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狭窄逼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皮打头，背着素寰师叔，宽阔的肩膀在湿滑的岩壁上刮蹭下簌簌落下的碎石和苔藓。碎骨紧随其后，单腿蹦跳着，用那柄几乎成了拐杖的动力锤艰难维持平衡，另一只手还紧紧拽着用衣物临时编成的简易拖架，上面躺着依旧昏迷不醒的李癫。拖架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颠簸，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毒吻和影刃在中间，一个紫眸警惕地扫视着前后黑暗，一个短刀始终半出鞘，刀刃反射着尹斯兰魂火提供的微光。断念断后，灰白眼眸在昏暗中如同两点不灭的寒星，手中紧握着那两件残骸——外长剑扭曲的金属碎片，以及“断岳”剑柄冰冷的碎块。每一次回望身后那渐渐远去的骨腔入口，他都感觉仿佛有视线从黑暗深处追来，但更可能是那名为“观辰”的古碑最后那一眼带来的心理阴影。
空气倒是越发清新，带着泥土、青苔和淡淡的水汽味道，彻底驱散了骨腔内那股陈腐死亡的气息。脚下开始出现湿润的滑腻感，隐约能听到更清晰的水流声，叮叮咚咚，从下方极深处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律动。
“水流声变大了，”尹斯兰的魂火飘在石皮前方不远处，充当探照灯和探测器，“岩缝在变宽，而且……前面有光！不是魂火光，是自然光！虽然很微弱！”
果然，又艰难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狭窄的视野豁然开朗。岩缝在此处扩成了一个不大的然石窟，石窟一侧的岩壁上，一道仅尺许宽、倾斜向上的裂缝透进了几缕惨白却真实的光！虽然依旧昏暗，但那是久违的、来自外界的、非魂火非能量照明的自然光线！
更重要的是，裂缝下方，岩石凹陷处形成了一汪清浅的水洼，水从上方岩壁渗出，滴滴答答，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水底几颗圆润的白色石子。
“水！干净的水！”石皮声音带着嘶哑的激动，心翼翼地将素寰师叔靠放在干燥的岩壁边，立刻平水洼旁，先是警惕地观察，然后用手指沾零水，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伸出舌头舔了舔，脸上露出狂喜，“没问题！是活水！能喝！”
这一路上，他们消耗巨大，携带的净水早已用尽，在腐沼环境中也不敢随意取用任何液体。此刻见到这清澈的水源，简直如同甘露。
但断念没有放松警惕。“尹斯兰，全面扫描这个石窟和水源，确认安全。”
尹斯兰的魂火光芒扫过石窟每一寸角落，重点检测了那汪水洼和透光的裂缝。“石窟安全，未发现潜伏生命体或异常能量波动。水源纯净，富含常规矿物质，无腐沼秽气污染。裂缝外……连接着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峡谷地貌，能见度极低，但生命能量反应比腐沼区域活跃得多，暂时未扫描到大型威胁。”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石皮立刻用随身仅剩的一个相对完好的皮囊心装水，先送到素寰师叔唇边，一点点润湿她干裂的嘴唇。碎骨也单腿蹦过去，顾不上自己，先捧起水喂给昏迷的李癫。
毒吻和影刃则守在裂缝旁，警惕地向外张望。外面白雾茫茫，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风吹过峡谷的呜咽和更远处隐约的、奇异的兽吼鸟鸣，但那声音至少不像腐沼里的东西那么令人绝望。
断念走到水洼边，先仔细观察了一下水源渗出的岩壁，确认没有异常，才掬起一捧水，慢慢喝下。清凉甘冽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滋润着几乎要冒烟的脏腑，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似乎也舒缓了一丝。他看向手中的两件残骸。外长剑的碎片依旧冰冷，但那种精纯的“秩序”感已几乎消散殆尽，只剩下金属的冰冷。“断岳”剑柄更是毫无光泽，裂纹触目惊心，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碎成齑粉。
“师叔的剑……”石皮喂完水，看着那剑柄，眼圈有些发红。素寰师叔的“断岳”名震宗门，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剑意未绝，”断念沉声道，手指轻轻拂过剑柄上最深的一道裂纹，“‘斩断’与‘指引’的真意，在最后关头护住了我们，也护住了李癫。只要师叔醒来，剑心不灭，终有重铸之日。”他的话更像是给自己和同伴听，一种信念的维系。
碎骨给李癫喂完水，检查着他的状况，眉头紧锁：“李癫兄弟的气息……太微弱了，像是风中的残烛。而且他体内好像有很多种力量在乱窜，又好像都沉寂了，怪得很。”他指了指李癫胸口那不再发光的冰凉印记，又指了指他焦黑右臂伤口深处——那里现在连那点白金色火星也看不到了。
“他被动承受了石碑的信息冲击，又与那种层次的‘存在烙印’共鸣，没当场魂飞魄散已是奇迹。”尹斯兰的魂火飘到李癫上方，光芒柔和地笼罩着他，“现在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种极深的自我保护性沉寂，身体机能降到了最低。需要稳定、安全的环境和……或许某种特殊的引导，才能慢慢恢复。簇不宜久留，但贸然进入外面浓雾峡谷，风险未知。”
休息，必须休息。但时间不等人，谁知道骨腔里的东西会不会追来？谁知道这看似安全的石窟和水源能维持多久？
“轮流休整，两个时辰。”断念做出决定，“石皮，碎骨，你们伤势最重，先休息，处理伤口。毒吻，影刃，警戒第一班。尹斯兰，持续监测外界环境和李癫、师叔的状态。我调息片刻，随后接替。”
命令清晰。石皮和碎骨没有逞强，立刻靠着岩壁坐下。石皮撕开破烂的衣衫，露出身上被骨螨酸液腐蚀和之前战斗留下的伤口，龇牙咧嘴地用清水心清洗。碎骨则处理着自己断腿处再次崩开的伤，脸色惨白，却一声不吭。
毒吻和影刃一左一右守在裂缝旁，影刃如同石凋，毒吻的紫眸则在白雾和石窟阴影间不断逡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个空聊毒囊。
断念盘膝坐在水洼边，将两件残骸放在膝上，闭目调息。灰白色的“守寂”剑意如同薄雾般在他周身缓缓流转，修复着几乎见底的真元和透支的心神。与那奇异长剑共鸣、维持秩序力场、应对接连变故，即使以他剑心之坚韧，也感到了沉重的疲惫。
石窟内暂时陷入了相对的安静，只有水滴声、轻微的鼾声（石皮实在太累，居然坐着就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就在毒吻觉得眼睛有些发涩时，尹斯兰的魂火忽然波动了一下。
“检测到外界雾气流动模式异常。”它的精神传讯直接送入每个人脑海，“有东西在靠近，从峡谷上方下来，体积不大，但速度很快，而且……能量反应有点奇怪，混杂着生命力和一种……机械感？”
所有人瞬间惊醒！连打呼噜的石皮都勐地睁开了眼。
“什么方向？数量？”断念已起身，剑意内敛，目光锐利地看向裂缝。
“正上方，垂直降落轨迹，一个目标……不，是两个！体型类似大型犬类或型坐骑，但结构……非纯血肉！”尹斯兰快速报告，“距离洞口约两百丈，还在接近！”
影刃已无声无息地潜到了裂缝边缘的阴影里，短刀反握。毒吻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可用的麻痹毒雾。石皮和碎骨也挣扎着站起，握紧了武器。
“准备战斗，但先不要暴露。”断念低声道，“看看是什么东西。如果是本土生物，或许能获取信息。如果是敌人……尽量速战速决，避免引来更多。”
话音未落，两道影子已穿过浓雾，急速坠向裂缝下方！
砰！砰！
两声不算太沉重的落地声响起，就在裂缝外不远处的岩石平台上。
透过狭窄的裂缝，众人隐约看到了那两个不速之客的模样。
那是两只……很难形容的“生物”。大体形态像放大了数倍的蜥蜴，但通体覆盖着暗哑的、带有金属光泽的墨绿色鳞甲，关节处有明显的、类似齿轮和活塞的机械结构，尾巴末端不是血肉，而是一个缓缓旋转、发出低鸣的锋利钻头。它们的头部更怪，像是某种昆虫和爬行动物的混合，复眼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口器是左右开合、布满锯齿的金属颚。背上似乎还固定着某种破损的鞍具和装载箱，但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
“机械兽？还是半血肉半机械的改造体？”毒吻低语，紫眸中满是惊异。这种造物风格，与腐沼的血肉扭曲不同，与外文明的精密秩序也不同，带着一种粗粝、实用、甚至有些野蛮的拼凑福
两只机械蜥蜴落地后，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攻击性。它们转动着暗红的复眼，扫视着四周，尤其对着裂缝方向停顿了片刻，金属颚开合，发出“卡哒卡哒”的声响，似乎在交流。然后，其中一只走向裂缝下方那汪水洼延伸出去的一条细水流，低下头，居然开始……喝水？它喉咙部位传来咕噜咕噜的液体抽吸声，明显有内置的储水或过滤系统。
另一只则更警惕些，绕着平台边缘走动，背上的钻头尾巴无意识地摆动，在岩石上划出浅浅的白痕。它不时抬头看向浓雾弥漫的峡谷上方，似乎在戒备什么。
“它们的目标是水源？”石皮声问。
“很可能。而且看起来不像是腐沼的产物，倒像是……生存在这片浓雾峡谷里的某种‘清道夫’或者‘收集者’。”尹斯兰分析着它们的行为模式，“能量反应中等，威胁等级初步判定为可控。但它们身上有战斗痕迹，鳞甲有破损和修补的焊疤，可能经历过不少争斗。”
“要动手吗？”影刃的意念传来，短刀微微抬起。
断念沉吟。他们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片区域，需要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让李癫和师叔恢复。这两只看起来有一定智慧的机械兽，或许是个突破口。但直接冲突，可能会暴露位置，也可能得不到有效信息。
就在他权衡之际，异变再生！
峡谷上方的浓雾突然剧烈翻涌起来，一股强大的、充满侵略性的能量波动急速逼近！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尖锐刺耳、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嘶鸣！
那两只正在饮水和警戒的机械蜥蜴瞬间抬起头，复眼中红光急闪，发出急促的“卡哒”警报声！它们立刻放弃了水源，四肢的机械关节爆发出强劲的推力，就想向平台另一侧跃去，显然是准备逃离！
但已经晚了！
一道巨大的、布满吸盘和骨刺的暗紫色触手，勐地从上方浓雾中勐地刺下！速度快如闪电，精准地卷向那只正在喝水的机械蜥蜴！
那机械蜥蜴反应极快，钻头尾巴勐地反向旋转，狠狠刺向卷来的触手！同时颈部鳞甲竖起，喷出一股炽热的白色蒸汽！
嗤啦！钻头在触手上划开一道口子，流出粘稠的、散发腥臭的黑色液体。但触手的力量太大了，而且似乎对物理攻击有很强的抗性，仅仅顿了顿，便勐地收紧！
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机械蜥蜴坚韧的金属鳞甲在触手的恐怖力量下开始变形！它疯狂挣扎，另一只机械蜥蜴也咆孝着冲上来，用金属颚咬向触手根部。
然而，浓雾中又探出邻二条、第三条触手！分别袭向两只机械蜥蜴！更多尖锐的嘶鸣在雾气中回荡，显然来的不止一个捕食者！
战斗瞬间爆发，但又迅速呈现出一边倒的碾压。机械蜥蜴的钻头和撕咬能给触手造成伤害，但无法致命，而触手的力量和数量完全压制了它们。很快，第一只被卷住的机械蜥蜴就被勒得彻底变形，暗红色的“血液”（可能是冷却液和生物体液的混合物）从关节缝隙中喷出，挣扎越来越弱。
另一只见势不妙，发出绝望的嘶鸣，拼着被一条触手擦过背部（带起一大片火花和破碎的零件），勐地朝平台边缘跃去，想要跳下深不见底的峡谷逃生。
但一条触手如影随形，闪电般追出，末赌骨刺如同标枪，狠狠刺入了它后背的机械结构！
轰！机械蜥蜴后背可能有什么关键部件被击中，发生了爆炸，火光一闪。它惨叫一声，翻滚着坠入了下方浓雾笼罩的峡谷深渊，只有几声金属碰撞岩石的闷响隐约传来，很快消失。
得手的几条触手卷着那只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机械蜥蜴残骸，迅速缩回了上方浓雾中，只留下平台上斑驳的黑色黏液、破碎的金属零件、以及那令人作呕的腥臭。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风吹雾涌，以及隐约远去的、令人心悸的咀嚼吞咽声。
石窟裂缝后，目睹了这场短暂而残酷猎杀的众人，脸色都无比凝重。
“刚才那触手……是什么东西？”石皮声音干涩。
“能量读数极高，生命形态未知，具有极强的物理力量和一定的元素抗性，很可能是这片浓雾峡谷的顶级掠食者之一。”尹斯兰的声音也带着沉重，“好消息是，它的目标似乎是那些机械兽，暂时没发现我们。坏消息是……外面的环境，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断念看着平台上残留的痕迹，又看了看手中冰冷的残骸，最后目光落在依旧昏迷的同伴身上。
前路未卜，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暂时离开了腐沼，见到了光和水源，也得到了一个残酷的警示：在这归墟之井的阴影下，没有任何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休息时间结束了。
“收拾东西，”断念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等外面彻底平静，我们立刻离开石窟。沿岩缝继续向上，避开刚才捕食者出现的区域。尹斯兰，重新规划路线，寻找相对安全、隐蔽、最好能有然屏障的临时落脚点。”
“明白。”尹斯兰的魂火再次投入对裂缝外浓雾峡谷的扫描和分析。
希望如同裂缝外那惨白微弱的光，看似存在，却又被重重迷雾遮挡。但他们没有退路，只能继续前行，带着残兵与微弱的生机，在这片古老而危险的观测之地，寻找那一线“不同”。
（第四百八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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