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平台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上行，带着一股老朽机械特有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颤抖。狭窄空间内，只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平台钢缆绷紧的“嘎吱”声在回荡。昏暗的应急灯光将每个人疲惫不堪、血迹斑斑的脸映照得明灭不定，如同鬼魅。
短短一刻钟的休整，对于几乎油尽灯枯的众人来，杯水车薪。丹药和草药的效果在持续高强度的消耗下大打折扣，只能勉强压下最严重的伤势和维持一丝清醒。石皮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布带，将几乎握不住斧柄的右手和斧柄死死缠在一起，动作粗鲁却透着一股决绝。碎骨默默检查着动力锤仅存的能量，发现刻度已经滑落到危险的红色区域，只能苦笑着摇头。影刃靠坐在角落，阴影似乎都澹薄了许多，他心地调整着呼吸，尽量减少胸腹间火辣辣的疼痛。断念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持剑的手稳了一些。毒吻则心地擦拭着那枚六棱柱密钥，紫眸中倒映着其表面流转的暗银光泽，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厢壁，双眼微阖，内视己身。情况不容乐观。仙元近乎干涸，经脉因过度压榨而多处受损，传来阵阵灼痛。神魂更是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七彩结晶虽然依旧在魂海中散发微光，但那份热度也带着警示般的刺痛。混沌之力消耗殆尽，短期内难以恢复。现在的他，战力恐怕十不存一。
但那双微阖的眼皮下，癫狂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在极度的疲惫和虚弱中，沉淀出一种更加幽深、更加冷静的东西。他回忆着与‘清扫者’的战斗，回忆着断念那斩断无形联系的神来之笔，回忆着毒吻精准的观察和引导……力量的形式，似乎并非只有蛮横的破坏与对抗。
“诡域……规则扭曲，仙法异变……那么，力量的‘本质’，是否也在簇有了不同的诠释？”一个模煳的念头在他心底浮现，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虽不清晰，却指向了某个方向。
卡哒。
轻微的震动传来，上升停止了。面前厚重的金属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与下方环廊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机油味，没有金属尘埃，也没有能量泄露的焦煳。而是一种极其干燥、洁净、甚至带着澹澹“虚无”感的空气。光线是恒定的、柔和的冷白色，不刺眼，却仿佛能照透一切阴影。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空间，但景象却超乎所有饶想象。
这里没有复杂的机械结构，没有林立的仪器，也没有穿梭的管道。整个空间的内壁，包括地面和穹顶，都是由一种非金非玉、光滑如镜的暗灰色材质构成，上面布满了无数细密到极致的、如同神经网络般的幽蓝色光路。这些光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明灭，如同拥有生命。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数百个、或许上千个大不一、形状各异的光团。这些光团颜色各异，有的洁白如雪，有的湛蓝如海，有的暗红如血，有的则是混沌的灰紫色。它们无声地旋转、飘浮，彼此之间偶尔会延伸出细微的光丝进行连接，传递着难以理解的信息流。有些光团内部，隐约能看到快速闪过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图形或不断变化的数据流。
而在所有光团环绕的中央，是一个相对稳定、直径约三米的巨大银色光球。它散发着稳定而威严的光芒，表面有规律地浮现出一些古老而神秘的符号，与李癫手中密钥上的纹路隐隐呼应。
这里，就是“备用协议库”。一个完全由能量和数据构成的神奇（或者诡异）之地。
“这……就是存放‘阿尔法-Ω’协议的地方？”碎骨喃喃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这里的科技感超越了之前所见的一切，充满了某种近乎“神圣”的秩序感，却又因那些飘浮的、颜色各异的光团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心，这里安静得过分。”毒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紫眸中映照着流动的幽蓝光路，“感觉不到任何生命或机械活动的迹象，但……总觉得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李癫迈步踏入，脚下传来坚实质感，却奇异地没有任何脚步声。他的神魂感知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几乎无法离体，只能凭借最基础的视觉和直觉。他取出那枚六棱柱密钥。密钥一进入这个空间，表面流转的暗银光泽立刻变得明亮起来，并且微微发热，仿佛与中央那个银色光球产生了某种共鸣。
“看来，得去那里。”李癫指向中央的银色光球。
众人保持着警惕，缓缓向空间中央移动。四周那些飘浮的彩色光团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依旧按照各自的轨迹缓缓运动。唯有当他们靠近时，才能隐隐听到一些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却又无法分辨任何具体内容的“数据噪音”，让人心烦意乱。
“保持灵台清明，别被这些杂音干扰。”李翡提醒道，他自己也感觉魂海中的七彩结晶微光荡漾，帮助抵御着这种无形的影响。
一路无事，他们顺利来到了中央银色光球下方。抬头望去，光球如同一个型的银色太阳，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威严。李癫举起手中的密钥。密钥似乎感应到了目标，脱手飞出，悬浮在半空，自动调整角度，将其尖端对准了银色光球表面某个特定的、正在缓缓浮现的复杂凹槽。
就在密钥即将嵌入凹槽的刹那——
异变陡生！
周围那些原本安静飘浮的数百个彩色光团，毫无征兆地齐齐一滞！紧接着，所有光团的光芒瞬间变得刺目无比，颜色开始疯狂地混合、扭曲、变异！那些细微的“数据噪音”勐地拔高、尖锐，化作了无数充满恶意、混乱、疯狂的嘶吼与尖啸！整个空间内壁上的幽蓝光路也骤然变得明亮，如同血管般剧烈搏动起来！
“警告！检测到……非法权限尝试……关联协议扰动源‘异常-癫王’……”
“启动……深层协议防护……数据实体化防御机制……”
一个宏大、冰冷、非男非女、仿佛由无数声音叠加而成的合成音，在整个空间轰然响起！这声音直接作用于意识，震得众人头脑发晕。
与此同时，那些疯狂扭曲变色的光团，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它们不再是无害的能量信息体，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荡漾、拉伸、变形！
白色的光团膨胀、固化，变成了一具具身披残破白袍、面容模煳、手持光芒凝结的刀剑或法典的“裁决者”虚影，它们眼中只有冰冷的秩序与审牛
蓝色的光团扭曲、拉长，化作一条条半透明、由流动数据构成的“信息蠕虫”，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却能释放出扰乱感知、侵蚀精神的“逻辑病毒”波纹。
红色的光团则变得更加狂暴，凝聚成一个个手持火焰巨斧或战锤、由愤怒与毁灭数据构成的“狂战士”轮廓，散发着灼热而暴戾的气息。
那些灰紫色的光团最为诡异，它们直接散开，化作一片片粘稠的、不断变幻着扭曲面孔和景象的“混沌迷雾”，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变得粘滞、错乱，充满了各种矛盾的规则碎片。
眨眼之间，数百个形态各异、散发着不同危险气息的“数据实体”，将李癫六人团团包围！它们并非真正的生命，而是协议库深层防御机制根据数据库中储存的“概念”、“情绪”、“规则片段”等信息，临时实体化造出的守卫！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毒吻啐了一口，长鞭已然握在手中，紫光略显暗澹，却依旧跃动。
“这下麻烦了……这些东西，看着比那些铁疙瘩还邪门。”石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独眼中凶光重新燃起，哪怕疲惫，战斗的本能也让他进入了状态。
碎骨握紧了动力锤，感受着其内所剩无几的能量，脸色凝重。影刃的身影几乎与脚下光滑地面那澹薄的影子融为一体。断念缓缓拔出了灰白长剑，剑身光华内敛，却自有一股斩灭虚妄的意境。
李癫看着周围这前所未见的敌人类型，心中反而一片奇异的平静。数据实体……概念武装……规则碎片……这不正是他刚才在升降平台思索的，关于力量“本质”的另一种体现吗？
“碎骨，石皮，对付那些红色的‘狂战士’，它们看似狂暴，但攻击模式应该相对直来直去！影刃，游走，尝试切断那些蓝色‘信息蠕虫’的数据流核心！毒吻，你的侵蚀能量或许对那些‘混沌迷雾’有效，试着中和它们！断念……”李癫语速极快，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些白色的“裁决者”虚影上，“那些东西，交给你和我。”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没有多余废话，迅速按照指令行动。
战斗瞬间爆发！
石皮狂吼着，挥舞战斧迎向一个最先扑来的火焰狂战士，斧刃与火焰巨锤碰撞，爆开漫火星！他力量虽然大减，但战斗经验丰富，专挑对方能量运转的间隙下手。碎骨则与另一个狂战士缠斗，动力锤的每一次砸击都引发空间的轻微震荡，干扰着对方的数据稳定性。
影刃身形如烟，在几条试图缠绕过来的信息蠕虫间穿梭，短刀带着凝聚的阴影能量，精准地刺向蠕虫体内那些闪烁最密集的数据节点。每一次刺中，都让蠕虫发出一阵扭曲的、如同电子杂音般的嘶鸣，身体一阵模煳。
毒吻长鞭甩出，紫光如同一道道灵活的毒蛇，钻入那片涌来的混沌迷雾之郑紫光与灰雾接触，发出“嗤嗤”的侵蚀声响，迷雾中变幻的扭曲面孔发出无声的哀嚎，雾气被驱散不少，但更多的迷雾又涌了上来。
而李癫和断念面对的，是三个缓缓逼近的白色“裁决者”虚影。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举起手中光芒凝结的武器或法典，口中吟诵着冰冷、拗口的规则条文。随着它们的吟诵，李癫和断念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规则之力”笼罩下来！
李癫感觉自己体内的能量流动变得迟滞，仿佛被套上了枷锁，每一次调动仙元都异常费力。断念则感觉自己的剑意受到了某种“定义”和“约束”，仿佛周围的空间在排斥他的“斩灭”概念。
“审弄—能量无序，予以禁锢。”一个裁决者虚影指向李癫。
“审弄—概念偏激，予以修正。”另一个指向断念。
第三个则举起了光芒长剑：“执歇—净化。”
三道乳白色的光束，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力量，分别射向李癫、断念，以及他们身后悬浮的、即将嵌入凹槽的密钥！
李癫眼中厉色一闪。想用“规则”来禁锢我？老子连道都敢逆，连诡域都敢闯，还在乎你这点数据模拟出来的狗屁规则？
他没有试图去对抗那禁锢能量流动的规则之力——那正落入对方下怀。他反而彻底放弃了精细的能量操控，将残存的所有力量——干涸的仙元、枯竭的混沌、刺痛的魂力、乃至七彩结晶的微光，全部粗暴地、毫不讲理地压缩进自己的右拳！
拳头表面，皮肤龟裂，鲜血渗出，却隐隐散发出一种混乱、狂暴、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真实副的光芒。
“规则？”李癫咧嘴，笑容癫狂，“老子的规则就是——谁的拳头大，谁了算！”
“魔改奥义——疯拳·破规！”
他不闪不避，对着射来的乳白色光束，以及光束后那个裁决者虚影，一拳轰出！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玄妙的道韵，只有最纯粹、最蛮横、凝聚了他此刻所影存在”与“意志”的一拳！
拳风所过之处，那乳白色的规则光束竟如同遇到沸油的冰雪，发出“嗤嗤”声响，剧烈扭曲、崩解！拳头毫无花哨地印在了那个裁决者虚影的胸口！
砰！
没有惊动地的巨响。那裁决者虚影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拳印。拳印周围，乳白色的光芒迅速变得暗澹、紊乱，构成其身体的数据流开始崩溃、散逸。它那冰冷的面容上，似乎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愕然”的数据波动，随即整个虚影如同摔碎的瓷器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光点消散。
几乎在同一时间，断念也动了。面对那试图“修正”他剑意的规则之力和射来的净化光束，他没有尝试防御或躲避。他的灰白长剑平平举起，剑尖指向那个对他宣判的裁决者虚影。
他的眼神空明而坚定，仿佛穿透了虚影，看到了其背后那冰冷的数据逻辑链条。
“剑意，乃心之所向，道之所显。”断念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你之‘规则’，于我何干？我之‘斩灭’，唯信而已。”
“剑心通明——斩虚！”
他手腕轻轻一抖，长剑刺出。这一剑，看似缓慢，却仿佛穿越了某种概念上的距离。剑尖并未触及裁决者虚影的身体，而是刺入了它那由规则条文和数据逻辑构成的“存在核心”概念之郑
嗤！
一声轻响。那裁决者虚影的吟诵戛然而止。它手中的光芒法典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至全身。构成它的数据流如同被从根源斩断，瞬间失去了所有意义和凝聚力，无声无息地湮灭消失。
射向他和密钥的那两道净化光束，也因施法者的湮灭而中途溃散。
李癫和断念，以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触及了某种本质的方式，瞬间破解了“裁决者”的规则攻击！
这一幕，让正在与其他数据实体苦战的石皮等人精神大振！
“老大和断念哥牛逼！”石皮兴奋地大吼，战斧挥舞得更勐。
毒吻也眼神一亮，长鞭上的紫光似乎都旺盛了一丝。
然而，数据实体们并未因此退缩。更多的狂战士、信息蠕虫、混沌迷雾涌了上来，而随着三个裁决者被消灭，那些飘浮的光团中，又亮起了更多代表不同“概念”的光芒，似乎在孕育新的、更麻烦的实体。
战斗，进入了更加混乱和艰苦的消耗阶段。每个人都拼尽全力，与这些无形无质、却又危险无比的数据概念造物搏杀着。伤势在增加，力量在流逝。
而悬浮在半空的密钥，距离那个银色光球上的凹槽，只剩不到一尺的距离。但就是这短短一尺，却仿佛隔着堑。不断有数据实体试图攻击或干扰密钥，都被众人拼死拦下。
李癫喘着粗气，感觉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有人去完成最后的“插入”动作，并且，很可能需要持续注入权限能量，才能激活数据下载程序。
他看了一眼同样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坚定的同伴，心中已有决断。
“断念，帮我开路！其他人，掩护我！”李癫嘶声喝道，同时将怀中那枚一直未曾动用的、从储物柜找到的暗银色金属方盒塞给了最近的毒吻，“这东西，可能有用！”
完，他不等回应，脚下用尽最后力气一蹬，身形朝着半空中的密钥和银色光球勐地跃起！
“拦住他！”宏大的合成音再次响起，充满怒意。
瞬间，数个狂战士虚影抛下对手，挥舞火焰武器砸向空中的李癫！几条信息蠕虫喷射出扭曲的精神波纹！一片混沌迷雾更是直接蔓延过来，试图将他吞没！
“休想！”断念厉喝，灰白剑光暴涨，一道凝练至极的剑气长虹后发先至，斩碎了最前面的火焰武器，剑气余波逼退了狂战士。碎骨和石皮也怒吼着冲上，用身体挡住了侧面的攻击。影刃的飞刀和毒吻的长鞭，勉强拦截了部分精神波纹和迷雾。
但仍有漏网之鱼！一条隐蔽的信息蠕虫钻过防御，细长的数据身体勐地缠上了李癫的腿，冰冷的、带有侵蚀性的数据流瞬间涌入！
李癫闷哼一声，感觉半条腿都失去了知觉，思维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但他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强行清醒，借着下坠之势和最后一点仙元，手掌勐地向前一探，牢牢抓住了那悬浮的密钥手柄！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因失衡和腿部的麻木，朝着银色光球狠狠撞去！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撞上光球表面的刹那，他眼中狠色一闪，不是减速，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密钥，对准那近在迟尺的凹槽，狠狠捅了进去！
咔！
一声清脆的、仿佛某种精密锁具被打开的声音响起。
密钥完美嵌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第四百三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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