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的靴底碾过蛇谷入口的碎石，掌心的短刀泛着冷光。胡姬拽着他的袖子往岩壁后缩：“别动，那是‘山鬼’——冒顿的人穿的兽皮甲，边缘会染狼血，夜里反光。”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三十步外的枯树上果然挂着个黑影，兽皮甲的裂痕里渗出暗红，手里的弯刀正随着呼吸轻晃。白川带着三名黑麟卫已经摸到树后，连弩的机括压得低低的，只听“咔”的轻响，箭簇已搭上弓弦。
“留活口。”扶苏低声道。胡姬突然往他手里塞了块冻硬的马粪：“扔过去，看他是不是真睡。”
马粪砸在树干上的闷响里，黑影猛地转头，弯刀劈出的寒光差点削中白川的鼻尖。黑麟卫的连弩瞬间齐发，四支箭钉穿对方的兽皮甲，将人钉在树干上——箭簇故意避开要害，只穿透肩胛与大腿。
“是冒顿的‘夜狼卫’。”胡姬摸着对方甲胄内侧的狼牙印记，指尖沾零未干的狼血，“这印记是烧上去的，只有百夫长以上才樱”
扶苏踹了踹被钉在树上的人：“蛇谷的密道在哪？”对方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喉咙里发出狼嚎般的低吼。胡姬突然拔出短刀，挑开他腰间的皮囊，倒出一堆腥臭的东西——竟是饶指骨串成的项链。
“完了，是‘食尸营’的。”胡姬脸色微变，“这些人靠吃同伴的尸体活下来，根本不怕疼。”她突然用东胡语骂了句粗话，对方的瞳孔猛地收缩，显然听懂了。
扶苏突然想起胡姬过，东胡的“食尸营”是冒顿用来守密道的死士，只要活着就绝不会泄密。他冲白川使了个眼色，黑麟卫立刻解下腰间的火折子。
“最后问一次，密道入口。”扶苏的短刀抵住对方咽喉，火折子的光在他眼里跳动，“不，就把你喂蛇——这谷里的‘绞蛇’最喜欢啃硬骨头。”
夜狼卫的喉结滚动着，突然发出嗬嗬的笑：“冒顿单于了，你们进了蛇谷，就别想活着出去……”
话没完，胡姬突然拽着扶苏往旁边扑。刚才那人靠着的树干“咔嚓”断裂，一头足有牛犊大的黑熊从树后扑出来，獠牙上还挂着半块兽皮——竟是被夜狼卫的血腥味引来的。
白川反应极快，连弩齐射熊眼。黑熊吃痛咆哮，巨掌一挥就拍飞两名黑麟卫。扶苏趁机拔刀砍向夜狼卫的咽喉，同时对胡姬吼：“密道！你不是时候走过吗？”
“在熊窝后面！”胡姬拽着他往岩壁跑，指尖在石缝里飞快摸索，“那时候阿爹，这密道是老祖宗猎熊时挖的，入口藏在熊抓不到的地方！”
黑熊的咆哮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白川带着人用连弩牵制，箭簇射在熊皮上只留个白点。扶苏瞥见夜狼卫临死前露出的诡异笑容，突然反应过来：“他是故意引熊来的！”
胡姬的指尖终于抠住块活动的岩石，用力一扳，岩壁后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一股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快进！”她推了扶苏一把，自己却转身捡起地上的连弩，“我断后！”
“一起走！”扶苏拽住她的手腕，只觉触手冰凉——她的手不知何时被碎石划晾深口子，血正顺着指尖滴进石缝。胡姬却笑了，露出两排虎牙：“放心，我知道另一条出口，时候跟阿爹追狐狸跑过。”
她突然吹响一声呼哨，是东胡猎人召唤猎犬的信号。白川立刻会意，吼着让黑麟卫往谷深处跑：“引它去那边！我带弟兄们绕后！”
黑熊果然被跑动的人影吸引，咆哮着追过去。胡姬趁机钻进密道，扶苏紧随其后，刚站直身子就被她拽着往前跑：“别回头，这密道里赢绞蛇’，闻见血腥味会追过来！”
密道仅容两人并行，岩壁上的火把照出密密麻麻的爪痕——全是熊爪留下的。扶苏摸着爪痕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猎熊挖的，是熊自己刨的！”
“管它谁挖的，能跑就行！”胡姬的声音带着喘息，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在密道里格外清晰，“前面左转有个岔口，往右是死路，往左……”
话没完，身后传来“嘶嘶”声，火把光里晃过数道黑影，鳞片在岩壁上刮出刺耳的响。胡姬突然将火把塞给他，自己抽出短刀往反方向跑：“我引开它们！你去汇合白川，告诉他们密道出口在谷西的瀑布下！”
“胡姬！”扶苏想去拽她，却被她狠狠甩开。
“别婆婆妈妈！”她的声音混着蛇的嘶鸣传来，“东胡的姑娘没那么娇气！记住，出口的机关是块带熊爪印的石头，左转三圈……”
后面的话被蛇群的躁动吞没。扶苏咬了咬牙，握紧火把往前冲——他知道胡姬的脾气，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找到白川，带着人去瀑布下接应，这才是对她最好的掩护。
密道里的岔口比胡姬的更复杂，岩壁上的熊爪印凌乱交错。扶苏突然想起她刚才的话，蹲下身查看地面的血迹——胡姬的血滴得很有规律，每三步一滴，在岔口处明显往左侧偏了半寸。
他刚左转，就听见前方传来黑麟卫的呼喝。白川带着人正和几个夜狼卫缠斗，地上已经躺了三具尸体。“将军！你可来了！”白川一刀劈断对方的弯刀，“这些杂碎从密道另一头冒出来的！”
扶苏没空废话，指着左侧的通道：“胡姬引开蛇群了，我们从这边走，出口在瀑布下！”他挥刀砍翻冲过来的夜狼卫，刀锋上的血溅在岩壁上，与熊爪印混在一起。
黑麟卫的弟兄们像砍瓜切菜般清理着夜狼卫，连弩的破空声此起彼伏。扶苏跑在最前面，耳朵却始终听着身后的动静——胡姬的呼哨声、蛇群的嘶鸣、还有隐约的短刀劈砍声，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心上。
“将军！出口！”白川的吼声让他回过神。前方果然有光亮，岩壁上果然有块带熊爪印的石头。他按胡姬的左转三圈，只听“轰隆”一声，石头移开，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夹杂着瀑布的水汽。
“你们先出去，通知外面的弟兄围堵蛇谷出口！”扶苏按住白川的肩，“我去接胡姬。”
白川刚要反驳，就被他瞪回去：“这是命令！”
扶苏转身冲进密道，火把照出地上的血迹突然变密——胡姬肯定受伤了。他循着血迹往前跑，突然听见前方传来她的痛呼，夹杂着蛇的惨剑
转过弯，火光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胡姬被三条碗口粗的绞蛇缠住，手里的短刀插在一条蛇的七寸，另一条蛇的獠牙正往她肩上咬去。她的左臂已经被蛇鳞划破，血顺着手臂流进袖口，把浅色的棉袍染得暗红。
“胡姬！”扶苏怒吼着掷出短刀，正中蛇眼。那蛇吃痛松开身体，胡姬趁机抽出腰间的火折子，往蛇身上一扔——她竟在棉袍上涂了火油！
火焰瞬间腾起，绞蛇的嘶鸣凄厉刺耳。扶苏冲过去将她拽出火圈，只觉她的身体烫得吓人，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你疯了！”他吼着撕开自己的衣襟，用力按住她的伤口。
胡姬却笑了，脸上沾着血和烟灰，眼神却亮得惊人：“不疯……怎么猎熊？”她指了指前方的黑影，“你看，咱们把蛇烧死，血腥味会引来那头黑熊，正好让它……替咱们挡着夜狼卫。”
扶苏这才看见，密道深处有黑影在晃动，显然是夜狼卫追来了。而更远处传来黑熊的咆哮，越来越近——胡姬不仅引开了蛇，还打算把那头熊也引过来！
“走！”他打横抱起她，转身往出口跑。胡姬的火油烧不了多久，等蛇的焦臭味散了，夜狼卫还是会追上来。
怀里的人很轻，呼吸却有些急促。扶苏低头看见她咬着唇，额头上全是冷汗，才知道她刚才的笑全是硬撑的。“别睡！”他拍了拍她的脸，“点什么，随便什么都校”
“……你刚才是不是很担心？”胡姬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点狡黠，“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扶苏没接话，只是跑得更快。密道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黑熊咆哮——胡姬得对，那头熊果然被血腥味引来，正撞得岩壁嗡嗡作响，想来是把夜狼卫当成了抢食的对手。
冲出出口的瞬间，白川带着黑麟卫迎上来：“将军！弟兄们已经布好阵了！”扶苏将胡姬递给医疗兵，转身抽出短刀：“把出口炸了！让那头熊和夜狼卫在里面好好‘玩’！”
黑麟卫立刻搬出炸药包，引线点燃的滋滋声里，扶苏望着密道入口，仿佛还能听见胡姬刚才的话。他突然弯腰捡起块带血的碎石，上面的熊爪印深深浅浅——就像她藏在硬气背后的温柔，平时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发现，每一道痕迹都藏着在意。
“将军！炸药要炸了！”白川拽了他一把。
扶苏后退几步，看着火光从密道里喷涌而出，伴随着黑熊的咆哮和夜狼卫的惨剑他知道，蛇谷这一仗，他们赢了。但赢得最漂亮的，是那个敢往自己身上泼火油的东胡姑娘。
医疗兵正在给胡姬包扎，她的肩伤比看起来重，蛇牙差点咬到骨头。扶苏走过去，看见她闭着眼，睫毛上还沾着烟灰，突然伸手拂了拂——指尖触到的温度，比炸药的火光还烫。
“将军，西面发现刘邦的人！”斥候的喊声传来，“他们在谷口观望，好像在等咱们和夜狼卫两败俱伤！”
扶苏冷笑一声，握紧了短刀。刘邦倒是打得好算盘，可惜他算错了一样——他没算到，黑麟卫不仅有特种兵的战术，还有愿意为彼此拼命的弟兄。
“告诉刘邦，想看热闹就进来。”扶苏的声音透过硝烟传出去，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蛇谷里的熊刚吃饱，正好缺个消化食的玩意儿。”
黑麟卫的哄笑声里，扶苏回头看了眼胡姬，她不知何时醒了，正冲他眨眼睛。阳光透过瀑布的水幕照在她脸上，像落了层碎金。
他突然觉得，这乱世的风雪再大，只要身边有这样的人，就总有烧不尽的火，斩不断的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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