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被截获的时候,发送进度刚好跳到99.7%。
不是蜂巢干的。发现它的是“觅踪者号”——一艘正在三个扇区外打捞残骸、看起来都快散架的人类民用科考船。它那套深空被动监听阵列本来只是在例行公事,记录着宇宙背景辐射那种永远不变的嗡嗡声,直到一段信号扎了进来。信号弱得像是从时间的另一头飘过来的,但编码方式却老掉牙了,用的是博物馆里才该有的旧联邦应急协议。
值班的老通讯技师罗望当时正对着半杯冷咖啡发呆,盘算着这趟活儿挣的退休金够不够在火星卫星城买个带窗的栖身之所。警报突然响起,吓得他差点把杯子扔了。
“什么鬼东西……”他嘟囔着,把信号调出来分析。太微弱了,可结构清晰得让人心里发毛——标准的旧联邦一级生物危害隔离编码,带着最高优先级的坐标,甚至还附了个数据包传输请求。坐标指向的地方他有点印象,一个早就被标为“蜂巢活动区,高危,废弃”的破烂前哨站。
“真是活见鬼了。”罗望揉揉发酸的眼睛。那地方几年前就没人了,系统早该烂透了。而且这信号格式,是他学徒时期学的老古董,现在根本没人用。
但规定就是规定。一级生物危害,管它是真是假,都得报。
十五分钟后,“觅踪者号”的船长——一个精瘦、脸上带疤的女人——盯着报告,眉头锁得紧紧的。“能确定不是蜂巢搞的鬼?”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编码太旧了,旧到蜂巢恐怕都懒得模仿。”罗望指着屏幕,“而且你看这数据包结构,它还在持续发送,里面好像还裹着发送源自己的状态信息……诱饵通常没这么‘细致’,它们只想引你上钩,不是真想给你传东西。”
船长沉默地盯着舷窗外的黑暗,过了好几分钟。“数据包内容呢?”
“加密强度很高,用的是混合密钥。一部分是旧联邦通用码,另一部分……看不懂,像是个人生物特征密匙?得有对应权限,或者对应的‘人’,才能解开。”罗望摇头,“但光是这个信号头和协议,就足够触发应急响应了。”
船长下了决心:“调整航向。全船静默,用被动扫描慢慢靠过去。通知所有人,按三级生物危害接触协议准备。医疗组和安保队待命,穿全封闭防护服。”
“船长,那地方可是高危区……”
“所以才是三级响应,不是一级。我们先远远看一眼。”船长打断他,眼神锐利,“但如果那信号是真的……如果真有人在那儿,还活着,发出了这种警告……”
她没完,但罗望明白。如果那是同类在绝境中最后的呼喊,他们不能装作没听见。
“觅踪者号”像一条悄无声息的影子,滑向那个废弃的平台。所有主动发射器都关了,只有被动传感器全力张开,捕捉着空间里每一丝异常的波动。
平台上,避难舱里。
发送进度条,终于爬满了。
屏幕闪烁了一下,“发送完成”几个绿字跳出来,随即熄灭。紧接着,主能源读数归零,仅存的维生备用电源发出苟延残喘的低鸣。灯光暗到几乎看不见,只剩几盏应急红灯还在顽强地闪烁,把整个舱室映得一片血红。
老陈的敲击声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是戛然而止。他那已经彻底不像手的右手,僵在半空,然后重重垂下来,砸在担架边,发出硬物碰撞的闷响。他眼眶里那两个深暗的窟窿,对着花板,一动不动。
样本c似乎也随着能源中断,陷入了某种停滞。
技术员那边的维生设备发出低电量警报,机械送气的节奏开始紊乱。
而韩秋……
她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了。意识沉在无边黑暗的底部,像一块石头。但某种身体深处最本能的反射,似乎还在挣扎。
她的右手食指,在别开保险栓的缝隙边缘,极其轻微地,又抽搐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也许是肌肉最后无意义的痉挛,也许是残存神经元混乱的火花。指尖蹭过了保险栓旁边、因为维护盖板破损而露出来的一段数据线。
一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静电,或者,最后一点生物电的残余,顺着线路溜了出去。
这波动太了,到任何系统都会把它当背景杂讯卖。
但它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系统刚完成一次超负荷数据发送,正处在短暂而脆弱的指令缓冲清理期。底层协议里,那个设定为“仅在能源低于极限阈值、且收到外部特定攻击信号时”才启动的自毁程序,其状态检测回路在这个瞬间,因为能源剧烈波动和缓冲区异常,出现了一个逻辑上的空洞。
而那个被撬开的保险栓,让“手动保险失效”变成了既成事实。
于是,当那微乎其微的静电脉冲划过时,自毁协议的逻辑链上,某个判定开关,咯噔,跳了一下。
不是“启动”,是“预启动自检”。
屏幕彻底变黑前最后一瞬,角落那盏琥珀色的指示灯,从缓慢闪烁,变成了持续长亮。
紧接着,避难舱深处传来一阵低沉、仿佛巨型机器开始咬合的“嗡——”声,持续了两秒,又消失了。
一切重归死寂。只有红灯还在闪。
但在平台外面,“觅踪者号”的被动传感器上,却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短暂、但能量特征怪异的脉冲。
不是通讯信号,也不是能源泄漏。
更像是一次……定向的、高频率的谐振扫描,从平台核心朝着深空某个特定方向,猛地探了一下头,然后缩了回去。
粗略计算,扫描指向的方位,是一片空荡荡的空域,只有老旧的星图上标注着“织女星方向,背景噪声异常”。
“船长!”传感器操作员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平台……刚发出一个没记录过的能量特征!很短,但强度很高,方向性非常明确!不像我们知道的任何设备!”
船长盯着屏幕上那道虚拟的扫描轨迹,它像一道投向深空黑暗中的微弱光柱,指向未知的远方。
“它还在‘动’。”船长低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不管里面是什么……它在‘看’外面。或者……在‘回应’什么。”
她不再犹豫:“减速,保持警戒距离。准备放穿梭艇。我带第一队过去。医疗组,把最高等级隔离舱和未知病原体处理程序准备好。安保队,非致命武器最高戒备,但如果碰到无法理解的东西……我授权使用致命武力。”
她站起身,望向舷窗外那个越来越近、如同太空浮尸般的平台轮廓。
“罗望,盯紧那个方向。”她指了指脉冲消失的方位,“有任何动静,哪怕只是个能量读数波动,立刻告诉我。”
“明白,船长。”
“觅踪者号”在数公里外缓缓停住。一艘型穿梭艇像离巢的工蜂,悄无声息地滑向那黑暗巨物腹部的主气闸舱。
艇内,穿着臃肿防护服的人们沉默着,面罩后的眼神紧绷。船长坐在前面,看着扫描仪上越来越清晰的平台结构图,以及那个位于核心、仍然散发着微弱(但诡异)生命信号和其他难以解读信号的避难舱。
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是幸存者?是尸体?还是协议里警告的、更糟糕的东西?
穿梭艇的对接探针轻轻抵住平台气闸舱外的手动应急接口。
“对接完成。气压匹配……匹配成功。气闸正在开启。”
沉重的舱门在液压装置沉闷的呻吟声中缓缓滑开,露出后面漆黑、杂乱、布满灰尘和可疑污渍的通道。
应急手电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漂浮的尘埃和扭曲的管道。
船长吸了口气(尽管面罩里的空气带着循环系统的金属味),第一个飘了进去。
她的靴子,轻轻落在平台内部冰冷死寂的地板上。
脚下传来空洞的回响。
而在深处,那间闪烁着不祥红光的避难舱里,那盏持续亮着的琥珀色灯旁边,代表自毁协议核心的、另一盏从未亮过的深红色指示灯,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极其缓慢地,开始弥漫起暗沉的光。
像一只正在逐渐睁开的、冰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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