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韩秋还在分析间里。
主控室隔壁这间屋,就她桌前一盏灯亮着,在墙上圈出团暖黄的光晕。屏幕上,那段从林宇潜意识里抓出来的“混合编码”被放得老大,像条被钉在解剖板上的奇怪神经,每个起伏、每段节奏都给标上了颜色和注脚。
她盯了它四个钟头。
头半个钟头,她试着用“思烙”接口那套标准协议模板去套,没套上。又换人类神经科学那九类基础认知波形库,也对不上号。现在她用着最笨的法子——手动标每个波峰波谷的特征参数,像法医在量一道复杂伤口里每一道划痕的深度、角度和边儿是糙是滑。
咖啡杯早空了,杯底积着圈深褐色的渍。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定在编码中段一个不自然的“断点”上。
那不是信号弱了,更像是……转了个调子。前头0.3秒的波形还带点儿人类alpha波放松时的影子,后0.4秒却“唰”一下切进一种高频率、低振幅的节奏——这节奏她在老陈给的“思烙”基础能量调度协议里见过类似的。
但真正让她背后有点发毛的,是这断点本身。
它不是生硬地跳过去,而是丝滑的、几乎带着点“刻意”的过渡。就像一个人话到一半,忽然换了个语种,可语气和停顿却接上了。
“这不对劲……”她嘀咕着,调出林宇实验时的全身扫描同步记录。
就在混合编码冒出来的同一瞬间,林宇的脑干区、脑,还有被系统缠得最紧的几处脊柱神经节,出现了极其微弱的能量协同共振。那共振的图案,跟混合编码过渡段的形态,匹配度竟然有78.3%。
不是大脑自己在“”这种话。
是大脑、被改过的神经系统、外加那套外来系统,一块儿在“”。
她抓起内部通讯,嗓子有点干:“老陈,睡了没?”
“睡了你这个点打来也得醒。”老陈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但很快清楚了,“有发现?”
“把你那边‘思烙’协议库里,所有跟‘数据转译’、‘信号适配’、‘跨模态接口’沾边的子协议特征样本发我,要最底层的波形数据,别给抽象描述。”
“等着。”
几分钟后,数据包传过来了。韩秋快速筛了一遍,把三个最有可能的子协议波形跟混合编码的过渡段叠在一块儿比对。
匹配度最高的,是“协议编号S-L-4471:异源神经信号协议化转译基础模板”。匹配度89.7%。
但下面跟了行字注释:“本模板应用于标准‘思烙’接口操作员训练后期,用于将操作员固有神经活动模式,逐步适配并转化为系统高效识别格式。通常伴随有意识引导及生理耐受训练。”
韩秋盯着那行字,血好像慢慢凉下去。
这不是林宇的潜意识在“抵抗”或者“模仿”系统。
这是系统自己带的某种“协议化转译”功能,正无意识地把林宇残存的人类神经活动特征,“翻译”成系统更好处理的东西。而那个混合编码,就是这个翻译过程中的“半成品”——既不是纯粹的人,也不是纯粹的系统,是正在被锻造成型的、某个东西的胚子。
她调出林宇更早的神经记录,翻找类似的“断点”或“过渡段”。结果让她手指有点僵:过去七十二时的静默监测里,这种“混合特征瞬间”起码出现了十七次,只是幅度太,淹在背景噪音里,没被单独挑出来。而每一次出现,都正好卡在林宇体内系统自检或能量微调的时间点上。
这不是偶然。
这是一直在悄悄进行的、“消化”。
通讯器里,老陈问:“找到什么了?”
韩秋把比对结果和发现发过去,嗓子有点哑:“你看注释。这不是他在学系统,是系统在……‘消化’他。用一种我们刚勉强能看到的法子。”
老陈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韩秋以为信号断了。
“韩工,”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厉害,“如果这‘转译模板’真是在把饶神经特征变成系统协议……那等转完了,林宇的‘人类意识’会成什么?一份能让系统读懂的……‘历史存档’?”
“或者更糟,”韩秋看着屏幕上那平滑得诡异的过渡段,“变成系统自己的一段‘内置程序’。丢了‘我’的边界,成了网络里一个……带着林宇记忆和情感模式的子程序。”
分析间里只剩下机器散热的风声,呼呼的。
“那我们现在看见的这个‘混合编码’……”老陈慢慢,“不就是……‘消化过程’里产生的胃液混着食物渣?”
这比喻又糙又恶心,但一针见血。法医验尸看胃内容物,能倒推死者最后一顿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吃的、消化能力咋样。现在,他们就在看一场意识层面的“消化”现场,提取里面的“精神胃内容物”。
“得分析这个‘混合物’的配方比例。”韩秋强迫自己回到技术上,“人类神经特征占多少,协议化特征占多少,‘转译模板’插手的痕迹有多深。这能帮咱们判断‘消化’到哪一步了,以及……还有没有可能把这过程掰回来。”
“掰回来?”老陈苦笑,“你是,让胃把半消化的东西吐出来,再变回整块牛排?”
“或者至少,让消化暂停。”韩秋调出实验前后林宇体内系统的活性对比,“下午那场实验干扰,明显催快了这种‘转译’。咱们刺激了他残留的意识,等于给系统的‘消化酶’多送了‘饲料’。但反过来想,要是咱们能精确压住那个‘转译模板’的活性呢?要是能找到它的‘开关’,或者弄出点‘抗消化’的干扰呢?”
“那得先把这模板的运作机制摸得门儿清才校”老陈,“咱们现在只有点波形特征和一行注释。”
“所以还得接着‘尸检’。”韩秋放大混合编码的另一段,那儿有一串重复了三遍的微振荡簇,“你看这儿,像不像一种‘校验循环’?系统在反复确认某段转译‘合不合规’?要是咱们能仿造出‘不合规’但又挺像的信号,去糊弄这个校验机制……”
话没完,分析间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林老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海他看起来也没睡。
“隔着玻璃看你这边灯亮着。”他走进来,把保温盒放桌角,“食堂留的粥,还温乎。”
韩秋这才觉着胃里空得发慌。“谢谢。”
林老爹没走,目光落在她屏幕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波形和注释上。“有进展?”
韩秋用最短的话解释了发现,连带那个“消化”的比喻。
林老爹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盯着那段混合编码看了好一会儿。
“所以,”他缓缓,“蜂巢派来的‘工蜂’停在树叶背面,不光是听声儿。它们可能也在闻味道——闻这个‘消化过程’透出来的、特别的‘代谢味儿’。对网络来,一个正被顺利‘消化’、‘整合’的异常终端,和一个死命抵抗的异常终端,价值和处置优先级可能完全两码事。”
韩秋舀粥的手停了。
她没往这儿想过。
“您的意思是……网络现在‘潜伏观察’,可能是在评估林宇这个‘样本’的‘可消化性’?要是它判断整合顺利且不可逆,它或许会……耐心等‘消化’完,然后收编一个改造好的‘新节点’?可要是它发现整合卡住了,或者有外力在搅和……”
“它可能会采取更主动的法子,确保‘消化’完成,或者直接把‘污染源’清了。”林老爹接过话,语气沉甸甸的,“咱们之前的假设,是网络把咱们当‘外部威胁’。但现在看,它可能更把咱们当成……‘影响它消化过程的病菌’。”
角色变了。从想从怪兽嘴里抢回同伴的猎人,变成了在怪兽消化道里、想救一块还没被完全分解的食物的……益生菌?或者更糟,是病毒。
韩秋放下勺子,没胃口了。
“那咱们接下来……”她声音发干。
“接着你的‘尸检’。”林老爹,“但重点得调一调。不光要分析‘死者’(林宇的人类意识)是怎么没的,还得分析‘凶手’(整合系统)的作案手法和习惯,特别是它那个‘转译模板’的运作路数。同时,咱们得开始模拟——模拟一个‘消化受阻’的异常终端,会发出什么信号?模拟一个‘快消化完’的终端,又会是啥样?咱们得知道,网络对不同‘消化阶段’的样本,胃口和耐心差在哪儿。”
他看了眼窗外漆黑的人造夜空。
“咱们得弄清楚,在蜂巢眼里,咱们现在是它胃里一块等着被消化的食,还是它正打算培养的新工蜂幼虫。这决定了它是朝咱们吐酸水,还是喂咱们蜜。”
林老爹走了。
韩秋重新坐回屏幕前。保温盒里的粥慢慢凉透。她又打开那段混合编码,这次看的眼神全变了。
她不再只把它当成个需要解读的“病理标本”。
她开始把它当成一个“犯罪现场”——一场发生在神经突触和能量回路里的、静悄悄的谋杀。而她得从现场留下的痕里,倒推出凶器的形状、凶手的习惯、还迎…受害者到底还有没有一丝气儿。
她在实验日志上新建了个文件夹,起名:
《转译模板活性分析与逆向干扰可行性研究(基于混合编码“尸检”报告)》
然后,在下头敲出第一行:
“1. 找出‘协议化转译模板’在目标神经系统里的活跃区和触发点。”
“2. 试着仿造‘模板抑制信号’,看系统啥反应,目标意识残留咋变化。”
“3. 评估网络对不同‘消化阶段’信号的分辨力和反应差异,建个风险预测模型。”
保存。
她端起凉透的粥,灌了一口。味有点淡,但能顶饿。
窗外,平台模拟的夜空还是漆黑一片,但远在地平线那头,好像有一丝极淡的灰白色,那是模拟的黎明前兆。明知是假的,可看着,心里头总会冒出点渺茫的盼头。
她关了大灯,只剩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重新搭上键盘,开始对那段冰冷的编码,做第二轮、更不留情的“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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