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工院深处。
这里与其是工坊,不如是一座被高墙,分割成数区的特殊营地。
最外围是工匠生活区,中间是图纸房和物料库,而最深处那片用三尺厚夯土墙,围起来的禁区,才是真正的试验场——有人私下称之为“鬼哭院”。
李嗣炎站在禁区外,五十步的了望塔上。
这是用水泥新建的三层塔楼,每层窗户都镶嵌着半寸厚的琉璃,此刻他所在的顶层,透过琉璃望出去,试验场的景象一览无余。
塔内很安静,只有程先贞急促的呼吸声,没办法原始蒸汽机很不稳定,要是皇帝有个闪失,他都不敢想自己的九族。
“陛下,请看。”宋士意——宋应星的长子,现任工院监丞——指着下方试验场中那台钢铁怪物。
“这是第三次改良型,锅炉壁厚增加了一寸,铆接改成了双层交错式。按计算,应该能承受……”
然而他话未完,便被李嗣炎打断:“宋监丞,朕听不懂你的这些,但上个月初七,你们‘计算’出第一型号,能运转半个时辰。结果呢?”
——塔内空气一凝
上个月初七的惨状,所有人都记得。
那台蒸汽机在运转一刻钟后,突然炸裂,滚烫的蒸汽、飞溅的铁片,让当时负责添煤的五名死囚,三死两玻
残的那两个,一个被烫瞎了眼,一个半边身子皮肉脱落,至今还在回春院哀嚎。
“这次……这次真的不同。”宋士意声音发干,指了指塔下试验场边缘,那些被铁链拴着的人。
“用了十二个蒙古俘虏试机,分三组轮换,每组只负责一刻钟,时刻保持距离。而且……”
他顿了顿,指向试验场另一侧,几个穿着特制石棉袍,戴着铜面罩的人影:“宋老大人和朱……朱先生坚持要亲自调试最后阶段的阀门。
他们有些细微处,靠俘虏看不出来。”
李嗣炎眼神一凝,透过琉璃窗,他看见了那两个身影——白发苍苍的宋应星,以及穿着工匠粗布衣,脸上已看不出前朝子的朱慈烺。
两人都裹在厚重的石棉防护服里,正弯腰检查着那台蒸汽机的基础螺栓。
“胡闹。”李嗣炎吐出两个字,但并未下令阻止。
他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一个是大唐工学的泰斗,一个是对机械痴迷到,忘却身份的前朝皇帝——都有着同样的执着。
他们要亲眼看见机器怎么运转,怎么出问题,怎么改进。
靠那些语言不通、战战兢兢的俘虏转述,永远得不到最关键的信息。
“开始吧。”李嗣炎下令。
塔下一面红旗摇动,试验场内,第一组四个蒙古俘虏被解开了脚镣。他们显然已经受过训练——或者,被鞭子教会了该做什么。
两人战战兢兢地走向炉膛口,开始往里面添煤,另外两人则转动巨大的风箱手柄,鼓风助燃。
蒸汽机发出沉闷的轰鸣,锅炉开始升温,压力表的指针缓缓爬升。
连接锅炉的铜制汽缸渐渐发烫,活塞在汽缸内开始往复运动,带动着那根碗口粗的连杆。
连杆另一端连着一个简易的飞轮,飞轮转动,又通过皮带带动一台型水泵——此刻正从水池里抽水,喷向三丈高的水塔。
一切似乎很顺利。
一刻钟过去了,第一组俘虏被换下,第二组接替,压力表指针已爬到红色区域的边缘,那是设计承压的极限。
塔内宋士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陛下,压力到顶了,该泄压了……”
话落,异变陡生。
先是汽缸连接处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用铁片刮铁锅。
紧接着,锅炉侧面一道铆接缝,突然喷出白色的蒸汽,喷了某个蒙古俘虏一脸,惨嚎声响彻试验场。
“不好!”
塔下传来朱慈烺的喊声,“第七号铆钉松了!快退——”
他的“退”字还没完,那处铆接缝就像被无形巨手撕裂一般,轰然炸开。
“轰!!”
整个锅炉发生巨大爆炸,站在那个方向的两个蒙古俘虏,首当其冲。
其中一个人像破布一样倒飞出去,砸在三丈外的夯土墙上,另一个被蒸汽扫过半身,瞬间发出非饶惨叫,倒在地上疯狂打滚。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时间。
等塔上众人反应过来时,试验场已是一片狼藉。
蒸汽弥漫,血腥味混着煤灰味冲而起。地上躺着六具或即将成为尸体的躯体,残肢和内脏碎块散落各处。
还有三个俘虏虽然躲过致命一击,但也被飞溅的铁片和滚水烫伤,发出绝望哀嚎。
宋应星和朱慈烺因为站在,预设的安全死角,幸免于难。
但两人此刻都僵在原地——朱慈烺还保持着向前冲想要关阀门的姿势,宋应星则直接瘫坐在地,呼吸急促。
“救人吧。”
李嗣炎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淡然道,“活的抬到回春院,死了送到解剖房。”
观测塔的厚重铁门打开,一队早已待命的兵士冲进试验场。他们动作麻利而冷漠——抬饶抬人,清场的清场,仿佛处理的不是尸体,只是一堆需要清理的杂物。
回春院就在工院隔壁,名义上是医馆,实际上是专门处理试验伤亡的地方。
这里的大夫都是从战场,退下来的军医,见惯了各种惨状。
他们有一套完整的流程:先按伤势分类——能救的,用最快的方式处理伤口;不能救但还能喘气的,用麻药吊着命。
供学徒练习手术或观察伤情变化,已经断气的,直接送往后院的解剖房,研究人体内脏。
半个时辰后,回春院呈来第一份报告。
“死四人,皆当场毙命。其一颅骨碎裂,其二胸腔塌陷,其三拦腰断裂,其四内脏震碎。”
负责念报的吏员声音平稳,像是在念货品清单,“重伤二人,一全身烫伤七成,预计活不过今夜;一断双腿,已截肢,能否存活看造化。轻伤三人,皆可恢复。”
“死因分析?”李嗣炎问。
“初步判断,第七、八号铆钉处应力集中,材料疲劳导致脆性断裂,建议下次改用整体锻造锅炉,避免铆接。”
“还有呢?”
“连杆断裂系因受力不均,建议增加配重飞轮平衡力矩,此外,泄压阀反应迟缓,应在压力表红区前设置自动泄压装置。”
李嗣炎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告诉宋应星和朱慈烺,朕准他们用整体锻造锅炉,龙江铁厂新出的那批坩埚钢,可以全部调拨。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两个月。朕再给他们两个月。两个月后,朕要看到能连续运转一个时辰的机器。
至于要死多少人……朕不问,朕只要结果。”
................
离开工院时,已是傍晚。
夕阳将金陵城的万千屋瓦,染成金红色,远处秦淮河上开始亮起灯火,丝竹声隐隐传来。
李嗣炎坐在御辇中,闭目养神,家事,国事,下事。
技术,权谋,人心,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庞大帝国正在书写的篇章。
“黄锦。”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
传朕口谕:皇四子华烨,此次戒毒坚忍,意志可嘉。
待身子养好后,加一倍讲武堂课业,每月朕要亲自考校他的弓马兵法。”
这不是封赏,是更严苛的要求,用加倍的努力来赎罪,用行动来证明自己配得上皇子身份。
“是。”
黄锦记下,又道,“礼部刚呈上明日武英殿朝会的仪程。北清使团排在巳时三刻觐见,按规制,使臣需行三跪九叩大礼,呈贡单,陈奏事。
内阁建议,陛下可赐座,以示怀柔。”
“赐座?”
李嗣炎冷笑,无所谓道。“败军之臣,也配在武英殿坐着?让他们跪着回话。
另外,告诉鸿胪寺,仪仗、鼓乐、百官班列,一样不能简省,朕要他们分清尊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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