的同志打来的。钟长河走到僻静的角落接听，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当他挂掉电话时，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通知相关部门，他对着对讲机沉声下令，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明上午九点，召开全市紧急电视电话会议。
晨光穿透云层的刹那，第一辆满载应急物资的卡车缓缓驶出储备中心。车头上飘扬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着一场新的战役即将打响。钟长河站在指挥部的屋顶，望着远方逐渐苏醒的城市轮廓，将一份标注着重点打击的名单紧紧攥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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