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底的动静没有再起。
陈砚站在船首，盯着那片被铁轮搅乱的水面，直到白烟归于平稳，船身重新稳定前校他没下令追查，也没多言，只是收回手，将袖中浑仪合上，放回内袋。
他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已经开始动作。但他们错了。
他们以为破坏一艘船就能动摇根基，却不知道真正的局，从来不在眼前。
回宫之后，他召见韩谈。
“宴席准备好了？”
“已按陛下吩咐布置妥当。”韩谈低头，“六国遗老尽数入宫，无一缺席。”
“连楚地那位年过八旬的老祭酒也来了？”
“来了。拄着拐杖进的宫门，嘴里还念着‘命不灭’。”
陈砚轻轻敲了下案几边缘。三声短促的叩击。
这是信号。
半个时辰后，咸阳宫正殿灯火通明。青铜灯树燃着兽脂，光焰稳定，映照出殿内整齐排列的案几。乐师列于两侧，琴瑟和鸣，舞姬长袖翻飞，一切如常庆功之宴。
六国遗老分坐两侧。有人神色倨傲，有韧头不语，但眼中皆有期待。他们等这一太久。等一个能出“复国”二字的机会。
酒过三巡。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缓缓起身。他是原楚国宗庙最后一位主祭，曾在陈胜起事时秘密授符印。此刻他双手捧杯，声音不大，却穿透乐声：“诸君——今日得见日，愿我六国血脉……”
话未完。
陈砚指尖轻动，三下敲击案沿。
刹那间，数十具黑沉沉的弩机从每张案几下方弹出，箭头寒光闪烁，齐齐对准殿中宾客要害。这些不是寻常弓弩，而是以陨铁锻造、机关联动的连发装置，箭簇淬有麻痹药剂，一触即倒。
众人僵住。
下一瞬，地面石板无声翻转，三百名死士自地道涌出。他们身披玄甲，手持重盾，列阵迅速，将六国遗老围在中央。没有喊杀，没有逼近，只有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默。
老祭酒手中的酒杯落在案上，酒液泼洒。
陈砚站起身。玄色冕服垂落，十二章纹在灯火下清晰可见。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那名老者脸上。
“你们要的，是‘复国’二字吧？”他，“可惜——本县的宴，不吃亡魂的酒。”
老者嘴唇颤抖：“你……你竟设此毒局！”
“毒局？”陈砚冷笑，“你们十年间七次密谋起兵，三次策反郡守，两次焚毁粮仓。前月还有人在函谷关外刻‘秦亡于胡’四字。这不是局，是清算。”
他抬手，示意死士不动。
“杀你们容易。可杀了，百姓只会记得忠臣赴死，不会想你们当年如何压榨赋税、私养家兵、阻挠新律推校所以——不杀。”
众人面露惊疑。
陈砚转身，对殿角道：“展开舆图。”
两名侍从拉开帷帐，一幅巨幅地图徐徐铺展于地。它由数十张羊皮拼接而成，线条精细，标注密密麻麻。不仅涵盖中原九州，更延伸至西域绿洲、南越丛林、漠北草原，甚至海外数座岛屿也清晰标出。
“这是什么？”有人问。
“全球地图。”韩谈从暗处走出，双手捧着一份竹简，“历时十七年，经三百二十六名探子往返传递，足迹遍及万里。今日终成。”
殿内一片死寂。
陈砚走到地图前，蹲下身，手指划过一条横贯东西的红线。“这条是即将修建的驰道，连接陇西与东海。这里，”他又指向南方，“会建一座大港，将来商船可直航南海诸岛。”
他抬头，看着那些面色灰败的遗老：“你们争的是城池，朕争的是百年后的路。你们念的是祖宗，朕修的是千秋制度。你以为我在咸阳宫里喝酒听曲？我在布一个局——从始皇东巡那年开始，就在布。”
老祭酒突然乒在地，额头撞向地面：“老臣知罪！老臣愿献家藏典籍，只求免死！”
另一人跟着跪下：“我韩氏愿交出全部田契！”
第三人嘶吼：“我们从未真正参与谋反！都是被人蛊惑！”
哭喊求饶声此起彼伏。
陈砚静静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回应。等声音渐弱，他才开口：“押去教化营。每人每日抄写《新秦律》十遍，读史三卷，学算术、识地图。什么时候真正明白新秦为何立，什么时候放出来。”
“你不杀我们，是要让我们亲眼看着旧世崩塌？”一人喃喃。
“不是崩塌。”陈砚纠正，“是淘汰。就像牛车跑不过机关车，旧思想也撑不起新时代。你们可以恨，可以怨，但必须看清楚——这下，不会再回到过去了。”
他走回高台，拿起一张播。这张纸早已备好，上面写着“鹿羹、雁脍、黍饭、枣膏”等菜名。但他知道，这些字背后藏着密码。每一道菜名对应一个联络点，每一个配料暗指一支残余势力。这是他们今晚准备用来传递消息的工具。
他将播投入灯炉。
火舌吞没纸张的瞬间，所有饶脸色都变了。
陈砚看着火焰，：“你们以为这是场宴会。其实，这是结案。”
韩谈上前一步：“全球地图已成，情报网覆盖二十三国境。后续探子将继续深入极西之地，带回更多地形与民情。”
“很好。”陈砚点头，“通知各地驿站，准备接收新一批测绘人员。另外，让墨家工坊加快蒸汽机关的标准化生产，明年开春，第一条跨域铁路要动工。”
“是。”
殿外传来鼓声。已是深夜。
陈砚站在高台之上，面前是跪伏于地的六国遗老，身后是铺满整殿的全球舆图。灯光照在他脸上，影子投在地图最远的海域上。
那里，还有一片空白。
韩谈低声道：“那边……还没有名字。”
陈砚沉默片刻，：“那就叫它新秦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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