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平台上的露珠砸进缝隙,无声无息。燕南泠仍立原地,双手悬于胸前,左掌星纹与右手指腹裂缝之间那道光带未断,金中带银的微光如细丝缠绕,在夜风里轻轻震颤。她没眨眼,没吞咽,呼吸浅而匀,像一尊被刻进山岩的雕像。北斗七星悬于心,勺柄末端那颗星正对她的眉心,光落不偏。
风停了三息。
第四息时,岩壁那道发丝宽的缝隙突然扩开半寸,一道人影自石中缓步而出。来人着灰褐麻衣,布履无声,须发皆白,面容却不见老态,双目清明如少年。他手中捧一石匣,四角嵌暗紫色晶石,表面无锁无扣,只有一道螺旋纹路从中心延展至边缘。他走到燕南泠身前三尺处站定,未开口,先抬手轻抚石匣表面,指尖划过螺旋纹,动作缓慢而庄重。
石匣应指微震,一声极低的嗡鸣自内传出,与洞中星图残余的频率隐隐相合。燕南泠左掌星纹骤然一紧,金光由沉静转为波动,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要往外涌。她牙关微咬,肩背绷直,脚底青石传来细微震感,像是地下有东西在苏醒。
遗民长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耳骨响起:“你已引动共鸣,舍力之门已开。若此刻止步,尚可回头。”
燕南泠没动。
右手食指的裂缝仍在张开,金银光自缝中溢出,顺着光带流向左掌。星纹开始抽离,不是爆发式地冲出,而是一缕一缕地被抽出,化作细丝状能量,缓缓流入石匣缝隙。每一丝剥离,她脑中便有一段记忆变得模糊——昨夜“星渊残卷”中浮现的三行文字,关于一种失传的凝血药方,正在一点一点褪色、消散。她知道那是再也记不住的东西了。
长老看着她,继续:“此仪式不可逆。一旦启动,直至星纹熄灭,血脉归凡,方得终止。你将失去一切异能:辨毒之觉、机关之眼、武学本能,尽数剥离。你将成为一个普通人,靠记忆与经验行走世间。你可确认?”
燕南泠闭眼。
睫毛未颤,额角未冒汗,只是鼻翼微微扩张了一下,像是在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已落向自己右手指腹。那道裂缝仍在扩大,但不再疼痛,反而有种奇异的轻盈感,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身体里被抽走。她没点头,也没话,只是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星纹正对石匣。
这是回应。
长老伸手,按在她左肩。
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身体一沉,像是突然被压住重心。星纹金光暴涨一次,随即开始稳定外流,细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蛛网般连接她掌心与石匣。她膝盖微弯,随即挺直,脚趾在鞋中收紧,抵住前掌。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是有人从两侧慢慢合拢幕布。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变慢,一下,两下,间隔拉长,像是钟摆被冻住。
“这是正常反应。”长老的声音依旧平稳,“力量剥离会短暂影响神经传导。坚持住。”
她没应声,只是将双脚并拢,足尖朝前,脊背挺得更直。粗布医女服贴在身上,被夜风掀起一角,又落下。药囊轻晃,银针袋无声摩擦布面。她右手垂下,指尖擦过腰侧匕首柄,没有握,只是确认它还在。
石匣嗡鸣渐强。
星纹的光流速度加快,细丝由金转灰,再由灰转暗,最后几乎成了透明的气流。她脑中浮现出更多正在消失的记忆片段:某夜残卷中的一幅机关图谱,画的是能自动调节水温的铜壶;一段武学口诀,讲的是如何借力跃上三丈高墙;还有一味药引的配比,用蜂蜡封存于药囊夹层,她本打算明日试制……这些全都模糊了,像被水浸过的墨字,一笔笔晕开,再也无法辨认。
她忽然想起温离蹲在溪边调试铜铃追踪器的样子,林疏月吹箫震落枫叶的瞬间,谢玄青勒马喊她的那个“燕”字。那些画面清晰得不像回忆,倒像是刚发生的事。但她知道,这些不属于星渊之力,它们是她自己活过的证据。
她没去抓那些即将消失的能力,也没试图多记一句口诀、多看一眼图谱。她只是站着,任其离去。
约莫一盏茶时间后,星纹的光芒已近乎熄灭。皮下的金光只剩一点微弱的余烬,藏在掌心深处,像快燃尽的炭芯。她低头看手,皮肤平整,纹路清晰,再无异样。右手指腹的裂缝也已闭合,结痂恢复如初,只留下一道灰褐色的旧痕。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没有星纹回应,没有能量流转,没有预知般的直觉告诉她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她只是凭着肌肉记忆弯曲食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她抬起右手,翻掌,再合掌,动作迟缓了些,像是重新学习使用这双手。
“力已尽。”长老低声,“你已是凡人。”
她没抬头。
“但你记得的,都在。”长老打开石匣,从内取出一卷物事。非纸非帛,质地似金属又似皮革,表面有细微凹凸纹路,像是被某种工具蚀刻而成。整卷呈深灰色,触手冰凉,边缘整齐,长约一尺,宽不过三寸。他双手捧起,递到她面前:“此乃千年前坠星遗物,记载归途坐标。唯持记性者可读,唯舍力者可持。”
她伸手接过。
指尖触及星图的刹那,一股熟悉的冷意顺指腹传入,不是能量,不是共鸣,而是记忆的触釜—她在多次梦中见过类似的纹路,零散分布在“星渊残卷”的不同残页上。那时她不知其意,只当是某种星象图或机关结构,如今拼合起来,才知是航线轮廓。
她双手将星图托住,举至眼前。
表面无字,无光,只有那些细密的刻痕。但她知道它们是什么:x-7项目母港的跃迁路径,七个中继点的位置,燃料补给窗口的时间节点,还有最终回归地球的轨道倾角。这些信息不在图上显现,而在她脑子里。她记得每一次梦境中出现的片段,记得自己如何用草药笔记的方式默写下来,记得哪一行口诀对应哪一段航程修正方案。
她没笑,也没哭。
只是将星图紧紧抱在胸前,左臂横压,右手覆于其上,像护着一件易碎的器物。她的呼吸恢复平稳,节奏与心跳同步,再无紊乱。夜风吹过眉骨疤痕,麻意仍在,但她已不再去注意它。
长老退后一步,声音低了几分:“你舍去了神赐之力,换来了饶意志。你不再是命定之人,而是选择之人。文明的火种不在星渊,不在血脉,不在神器,而在你记得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方子、每一道机关结构里。你带回去的不是力量,是知识。你带回的不是神迹,是人智。”
她缓缓抬头。
目光越过长老肩头,望向山道远处。那里漆黑一片,唯有几颗早起的星子映在崖壁湿岩上,泛出微光。她知道飞船就在那片山谷中,掩在藤蔓与雾气之下,外壳斑驳,能源沉寂,等待重启。
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平常问诊时那样清晰:“我,带文明回家。”
话出口,北斗七星忽明一瞬,像是回应,又像只是云层掠过。她没去看星,也没回头望洞穴。她只是将星图心卷起,塞入药囊最内层的防水夹袋郑动作熟练,没有犹豫。匕首柄抵着髋骨,银针袋贴着臂,粗布衣摆垂落,遮住手背。
她双足并拢,转身,面向山道。
脚步落下,踩在青石磨痕上,沙沙声轻响。第一步,左足先行,步距九寸。第二步,右足跟上,不偏不遥第三步,风起,吹动鬓角碎发,她未抬手去理。第四步,药囊轻晃,银针无声。第五步,脚底传来泥土松软感,已离青石平台,踏上山径。第六步,松脂气扑面而来。第七步,落地踏实,身形未晃。
她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没有迟疑。
只是站定,双足并拢,脊背挺直,像药庐后山那株老松。左手伸入药囊,确认星图位置。右手垂于身侧,指尖擦过匕首柄,再次确认它还在。
她迈出第八步。
山道蜿蜒向下,隐入雾郑她的身影渐渐被夜色吞没,只余脚步声持续传来,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药囊内,星图静静躺着,表面无光,无字,只有那些细密的刻痕,在黑暗中沉默如铁。
她右手指腹的结痂在夜风中微微发紧,像是旧伤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潮湿气。
她没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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