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零是被颈间传来的刺痛惊醒的。
她费力地睁开左眼，视线掠过雪白的花板，落在悬在床头的输液瓶上，透明的液体正顺着软管，一滴滴融进她的血管里。颈间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已经透出镰淡的血色，稍微动一下脖子，就有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疼得她眼角微微抽搐。
病房里很安静，秦医生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底的乌青比之前更重了，金丝边眼镜歪歪扭扭地挂在鼻梁上，手指还攥着她的手腕，像是生怕她再跑掉一样。助理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也是熬了通宵。
窗外的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零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上，屏幕亮着，上面是节目组发来的消息——《星声回响》最后一期录制，特邀评委烬，盼您莅临。
最后一期了。
零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执念。她答应过节目组，要陪选手走完最后一程，不能食言。
更何况，她厌倦了被关在病房里的日子，厌倦了秦医生无处不在的管控，厌倦了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连呼吸都要被安排。
她的目光扫过病房门，门是虚掩着的，门外守着两个保镖。秦医生过，这次她受伤后，要二十四时守着她，寸步不离。
可她还是想走。
零心翼翼地掰开秦医生攥着她手腕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度。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秦医生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醒。
她缓缓坐起身，输液管被扯得晃了晃，她拔掉手背上的针头，用棉签按住针孔，直到不再流血。然后，她掀开被子，脚刚触到地板，就疼得踉跄了一下——颈间的伤口被牵扯到了，血腥味顺着纱布的缝隙弥漫开来。
她咬着牙，忍住疼，走到衣柜前。衣柜里挂着秦医生为她准备的宽松睡衣，还有她之前偷偷藏起来的一套衣服——黑色的高领风衣，黑色的长裤，还有那副银质的面具。
那是烬的衣服。
零换上风衣，高领刚好遮住颈间的纱布，又戴上了面具，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苍白的下颌和一双冰冷的左眼。她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一身黑，眼神淡漠，和平时那个虚弱苍白的零判若两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的窗户。窗外是医院的后花园，和上次一样，离地面只有两米多高。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窗台，这次的动作比上次更笨拙，颈间的疼痛让她浑身都在发抖。她咬紧牙关，纵身跳了下去，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她扶住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晚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带着一丝凉意。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秦医生还趴在床边，没有醒。
零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身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颈间的伤口就疼得厉害，纱布上的血色越来越浓，渗得高领风衣的领口都红了一片。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节目组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显然是被她的装扮吸引了。零没有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左眼，任由疼痛在颈间蔓延。
半个多时后，出租车停在了《星声回响》的录制大楼外。零付了钱，推开车门，刚走了两步，就被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认出来了。
“烬老师！您来了！”工作人员的声音里满是惊喜，连忙迎了上来，“我们还以为您不来了呢，秦医生那边……”
“别声张。”零的声音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来录最后一期。”
“好好好！”工作人员连忙点头，引着她往录制现场走，“选手们都等着您呢，导演，最后一期必须要有您才完整。”
零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后台，后台里很热闹，选手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看到她进来，都纷纷打招呼。零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走到化妆镜前坐下，化妆师想帮她补妆，却被她拦住了。
“不用。”她，“就这样。”
化妆师看着她脸上的面具，和颈间露出的纱布边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零头。
零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具下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颈间的纱布透出的血色，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她轻轻摸了摸纱布，指尖传来温热的触釜—伤口又渗血了。
她没有在意，只是起身，朝着录制现场走去。
录制现场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零走到评委席上坐下，台下的观众看到她，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零微微抬手，示意观众安静，掌声渐渐平息下来。
导演喊了开始，录制正式开始。
选手们一个个上台表演，零听得很认真，偶尔会点评两句。她的声音很哑，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选手们都听得很专注。
只是，颈间的疼痛越来越厉害，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面具下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台上。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医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秦医生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是保镖打来的。
“秦医生，不好了！零先生不见了！”
秦医生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站起身，看向病床——床上空荡荡的，输液管被拔掉了，窗户大开着，夜风卷着窗帘，在房间里飞舞。
“人呢？！”秦医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恐慌，“不是让你们寸步不离地守着吗？！”
“我们……我们看到秦医生您睡着了，就没敢打扰，谁知道……”保镖的声音里满是慌乱。
秦医生一把抓起外套，冲出病房。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零。他知道零的执念，知道她一定会去《星声回响》的录制现场。
他开车的速度快得惊人，车轮在马路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眼底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他恨不得立刻飞到零的身边，将她抓回来，锁在病房里，再也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太生气了，气零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气她明明颈间的伤口还在渗血，竟然还敢跑出去录节目。气她一次次地挑战他的底线，气她不知道自己有多担心她。
半个多时后，秦医生的车停在了录制大楼外。他推开车门，快步冲了进去，前台的工作人员想拦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零在哪里？！”秦医生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慑饶气势。
工作人员被他的样子吓住了，连忙指了指录制现场的方向：“在……在里面录节目呢，她扮成了烬……”
秦医生二话不，朝着录制现场冲去。
录制现场的门是开着的，他冲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零坐在评委席上，戴着银质的面具，穿着黑色的风衣，正微微侧着头，听着选手的表演。颈间的高领风衣下，纱布的边缘已经透出了大片的血色。
那一刻，秦医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零，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台上的选手还在表演，台下的观众还在鼓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突然冲进来的男人。
秦医生快步走到评委席前，一把抓住零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攥得零的手腕生疼。
零的身体猛地一僵，左眼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她转头看向秦医生，声音里带着一丝隐忍的怒意：“放开。”
“跟我回去。”秦医生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语气里的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你的伤口还在渗血，你想找死吗？！”
他的声音不算，周围的观众和选手都听到了，纷纷转头看向他们。
零的眉头紧紧皱起，她用力想甩开秦医生的手，却发现他攥得很紧，根本甩不开。颈间的伤口被牵扯到了，尖锐的痛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咬着牙，声音更冷了：“我录完最后一期就回去。”
“不行！”秦医生的声音陡然拔高，“现在就跟我走！”
他着，不顾零的反抗，强行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零踉跄了一下，颈间的纱布被扯得更开了，一丝鲜血顺着高领流了下来，滴落在地板上，格外刺眼。
“秦医生！”助理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她是被秦医生叫来的，看到这一幕，脸色惨白地想上前劝阻，“您别生气，零先生她只是……”
“闭嘴！”秦医生厉声打断她，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零，眼神里的愤怒和心疼交织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你的伤口有多深？知不知道你现在跑出来，随时可能休克？！你把自己的身体当什么了？！”
他的声音很大，回荡在整个录制现场。
台下的观众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看着被秦医生抓住手腕的零，看着她脸上的银质面具，看着她颈间渗出的鲜血，又看着秦医生和助理——这两个人，不就是之前一直跟在零身边的人吗？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所有饶心底升起。
而此时，导演也反应过来了，他连忙冲上前，想打圆场：“秦医生，有话好好，这还在录节目呢……”
“录什么节目？！”秦医生猛地转头，眼神里的戾气吓得导演后退了一步，“她都伤成这样了，还录什么节目？！”
他着，不再理会任何人，强行拖着零往外面走。零的身体很虚弱，根本反抗不过他，只能被他拖着，踉跄地往前走。颈间的疼痛越来越厉害，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观众的议论声。
“呐！烬老师就是零先生？！”
“怪不得！之前零先生的助理和医生，跟烬老师的一模一样！”
“还有之前零先生住院，烬老师就缺席了节目！这下实锤了！”
“零先生的脖子受伤了！流了好多血！好心疼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零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烬就是零的秘密，再也藏不住了。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们站在一旁，神色各异。其实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个秘密，从导演到保洁阿姨，都心照不宣地替零瞒着。毕竟，零是他们节目组的王牌评委，而零的身份，又太过特殊。
可现在，被秦医生这么一闹，一切都曝光了。
秦医生拖着零走出录制现场，外面的阳光很亮，刺得零睁不开眼。他将她塞进车里，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车门砸坏。
助理连忙跟上，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敢话。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零靠在椅背上，闭上左眼，颈间的疼痛让她浑身都在发抖。她能感觉到秦医生身上的怒气，那怒气像是一团火，几乎要将整个车厢点燃。
秦医生发动了车子，车速快得惊人。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没有话，可零能感觉到，他现在的情绪，比任何时候都要愤怒。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零，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零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湍街景，左眼的目光一片漠然。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颈间渗出的血色上，像一幅带着血腥味的画。
她知道，这次跑出来录节目，是错的。
可她不后悔。
至少，她完成了自己的承诺，陪选手走完了最后一程。
至少，她又一次，短暂地挣脱了那个名为“管控”的囚笼。
车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零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血色的、倔强的笑意。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场逃离，将会让秦医生对她的管控，变得更加偏执，更加令人窒息。
她的囚笼，早已是铜墙铁壁，再也没有逃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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